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是從一月中旬開始的。
期末考試最後一科交卷的那天下午,整個菏市一中像被擰鬆了的發條,所有彈簧一瞬間彈開。走廊裡全是拎著書包往外衝的人,有人在樓梯上大喊自由了,有人把一沓草稿紙從三樓窗戶往下撒,紙片在冷風裡飄得滿天都是,像一場提前到來的雪。
申易程把最後一張英語卷子疊成了一架紙飛機。
“你敢扔嗎?”我問他。
他舉著紙飛機瞄了半天,最後還是揣進了書包。
“不敢,卷子上寫了名字,萬一被老班撿到我就完了。”
“你這是怕老班還是怕你媽?”
“都怕。”他說得理直氣壯。
回宿舍收拾東西的時候,我把那摞數學卷子按時間順序碼好,用皮筋紮緊,塞進了書包最底層。從九月到一月,大大小小考了十幾次,卷子攢了快兩指厚。
最上面那張是期末的。數學一百零九分。
這個分數比期中的一百零七好的不多,但起碼穩定保持住了。周老師在講臺上念排名的時候特意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但那個看法跟開學時不一樣了。
我把成績單拍了一張照,沒有發給任何人。
因為他今天就回來了。
禮知遠回菏市的時間是一月十八號,臘月十八。
他在微信上說的是今天到家,沒有說具體幾點。我也沒有問。倒不是不想問,是覺得問了以後自己會忍不住去算,從現在到他到家還有多少個小時,那樣太傻了。
那天晚上我把宿舍的東西搬回了家。我媽在門口接我,接過書包的時候掂了掂,說“怎麼這麼沉”。
“卷子。”我說。
“考得怎麼樣?”
“還行。”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明白我的意思。
“吃飯了沒有?”
“沒有。”
“鍋裡有排骨湯,自己盛。”
我端著碗坐在客廳的小桌前喝湯。排骨是鹹口的。
喝了兩口以後,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到家了”
三個字,後面沒有跟別的。
我把碗放下來,盯著螢幕看了幾秒。
窗外很黑,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一條細線,照在牆上。
冬天的菏市九點多就已經很安靜了。小區裡偶爾有狗叫幾聲,遠處有貨車經過的轟隆聲,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我打了一行字:“排骨湯要不要?鹹口的。”
他回得很快:“你在喝?”
“嗯,我媽做的。”
“好喝嗎”
“好喝。”
“我也想喝”
“你可以自己做。”我打完這句話,手指懸在傳送鍵上停了一下。
於是我換成了:“改天吧,我給你帶。”
他回了一個“嗯嗯”。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喝湯。
碗見了底的時候,窗外起風了。風從北邊來,把窗戶吹得嗡嗡響。
菏市的冬天就是這樣,乾冷,風大,沒有雪。偶爾飄幾片雪花,落地就化了,連個腳印都留不下。
我端著空碗去廚房洗了,回到房間,關了燈,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什麼也看不見。
明天。
明天就能見到他了。
見面是在書店。
還是市中心那家新華書店。
這次是他提的。“明天有空嗎 我想買幾本書”
“幾點?”
“你定”
“十點?”
“行”
一月十九號,臘月十九,上午十點。
菏市冬天的早晨是灰白色的。太陽被一層薄雲擋著,光線像是隔了一張紙,到處都是那種沒有溫度的亮。
我到的時候他還沒來。站在書店門口的臺階上等,兩隻手揣在羽絨服兜裡,鼻尖凍得發紅。
來來往往的人都裹著厚厚的外套,縮著脖子走。有個老大爺騎著三輪車從門口經過,車斗裡裝滿了大白菜,葉子在風裡嘩嘩地抖。
十點零三分。
一個人從路口那邊走過來。
深灰色的羽絨服,黑色圍巾繞了一圈,雙手插在兜裡。
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
跟半年前沒什麼變化。
又好像不太一樣。
他瘦了。這是我看到他的第一個念頭。臉的輪廓比夏天的時候要明顯,下頜線更清楚了,顴骨也微微凸出來一點。
走近了以後我看到他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色,是那種長期睡眠不足的人會有的顏色。
“來了?”他站到我面前,說了這兩個字。
鼻尖也是紅的。
“嗯。”
我們對視了大概一秒。
一秒足夠了。
半年的微信、語音、電話,那些隔著螢幕傳過來的文字和聲音,在這一秒裡全部對上了號。螢幕那頭的人現在站在面前,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散開,圍巾的毛邊上結了一層細細的霜。
“進去吧。”我說,“外面冷。”
他點了下頭。
書店裡開著暖氣,一進門就是一股乾燥的熱氣撲過來,裹著紙張和油墨的味道。
一樓還是教輔區。我們繞過那些密密麻麻的高考類書架,上了二樓。
他在文學區停了一下,從架子上抽出一本什麼東西翻了兩頁,又放回去了。我沒看清書名,只看到封面是藍灰色的。
然後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在一個寫著“科學·技術”的書架前站住了。
“你買什麼書?”我問。
“幫導師看一本參考書在不在。”他蹲下來,在最下面一排翻找。
我站在旁邊,低頭看著他的頭頂。頭髮長了一些,額前那幾根碎髮垂下來,擋住了半邊眉毛。
他蹲著翻書的姿勢很認真,一本一本地看書脊上的字,手指在書脊上划過去,格外細長,讓我聯想到彈鋼琴的樣子。
“找到了。”他抽出一本很厚的書,翻開看了幾頁,合上,夾在胳膊底下站起來。
“這麼厚?”
“七百多頁。”
“你導師讓你寒假看完?”
“讓我看其中三章。”
“三章大概多少頁?”
“一百二十頁左右。”
“一百二十頁的參考書。”我看著那本書的厚度,“你們物理系的人真可怕。”
他嘴角彎了一下。“你的寒假作業多少頁?”
“加在一起大概……”我算了算,“三百多頁吧。”
“所以你比我多一倍。”
“但我的是選擇題和填空題。你的是英文論述。”
“你怎麼知道是英文的?”
“猜的。”我說,“你買書的時候特意跑到國際科技類書架,不去中文學術區。”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裡有一點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還挺仔細的。”他說。
我沒接這句話。
他結了賬,我們從書店出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正午的太陽終於從雲層後面探出來了,光線打在路面上,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短。冬天的陽光沒什麼熱度,但照在臉上的時候會有一種乾燥的暖。
“你餓了嗎?”他問。
“還行。”
“那走走?”
“去哪兒?”
“隨便。”
我們沿著書店門前那條路往東走。這條路兩邊種著法國梧桐,冬天葉子落光了,只剩下粗大的枝幹,樹皮上的斑駁花紋在陽光裡看得很清楚。地上鋪了一層枯葉,踩上去咔嚓響。
路過一個賣烤紅薯的攤子,熱氣從鐵桶裡冒出來,甜絲絲的味道飄了一整條街。
“要吃嗎?”我指了指那個攤子。
他猶豫了一下。“行。”
我買了兩個。烤紅薯裝在牛皮紙袋裡,燙手。我把其中一個遞給他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
涼的。
他接過去,用兩隻手捧著。
“你手怎麼這麼涼?”我問。
“可能在京州凍的,那邊比較冷,習慣了。”
“習慣了也不能任性啊,還是戴個手套比較好。”
他沒說話,低頭把紅薯皮掰開了一個口。橙黃色的薯肉冒著熱氣,在冬天的空氣裡蒸騰出一小片白霧。
我們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椅子是鐵的,屁股一挨上去就涼得一激靈。
他把那本七百頁的參考書放在膝蓋上,一邊掰紅薯一邊跟我說話。
他話確實比以前多了。
“二食堂有個視窗做拉麵,老闆是個甘肅人,麵條粗得像繩子,但味道還行“
“我們組有個博士師兄,每天最早到最晚走,連導師都說他太拼了,倒是沒掉頭髮”
“我那個室友是山東的,每天早上六點起來背單詞,實打實佩服他的毅力”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起伏,像在彙報日常。
他在把他那半年的生活,一塊一塊地搬過來給我看。
像是在說:你不在的這些日子,我過的是這樣的日子。
“你呢?”他吃完紅薯,把紙袋疊了兩下,“高三怎麼樣?”
“就那樣。”我說,“做題,考試,做題,考試。迴圈播放。”
“寫詞寫歌呢?”
“太忙了,都沒怎麼有空。”
他點了下頭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個疊好的紙袋放到長椅扶手上,然後很自然地把手揣回了兜裡。
“總是這樣的,我高三也是每天都在題海里,沒有空幹其他事。”
沉默了一會兒。
冬天正午的陽光照在我們兩個人身上,影子疊在一起投在地面上,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你看起來挺累的。”我說。
他側過頭看了我一眼。“累嗎?”
“眼睛底下有青。”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像是第一次知道那裡有東西似的。
“可能最近實驗室比較忙。”
“怎麼大一就這麼忙了啊?”
“大一歸大一,我們這個班就這樣,除了上課就是實驗,實驗室的資料要處理,導師的課題要跟進,還有下學期的課要預習。”他一樣一樣地數著,語氣還是很平。
“你不用那麼撐著的。”我說。
他的手在兜裡停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看著前方那棵光禿禿的梧桐,“你累了可以說累。不用每次都說還行。”
他安靜了幾秒。
路邊有個小孩騎著腳踏車經過,車輪碾過枯葉,發出碎裂的聲響。
“有點累。”他說。聲音很輕,像那幾個字是從嗓子眼底下挖出來的。
我沒有接話。
風從長椅背後吹過來,把他圍巾的一角翻了起來。他伸手按住,又塞回領口裡。
“不過回來了就好。”他補了一句。
這句話他說得很隨意,但我聽到的時候,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
我們相隔了半年時光後,又在這裡被同一片陽光照耀。
衣服相互摩擦著,不知怎麼突然聞到一股花香。
像八月裡那捧曬透了的向日葵。
於是此刻,我才有了真真實實的感覺,他回來了。
我們彼此肩並肩坐著,誰都沒有再說話。
就好像周邊時光也放緩了腳步。
對面梧桐樹下,賣烤紅薯的老奶奶還不停地翻弄著鍋爐。
熱氣飄上天空,與灰濛濛的天相擁。
我側眼看著面前的青年,又不禁想到二月初見時。
那時陽光也像這樣透過斑駁樹影,灑落在他身上。
我便又想。
我的夜空裡星星總是沒有光。
換作他的,應該是漫天閃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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