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日子過得比學期裡快。
沒有卷子,沒有早讀,沒有倒計時牌的日子,時間好像從一個緊繃的彈簧突然變成了一根鬆軟的繩子,不知不覺就從指縫間滑過去了。
我和他在那半個月裡見了五次面。
他發一句“今天有空嗎”,我回一句“下午可以”,然後我們就在某個地方碰面。
有時候是書店,他在看他的參考書,我在做寒假作業。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各幹各的,偶爾說幾句話。
有時候是公園。菏市那個老公園,冬天沒什麼人,湖面結了一層薄冰,灰白色的,踩上去不敢使勁。我們沿著湖邊走,腳下的枯草被霜凍得硬邦邦的,踩一步嘎吱一聲。
有一次是在他家樓下的小超市門口。他幫他媽買東西,碰上我去拿快遞,在門口站著聊了十來分鐘。
那十分鐘裡他一直拎著兩袋子菜,左手一袋右手一袋,塑膠袋勒得手指發白。我說你先回去吧菜該受凍了,他說沒事就是個青菜凍不壞。
我們就這麼站在小超市門口的冷風裡,聊他下學期要選的課、聊我剛做完的一套文綜卷子、聊申易程的小說被他媽發現以後差點被活埋。
他笑的時候嘴角彎得不大,但眼睛會眯起來一點。
那個笑容在冬天的日光底下看起來格外好看。
於是夢裡也全是他嘴角微微上揚的樣子。
臘月二十九那天我們見了最後一面。
他初三就要回京州了。學校有一個提前開學的冬令營,面向大一新生的學術入門課程,導師點了名讓他參加。
“不能不去嗎?”我問。
“不能,導師發了郵件點名的。”
“你導師過年不休息嗎?”
“他大概覺得學物理的不應該過年。”
那天下午我們約在一中一號樓前面的小廣場上。學校放假了,校園裡空蕩蕩的,只有門衛大爺在傳達室裡看報紙。
操場上沒有人,跑道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風一吹就起一陣小旋渦。遠處的教學樓沉默著,所有窗戶都關著,玻璃上映著灰白的天空。
我們從小廣場走到石橋邊上。
橋還是那座橋。石獅子還蹲在那裡,包漿在冬天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油光。河面結了冰,看不到水,只有灰白色的冰面上落了幾片枯葉,凍在裡面,像琥珀裡的蟲子。
柳樹全禿了。枝條細細的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沒有葉子,沒有芽苞,只有光禿禿的筋骨。
但我知道,再過兩個月,三月的時候,那些枝條上會鼓出一粒一粒的綠。很小很小的一點,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我們在橋上站了一會兒。
他把圍巾的一端扯了扯,擋住了下巴。
風從河面上刮過來,冷得刺骨。
“明年這時候,”他忽然開口,“你就不用站在這兒了。”
“我站在哪兒?”
“京州。”他說,“站在華大門口也行,站在京大門口也行。反正不用隔著一千公里。”
我低頭看著橋面上那塊翹起來的磚。去年他走過這裡的時候,腳尖繞過了這塊磚。現在那塊磚還在那裡,縫隙裡結了冰,把它凍得更翹了一點。
“你想讓我去京州?”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看的是河面上那幾片被凍住的葉子。
“嗯。”
“那你得先幫我找一家不做甜口排骨的店。”
他笑了一聲。很短,在圍巾後面悶掉了大半,但我聽到了。
“這個簡單,我可以做給你吃。”
我抬起頭。
冬天下午三點多的陽光已經開始往西偏了,光線變得又低又長。他站在橋上,半邊臉被陽光照著,另外半邊在圍巾的陰影裡。眼鏡片上反射著天空的灰白,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他站在那裡。
站得筆直,跟我第一次在五樓走廊上看到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風從身後吹過來,把我的頭髮吹到額前。我伸手撥了一下,指尖冰涼。
“那我走了。”他說。
“嗯。”
“寒假作業做完了嗎?”
“還差兩張數學卷子。”
“做完發給我。”
“大過年的你還要看我的卷子?”
“反正車上無聊。”
我看著他。他圍巾上方露出來的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河面。
“禮知遠。”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
“高三加油什麼的就不用說了。”我說,“我知道你想說。但是太俗了。”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
然後把圍巾往下扯了一點,露出了嘴。
“那我換一個。”
“你說。”
他看著我,安安靜靜地說了一句話。
風很大,把他的聲音吹散了一點,但每個字都落進了我耳朵裡。
“我在京州等你。”
六個字。
像一顆釘子,穩穩地釘在那裡。
我點了一下頭。
他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羽絨服的下襬在風裡輕輕擺動。經過石橋另一頭的時候,他的腳尖又繞過了那塊翹起來的磚。
我站在橋的這一頭看著他走遠。
他的背影越來越小,穿過校門口那面寫著“白年樹人”的牆,然後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風把河面上的枯葉吹得在冰面上打轉,轉了一圈又一圈。
柳樹的枝條在風裡晃著,光禿禿的,但我知道那些芽苞已經在裡面了。在樹皮底下,在看不見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等著。
等春天來把它們叫醒。
我在橋上又站了幾分鐘。
手揣在兜裡,鼻尖凍得發疼。
然後我也轉身走了。
走出校門的時候,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到家了 排骨湯幫我謝謝阿姨”
我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彎了一下。
冬天的風灌進領口,涼颼颼地順著脊背往下淌。
但胸口那一小塊地方是暖的。
暖得很確定。
大年三十晚上,菏市終於像模像樣地下了一場雪。
說是雪,其實就是幾片碎冰渣子從天上飄下來,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水印。我媽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天,從早上八點開始剁餡、和麵、炸丸子,到下午三點餃子已經包了四大蓋簾。
我被分配的任務是貼春聯。
站在板凳上往門框上刷漿糊的時候,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你家包的什麼餡”
我單手舉著春聯的上沿,另一隻手掏手機,差點從板凳上栽下去。
“韭菜雞蛋。”
“我家也是 我媽還包了一種薺菜豬肉的”
“好吃嗎?”
“還沒煮”
我把春聯貼正了,從板凳上跳下來,退後兩步看了看。歪了。左邊高右邊低,“春回大地”的“地”字往下耷拉著,像要掉下去。
懶得撕了,將就吧。
“你家春聯誰貼的?”我問。
“我哥。”
“知恆?”
“嗯 貼反了 上下聯反了 我爸讓他撕了重貼 他說反著也能看 我爸差點拿拖鞋抽他”
我蹲在門口笑了一陣。
“你在幹嘛”他問。
“剛貼完春聯 貼歪了”
“拍給我看看”
我舉著手機對著門框拍了一張。春回大地四個字確實歪得有點過分,橫批永珍更新倒是正的。
他回了一個“……”。
然後發了一張他家的門。春聯是正的,紅底金字,寫的是“天增歲月人增壽”。不過下聯被一串辣椒擋住了半邊,只露出“春滿乾坤福滿門”的後四個字。
“你家門上掛辣椒?”
“我媽掛的 說辟邪”
“辟邪不是該掛蒜嗎?”
“蒜也掛了 在辣椒後面”
傍晚的時候我媽開始煮餃子。鍋蓋掀開,蒸汽湧上來,把整個廚房都罩在一層白霧裡。
電視開著,春晚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主持人在說開場詞,聲音又亮又脆,像鍍了一層糖。
我爸坐在沙發上嗑瓜子,我媽端著一盤花生米從廚房出來,我在茶几旁邊擺碗筷。
“南舟,給你姥姥打個電話拜年。”我媽說。
“還沒到十二點呢。”
“你姥姥九點就睡了,現在不打一會兒就打不通了。”
我拿起電話打了過去。姥姥耳朵不太好,我得扯著嗓子喊。喊了五分鐘,把“新年好”“身體健康”“學習進步”這幾句車軲轆話說了三遍,才掛了。
放下電話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
是他發的一張照片。
一盤餃子,白瓷盤子,餃子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有一小碟醋,醋裡飄著幾絲辣椒油。
沒有配字。
我也拍了一張。我家的餃子沒他家的好看,蓋簾上歪七扭八的。
發過去以後他回了一句:“你有沒有包”
“有一點參與。”
“手藝不錯”
“你說我媽還是我?”
“說的是餃子”
“你就不能誇一下我?”
“誇一下阿姨包的餃子”
“……”
“也誇一下南舟小朋友包的餃子。”
春晚演到小品的時候,我媽和我爸在客廳笑,我把碗洗了,窩在自己房間裡。
手機擱在枕頭邊上,螢幕隔一會兒亮一下。
他發了一段他哥在客廳模仿小品演員的影片,畫面抖得厲害,只能看到一個影子在那手舞足蹈,背景音裡他媽在喊“禮知恆你給我坐下”。
我看了三遍,每遍都笑。
十一點多的時候,訊息變少了。大概兩家人都在看電視或者準備守歲。
十一點五十八分,他發來一條。
“快十二點了”
“嗯。”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十二點整,窗外炸開了第一串鞭炮。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噼裡啪啦地響成一片,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顫。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裡炸開,紅的綠的金的,把半邊天都映亮了。
我趴在窗臺上看了一會兒。
煙花的碎屑從天上飄下來,混著沒化完的雪渣,落在窗臺上。
手機又亮了。
是一段語音。
我戴上耳機按下去。
他那邊的鞭炮聲比我這兒還大,轟隆隆地響,他的聲音幾乎要被淹掉了。
“放煙花了,我站在陽臺上……”後面一句被炸得聽不清。
語音結束了。
只有七秒。
我對著窗外錄了一段。沒說話,就是讓麥克風對著外面。鞭炮聲,煙花聲,遠處有人在喊新年好,聲音拖得老長。
發過去以後,我趴在窗臺上,看著天上最後幾朵煙花慢慢散開,火星子往下墜,在黑暗裡畫出一道道短促的弧線。
空氣裡全是火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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