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翻到個位數那天,周老師沒有講話。
他站在講臺上,看了一眼黑板右上角的“9”,拿起粉筆,在旁邊寫了一個加油,然後夾著課本走了。
教室裡安靜了兩秒。
有人輕輕拍了一下桌子,然後更多人跟著拍起來,稀稀拉拉的,不整齊,拍了幾下就停了。
沒有人喊口號,也沒有人站起來。大家就是坐在那裡,拍了幾下掌心,然後繼續低頭做手裡的事。
那幾天教室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氣味。
風油精、咖啡、泡麵調料包、還有一種更深處的東西,從每個人的皮膚底下滲出來的,悶了九個月的倦。
卷子還在做,但不太一樣了。
以前做卷子是較勁,跟題較勁,跟分數較勁,跟自己較勁。現在做卷子像收拾行李,該裝的裝了,裝不進去的也不硬塞了,翻一翻,合上,放下。
申易程那幾天難得安分,沒有偷寫小說,也沒有在桌底下玩手機,甚至沒怎麼說話。每天就是翻課本,翻一頁嘆一口氣,再翻一頁再嘆一口氣。
“我覺得這些知識點看到了我的臉就會自動繞路。”他趴在桌上,悶聲說。
我沒接話,在做最後一套文綜模擬卷的選擇題。
“哎。”他又開口了。
“嗯。”
“你緊張嗎?”
這個詞最近被所有人問過了。周老師問過,我媽問過,他也打電話來問過。
“還好。”我說。
他看了我一下,沒再問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緊張。
有一種感覺,像走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走了九個月,現在終於看到了路的盡頭。盡頭處有一道門,門後面是什麼看不清。你知道自己得走過去推開它,但就在快到的這幾步,腳底下反而變得遲鈍了。
不是怕,也不是不怕。
六月六號,考前最後一天。
上午周老師來教室轉了一圈,說了幾句話。大意是考場上的注意事項,准考證、身份證、文具、水壺,檢查兩遍。說完以後他又站了一會兒,像是還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下午放假,回去好好睡一覺”。
下午教室裡走了一大半人。有的回家了,有的去操場散步,有的聚在走廊上聊天。
我沒走。一個人坐在座位上,把桌面上的東西收拾了一遍。
筆袋,水杯,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古代漢語詞典》,一本數學錯題,還有那個野罌粟本子。
本子比剛買的時候厚了一截。這一年多往裡面塞了太多東西,詞稿,抄下來的簡訊,從報紙上裁的文章碎片,還有那張從書店裡順來的貝多芬小冊子的書籤。邊角磨得發白了,封面上那朵野罌粟的紅色暗了不少。
我把本子翻開,從最後一頁往前翻。
五月:一首沒寫完的詞的草稿,塗塗改改了好幾遍,最後一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四月:一行字,“數學105,總分602”。下面沒有別的。
三月:“仙人掌也能開花。粉色的。”
二月:“109天。”
一月:“他回來了。他瘦了。他說他在京州等我。”
再往前翻,是去年的。簡訊記錄、歌詞草稿、每一次正午的碎片。
紙頁在手指間沙沙地翻過去,像倒著播放一部很長的電影。
我把本子合上,放進書包最裡面的夾層,拉上拉鍊。
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黑板右上角。
“1”。
明天。
教室裡只剩下三四個人了。有個女生在最後一排擦桌子,動作很慢,像在擦一件很重要的東西。前排有兩個男生在小聲說話,聽不清內容,只有嗡嗡的尾音在空氣裡打轉。
我背上書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的光是傍晚的那種,不是很亮,帶一點橘,鋪在水磨石地面上,把走廊盡頭的牆壁染成了一種舊照片的顏色。
我沒有往樓梯口走,而是往走廊的另一頭去了。
五樓盡頭。
老位置。
一號樓五樓走廊的最東頭,靠著欄杆往下看,正對著那座石橋。
我已經很久沒來了。高三以後,這個位置就不再屬於我的日常了。但我的腳記得這條路,身體記得靠在欄杆上的姿勢,眼睛記得從這個角度望下去的畫面。
石橋還在。
石獅子還蹲在那裡。被摸了十幾年的包漿在傍晚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暗沉的油光。
河面上的水很慢,幾乎看不出在流。柳樹的枝條垂下來,葉子已經很密了,深綠的,在微風裡一蕩一蕩。
沒有人走過橋面。
這座橋現在只屬於空蕩蕩的校園和幾隻在橋欄杆上蹲著的麻雀。
我靠在欄杆上,胳膊搭著,看了一會兒。
陽光從西邊斜過來,把橋面上的石板照出了一層淡淡的金色。那塊翹起來的磚還在,縫隙里長了一點綠色的苔,被陽光一照,亮亮的。
風從東邊來。不大,剛好能讓柳枝晃動,剛好能把河面上的光斑攪碎。
去年二月,我第一次站在這裡的時候,柳樹是禿的,風是硬的,石橋上走著一群穿藍白校服的人。
在那群人的最後面,有一個雙手插兜、背脊筆直的人,安安靜靜地走過去。
我在五樓看著他,手裡端著一杯水,心裡什麼都不清楚,不清楚他叫什麼,不清楚他是哪個班的,甚至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看他。
只是看了。
看了兩眼。
然後一年半過去了。
現在柳樹綠了,風軟了,石橋上空空蕩蕩,那個人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城市裡,坐在某間實驗室的電腦前,或者站在某棵銀杏樹底下。
而我站在這裡,書包裡裝著一個寫滿了關於他的一切的本子,明天要走進一間陌生的教室,坐到一個貼著我准考證號的座位上,做一套決定我去哪裡的卷子。
橋下面的水慢慢地流著。
我站了大概十分鐘。
然後直起身,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轉身走了。
下樓梯的時候,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掏出來一看。
“明天幾點進考場”
是他。
“八點半之前到。”我一邊下樓梯一邊打字。
“八點半”他重複了一遍,“那你明天七點起?”
“六點半,早起會清醒清醒。”
“嗯 那你今晚早點睡”
“你每次都說這句話。”
“因為你每次都做不到”
我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一下,靠著牆打字。
“今天能做到。”
“真的?”
“比真金還真,明天要考試,不能再熬夜了。”
“那你現在幹嘛呢”
“在樓梯上。”
“教學樓”
“嗯。剛從走廊上下來。”
那邊停了幾秒。
“五樓?”
我愣了一下。
“嗯。”我回。
“看什麼了?”
“石橋,柳樹,沒人的操場。”
“還有呢?”
“沒有了。”
我打完這三個字,又刪掉,重新打了一句:
“還有一塊翹起來的磚。縫裡長了苔。”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他發了一條語音。
我把耳機從兜裡掏出來,插上,按下去。
“南舟。”
他的聲音沒什麼特別的,跟每次打電話時候一樣,平平的,不急不慢。
“明天別想太多。”
停了一下。
“也別想我。”
我站在樓梯拐角處,靠著牆,背上的書包硌著後腰。樓道里光線很暗,只有頭頂一盞應急燈亮著,把牆壁照成一種灰綠色。
語音到這裡就結束了。
四秒。
別想我。
想不想得看我。
我在心裡說了這麼一句,然後把手機塞回兜裡,繼續下樓。
出了教學樓,外面的光一下子亮了起來。
六月初的傍晚,天黑得很慢。太陽已經到了地平線附近,把半邊天染成了一大片濃烈的橘紅。操場上沒有人,跑道的白線在夕光裡反射著微弱的亮。
遠處的校門口,那面寫著“白年樹人”的牆在暮色裡沉默著,“百”字的那一橫始終沒人補。
我經過校門的時候看了它一眼。
大概以後也不會有人補了。
回家的路上,街道上的人比平時少。可能是天熱,大家都窩在家裡吹空調。只有幾個老太太坐在小區門口的樹蔭下搖蒲扇,旁邊趴著一條伸著舌頭的狗。
到家以後,我媽已經做好了飯。
“明天我送你。”她在廚房裡說。
“不用,我自己走。”
“我送到校門口就行,不進去。”
“真不用。”
“那我送到小區門口。”
“……行吧。”
吃飯的時候她一直往我碗裡夾菜。雞腿、魚肉、西紅柿炒蛋、青菜,堆了快冒出碗沿了。
“媽,我吃不了這麼多。”
“多吃點。明天用腦子。”
“我的腦子不是靠一頓飯就能用好的。”
“那你少說兩句多吃兩口。”
我低頭扒飯。
吃完飯洗了澡,回到房間。把明天要帶的東西檢查了一遍:准考證、身份證、文具袋、水壺、紙巾。
都在。
八點半的時候我躺在床上,把燈關了。
房間裡黑下來以後,窗外的光就顯出來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淡淡的線。
很安靜。
偶爾有一輛車從樓下經過,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又遠遠地消失。
閉上眼睛。
黑暗裡什麼也沒有。
然後慢慢地,有些東西浮上來。
不是題型,不是公式,不是老師講過的那些解題思路。
是一些碎片。
二月的風裡他走過石橋的背影。操場邊跑操時他轉彎的弧度。乒乓球檯邊他發球前習慣性地顛兩下球的動作。百日誓師人群裡他唯一沒舉起來的手。
廣播裡放出《正午》那天下午的陽光。
他第一次開口說話時的聲音,“十二點半考完。”
綠豆冰沙遞過來時指尖碰到指尖的那一下涼。
書店裡他翻開貝多芬小冊子時側臉的輪廓。
暑假的第一條簡訊,“在幹嘛。”
向日葵捧在他手裡的樣子。
路燈底下他笑起來眼睛眯著的樣子。
“我在京州等你。”
這些東西一幀一幀地在黑暗裡亮起來,又一幀一幀地暗下去。
像有人在放一卷很舊的膠片,畫面有些泛黃,邊角有些模糊,但每一幀都清楚得可以觸控。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說別想他。
太晚了。
窗外有一聲蟬叫了起來。
很遠,很弱,像是這個夏天的第一聲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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