月考成績出來那天是週四。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周老師抱著一疊成績單走進來,按學號發下去,沒多說話。
我接過那張紙的時候,旁邊有人嘆氣,有人翻了個面不敢看,有人已經開始跟同桌對答案。
語文一百三十四。英語一百三十二。文綜二百二十八。
數學七十六。
我盯著那個數字的時間大概比做一道導數大1題還久。
七十六。上次期中一百零七,這次直接掉了三十多分。
申易程從後面伸過頭來瞄了一眼,縮回去了,沒吭聲。
盧曉寧沒回頭。
那天晚自習我攤開一張數學卷子,盯了整節課。筆在手裡,筆尖頂在草稿紙上,墨水洇出一個黑點,越來越大。
她翻的時候表情很安靜。像是已經吵完了哭完了,把該做的決定做完了,剩下的只有往前走。
大概是同一周,申易程開始變得神秘。
具體表現為:晚自習的時候不再明目張膽地睡覺了,而是趴在桌上,把一個筆記本壓在課本底下,用極小的字寫著什麼東西。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他立刻把本子扣上,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幹嘛?”他警惕地看著我。
“你寫什麼呢?”
“複習。”
“你的複習筆記需要藏在課本底下嗎?”
他掙扎了幾秒,然後把本子翻開了一個角,讓我看了兩行。
是小說。
手寫的,字歪歪扭扭的擠在橫線上,有些地方畫了箭頭標註修改。我瞄到“魔法”“聖劍”“第六天”幾個詞。
“奇幻小說?”
“嗯。”他壓低聲音,眼睛放光,“在一個論壇上連載。筆名叫第六天大魔王。昨天更了兩千字,有三個人留言了。”
“三個人。”
“三個!”他豎起三根手指,“其中有一個說更新速度快點,還有一個說這個世界觀設定很有意思。”
“第三個呢?”
“第三個說錯別字太多了。”
我忍住沒笑。
“你什麼時候開始寫的?”
“上個月。”他把本子合上,揣進書包裡,“就是覺得每天做卷子做卷子做卷子,快瘋了。得有個出口。你寫詞,盧曉寧畫畫,我總不能什麼都不行吧?”
我看著他。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口氣說這種話。
“寫得怎麼樣?”我問。
“一般。”他難得謙虛了一回,但隨即又恢復了本色,“不過我覺得我有天賦。三個讀者就是證明。”
“行。”我說,“那你別被老班發現就行。”
“這你放心。”他拍了拍書包,“我有十七年的藏東西經驗。”
後來我才知道他這句話有多不可靠,他的小說本子在第二週就被周老師沒收了。起因是他晚自習寫得太投入,沒聽到點名,被抓了個正著。
周老師翻了兩頁,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疑惑,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的無奈上。
“申易程。”
“到。”
“你寫的這個第六天大魔王手握聖劍,劈開了虛空之門……”
全班爆笑。
申易程的臉紅得像番茄炒蛋裡的番茄。
後來本子還是還給他了。但周老師加了一句:“回家寫,在學校給我做卷子。”
申易程當天晚上在群裡發了一大段悲憤的控訴。
盧曉寧回了四個字:“意料之中。”
我回了一個表情。
他說:“你們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嗎?”
盧曉寧說:“不能。”
我說:“你有三個讀者等你更新,別辜負他們。”
他沉默了三分鐘,然後發了一句:“行吧,回家寫,等我寫成大神那天你們都得來給我捧場。”
“好。”
“一言為定。”
那天晚上熄燈以後,我照例在被窩裡掏出手機。
他發了一條訊息,時間是半小時前。
“今天實驗室幾個人吃了個飯 席間有人聊起網上的一個事,某個學校有個教授被學生舉報了,跟學術無關的事。大家說了幾句就岔開了”
下面跟了一條:“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師兄,當時沒怎麼說話,吃完先走了”
我看著這兩條訊息。
他沒有再往下說了。
我回了一句:“他還好嗎?”
等了幾分鐘,他回:“不知道。應該還好吧。”
一個應該裡塞著的東西有多少,我說不清。
但有些事,說到這裡就可以先放下了。
後面的,後面再說。
我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暖氣管在牆裡滴答,一下一下的。
窗外的風還在刮。十一月的菏市,和十一月的京州,大概刮的是同一場風。
只是一場到了這裡變成溼的、涼的,另一場到了那裡變成乾的、硬的。
但風是同一場。
我們都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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