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日子像水一樣流。
初一去姥姥家拜年,初二在家補寒假作業,初三又被拉去走親戚。親戚們見了面,問的第一句永遠是“高三了吧?打算考哪兒?”
“京大。”
“喲,京大啊。”對方的表情通常是先一愣,然後擠出一個“有志氣”的笑。
我不知道那個笑裡有幾分是真覺得有志氣,幾分是覺得這孩子說大話。但我不在乎。
初三那天,禮知遠也回了京州。
他走的那天上午發了一條訊息:“上車了”
我回:“路上小心。”
然後大約五個小時以後,他發來一張京州站的站臺照片。和去年九月那張角度差不多,但光線不同,冬天的京州站,天色灰濛濛的,站臺上的人穿著厚厚的棉襖,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一團一團的。
“到了”
“冷嗎?”
“零下八度”
“菏市今天零下三度,你那兒冷一倍多。”
“數學不錯。”
“……”
二月在寒假作業和走親戚裡翻了過去。
開學是二月十七號。
回學校的那天早上,我站在宿舍窗前往外看。操場上跑道的白線被冬天的風沙磨得模糊了,遠處教學樓的倒計時牌換了新數字,“距高考還有109天”。
馬上就兩位數了。
校園裡的空氣也變了。
走廊裡說笑的聲音少了,教室裡翻卷子的動靜多了。食堂排隊的時候,以前大家會聊聊八卦說說閒話,現在隊伍裡安安靜靜的,好多人端著飯盒的同時還夾著一本書。
周老師開學第一天就開了班會。
“最後一百天。”他站在講臺上,聲音不大,但教室裡沒有人說話。“這一百天能改變的東西,比你們想象的要多。”
於是乎他還是在敦促每一個學生,像所有高三老師會做的那樣。
而我有自己的專屬老師,暫且還不用班主任苦口婆心。
三月的風開始變軟了。
一天比一天少刮一點,一天比一天暖一度。
等某天中午站在操場上發現自己出了一層薄汗的時候,才反應過來,冬天已經走了。
柳樹又開始冒芽了。從走廊上看下去,石橋兩側那幾棵柳已經鼓出了一粒粒的綠點,細細的,嫩嫩的,像誰在枯枝上點了幾滴翡翠色的墨。
河面的冰早就化了。水面上映著天光,偶爾有風吹過,漣漪一圈一圈地盪出去。
我已經很久沒有在正午十二點的時候站到走廊上了。
那個位置,那個角度,是屬於高二的。
高三的正午,我通常在教室裡做題,或者趴在桌上眯十分鐘。倒計時牌上的數字一天少一個,少到後來我不太敢看。
跟他的聯絡變成了每週一兩次。
他那邊課越來越滿,實驗室也越來越忙。我這邊模擬考排著隊來,一場接一場,中間幾乎沒有喘氣的空隙。
但每次聯絡都很長。
週六晚上十點多,熄了燈以後,我躺在被窩裡戴著耳機,他在那頭或坐或躺,兩個人有時候一聊就到十二點。
大部分時候是我在說。
說今天模擬考考了什麼,說哪道題我會做但粗心算錯了,說周老師又在班會上講了一段勵志的話但我只記住了最後那句別浪。
他聽著。偶爾接一句,偶爾笑一聲,偶爾沉默幾秒然後說一句跟我的話題完全無關的東西,比如“今天實驗室的仙人掌開花了”。
“仙人掌還能開花?”
“能 粉色的 很小”
“你拍了嗎?”
他發來一張照片。窗臺上一盆小小的仙人掌,頂端開了一朵指甲蓋大小的粉花,在日光燈底下看起來有點蒼白,但確實是一朵花。
“誰養的?”
“那個師兄 他桌上養了好幾盆”
他提到那個師兄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師兄今天幫我調了一下裝置引數”“師兄說我做的資料模型有個地方可以最佳化”“師兄請我們幾個吃了頓燒烤”。
我問過一次:“那個師兄人挺好的?”
“嗯”他說,“我們組裡他最照顧新人”。
然後就沒有再多說了。
三月份的某個週末下午,學校幾乎沒人。
我一個人去了小操場。
小操場在教學樓後面,夾在宿舍樓和實驗樓之間,不大,就兩個籃球場加一排乒乓球檯的面積。平時體育課會用,但週末基本空著。
乒乓球檯還是那幾張,水泥澆的檯面,綠漆已經斑駁了,邊角磕出了好幾個缺口。臺子旁邊是一面矮牆,灰色的水泥牆面,大概兩米高,上面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塗鴉和粉筆字,誰誰誰到此一遊,某某班必勝之類的。
我站在那面牆前面,從兜裡掏出一支黑色水筆。
這件事我從高二就開始幹了。
早已經得心應手。
起初寫是心裡想著既然他經常在這裡打乒乓球會不會看見,那時只留了三四首,但進入高三後,我實在是怕別人,尤其是新生在這面牆亂塗亂畫,索性就繼續寫,儘管到現在我也沒有告訴他這件事。
好在我沒有署名,字也不大,寫在牆面最不起眼的地方。
下過幾場雨以後有些字跡被沖淡了,我又補過一次。
到現在,那面牆上已經有七首詞了。
佔了大約半面牆的面積。
都是寫給他的。
沒有任何一首直接寫了他的名字,但每一首裡都藏了一點什麼。
今天我想寫第八首。
我站在牆前,筆尖抵著水泥面,猶豫了一會兒。
其實我有意寫一些簡單的詞,平時被數學折磨的已經足夠慘烈,實在不想再苦了腦細胞,但是不知怎麼,今天就是想寫一首長的。
絞盡腦汁,定了《水調歌頭》。
三月的下午,陽光從實驗樓的方向斜過來,照在牆面上,把那些舊字跡和塗鴉都鍍了一層暖黃。
我握著筆,在上一首詞的下方空了兩行的位置,慢慢地寫。
字很小。一個一個地落在粗糙的水泥面上,筆尖有點澀,寫出來的筆畫帶著細微的毛刺。
寫完了以後退後一步看。
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字跡清晰,在陽光下能辨認出來。
我又看了一遍那首詞。
然後把筆帽蓋上,揣回兜裡。
以後可能還會來這面牆,但今天夠了。
從小操場出來的時候,路過籃球架下面,有一個籃球被遺忘在架子底下,風吹得它慢慢滾了兩下。
我走遠了才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
從這個距離看,那些字縮成了一些灰色的斑點,和牆面上的塗鴉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哪些是詞哪些是亂塗的。
好。這樣就好。
這面牆不需要任何人看懂。
它只需要在那裡就好。
四月底,盧曉寧拿到了省美院的合格證。
訊息是她在群裡發的。一張成績單的截圖,上面有一個紅色的“合格”印章,旁邊是她的名字和准考證號。
沒有配文字。
申易程秒回了一串“!!!!!”。
我回了兩個字:“恭喜。”
她過了一會兒發了一句:“還沒完。文化課還得考。”
“你文化課穩的。”申易程說。
“數學不穩。”
“數學你問南舟啊。”
“南舟的數學可能還不如我。”她回。
“……你倆能不能不要在傷口上撒鹽。”我打了這麼一句,然後退出群,接著做卷子。
第二節課下課的時候,她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沒說話。但嘴角帶著笑。
那個笑跟平時不一樣,平時她的笑是淡的、收著的,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這次的笑是完整的。像是那張素描終於被上了色。
我朝她豎了一下大拇指。
她轉回去了。
申易程從後面戳了我一下:“哎,你猜她爸媽什麼反應?”
“應該高興吧?”
“我問了,她說她媽在電話裡哭了。”
“高興哭的還是——”
“高興哭的。”他說,“然後她媽說了一句還是我閨女厲害。”
我笑了一下。
“人啊。”申易程感慨地嘆了口氣,像一個四十歲的中年人,“之前死活不讓考,現在考上了又我閨女厲害。”
“那你呢?”我問,“你小說寫得怎麼樣了?”
他臉上的感慨瞬間切換成得意。
“兩萬字了。讀者漲到十七個。”
“十七個。”
“別小看十七個。上個月才九個。翻了快一倍。”
“你這增長速度,到高考能漲到多少?”
他掰著手指算了算:“按這個趨勢,大概……三十四個?”
“那你出書得等到下輩子。”
“你閉嘴。”他把蘋果核朝我丟過來,我偏頭躲開了。
五月份以後,教室裡的空氣開始發酸。
每個人桌上的卷子越摞越高,垃圾桶裡全是用禿的筆芯和揉皺的草稿紙。黑板右上角的倒計時已經翻到了兩位數。紅底白字的“38”在日光燈底下亮得刺眼。
晚自習的時候,教室裡安靜得像一口深井。只有翻卷子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嘆氣聲。
我埋頭做了一整節英語閱讀,抬起頭的時候脖子已經僵了。扭了兩下脖子,目光掃過窗外。
天還沒全黑。五月的白天越來越長了,晚自習到九點的時候,西邊的天際線上還掛著一抹很淡的橘紅。
我看著那抹橘紅髮了幾秒鐘的呆。
然後低下頭,翻開了下一張卷子。
手機在抽屜裡靜靜地待著。今天是週三,不是週末。
但我知道,週六晚上十點多,那根線會再次連上。
他會問“今天怎麼樣”,我會說“老樣子”。他會說“吃了嗎”,我會說“食堂的菜越來越難吃了”。
然後我們會聊很久。聊到十二點,或者更晚。聊到他那邊的室友開始打呼,聊到我這邊的走廊燈滅了。
什麼都聊。
又好像什麼都沒聊。
但那根線在,一直在。
窗外那抹橘紅又淡了一些,快要沉進地平線裡了。教室裡有人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椅子在地上刮出一聲響。
遠處操場邊的路燈亮了,一盞,兩盞,三盞,沿著跑道排成一條弧線。
燈光照不到小操場那邊。
但那面牆在那裡。
八首詞,安安靜靜地待在粗糙的水泥面上。
沒有人知道它們在那裡。
除了我,和那些偶爾路過又懶得細看的風。
《水調歌頭》
橋畔柳煙薄,春在眼波明。
槿香暗沁青衫,一顧已傾城。
寒食孤燈滋味,坐盡疏窗花影、幽愫寄瑤箏。岱嶽雲中立,相望若為情。
拈芳信,溫舊盞,續塵盟。
星霜暗換弦柱,涼露溼空庭。
醉擷春辰花氣,靜守歲闌心字,繾綣意初凝。
欲挽銀河水,緩緩浣君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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