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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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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高考之後

第二天早上六點二十分,鬧鐘響了。

我睜開眼。

天花板是白的,光線是清晨的那種,淡藍、乾淨、帶一點涼意。

窗外有鳥叫。不知道是什麼鳥,叫聲很脆,在清晨的空氣裡彈來彈去。

我坐起來。

身上沒有那種考前預想過的緊張感。也沒有什麼激動或者亢奮。

像睡了一覺以後,所有東西都沉到了底下,水面是乾淨的。

洗漱。穿衣服。白T恤,校褲。檢查文具袋。檢查准考證。喝了一杯溫水。

我媽果然在門口等著。穿的還是那件紅色外套。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站住了,沒有再往前走。

“去吧。”她說。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小區門口的鐵門邊上,紅色外套在清晨的光線裡很醒目。身後是小區裡那幾棵老槐樹,葉子被早晨的露水打得亮亮的。

“走了。”我說。

她點了一下頭。

我轉身,往學校的方向走。

清晨的街道上人不多。有幾個賣早餐的攤子已經出了攤,油條在鍋裡滋滋地響,豆漿的熱氣飄得滿街都是。

路過一中門口那面牆的時候,我瞟了一眼。

“白年樹人”。

我在心裡笑了一下,然後加快了腳步。

考場在三號樓。高三的教學樓。他讀過高三的那棟樓。

我走過石橋的時候,腳下踩到了那塊翹起來的磚。磚縫裡的苔被早晨的露水泡得綠汪汪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繼續往前走。

三號樓的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了。藍白校服、便裝、各種顏色的文具袋。有人在翻筆記,有人在閉目養神,有人在小聲背政治。

我在人群裡找到了申易程。他站在一棵梧桐樹底下,手裡攥著准考證,表情介於視死如歸和大義凜然之間。

“來了?”他看見我。

“來了。”

“緊張嗎?”

“還好,你呢?”

“我已經過了緊張那個階段了。”他一臉嚴肅地說,“我現在進入了一種更高階的狀態。”

“什麼狀態?”

“麻木。”

我被他逗笑了。

遠處傳來一聲哨響。考務老師開始組織排隊入場。

人群往三號樓的門口湧過去。

申易程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走了。”

我跟著人流往前走。經過三號樓正門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這棟樓的外牆。灰色的牆面,幾排整齊的窗戶,窗臺上有人放了一盆綠蘿,葉子從窗沿垂下來,在風裡晃。

他在這棟樓裡讀了一年的高三。

上了樓梯,找到考場,找到座位。

第三排,靠窗。

窗外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樹,葉子把半扇窗戶都擋住了。從剩下的那半扇窗戶看出去,能看到一小片操場和遠處的宿舍樓。

我坐下來,把文具袋開啟,筆擺好,准考證放在桌角。

做完這些以後,我看了一眼窗外。

梧桐樹的葉子在晨光裡綠得透亮。有一隻鳥停在枝頭上,歪著腦袋看著教室裡的動靜,然後撲稜一下飛走了。

開考的鈴聲還沒有響。

教室裡的人都坐好了,安安靜靜的。有人在轉筆,有人在看天花板,有人在深呼吸。

我也深呼吸了一下。

空氣裡有粉筆灰的味道,有六月清晨的草木味,有窗外飄進來的一丁點槐花香。

然後鈴聲響了。

後來有人問我高考那兩天是什麼感覺。

我想了很久,發現記憶是模糊的。

像隔著一層起了霧的玻璃。

記得第一場語文翻開試卷的時候手指是涼的。記得作文寫的時候筆很順,像那些句子在紙底下等了很久。

記得數學交卷以後申易程在走廊上說了一句什麼,但具體說的是什麼想不起來了。大概是關於最後一道大題的,他的表情是垮的,但垮得很習慣,像一件穿久了的舊衣服。

記得最後一科外語收卷鈴響的那一秒。教室裡幾十支筆同時停下來的聲音,如同一陣密集的雨點突然斷了。

然後就出來了。

六月八號下午五點零三分,我站在三號樓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拎著透明文件袋,裡面裝著准考證和沒用完的草稿紙。

太陽還很高。六月初的菏市,五點鐘的太陽恨不得把人釘在地上。光線白得發燙,打在水泥地面上反彈上來,灼著小腿。

校門口全是人。

家長們擠在鐵門外面,有的舉著手機拍,有的手裡攥著礦泉水,有的踮著腳往裡面張望。

我在人群裡找了一圈,沒看到我媽。

低頭掏手機,有一條未讀訊息,三點多發的。

“媽在校門口東邊那棵大樹底下等你,太熱了找個陰涼地兒。”

是我爸發的。他都很少給我發訊息。

我往東邊走了一段,在一棵很大的梧桐樹底下看到了她。

還是那件紅外套。

大太陽底下穿紅外套,她一定熱壞了,但站在那裡的姿勢看起來比我兩天前離家時還要挺拔些。

“考完了?”她看見我,往前走了兩步。

“考完了。”

她伸手在我腦袋上揉了一把。掌心有點潮,帶著汗。

“走吧,回家。你爸做了糖醋魚。”

“我爸做的?”

“嗯,他說今天他來。”

“他會做嗎?”

“不知道,回去吃了就知道了。”

我們倆沿著校門口那條路往回走。

她走在我右邊,我走在左邊,中間隔著大概一個胳膊肘的距離。她沒有再問我考得怎麼樣。一路上也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用手背擦一下額頭上的汗,或者把紅外套的袖子往上挽一截。

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大得像巴掌,把整條路罩在一層碎花似的陰影裡。光從葉子間漏下來,在地上跳,走一步換一個形狀。

蟬開始叫了。

成片的、密集的、不講道理的叫。像有人把整個夏天的音量一口氣擰到了最大。

到家以後,我爸果然在廚房裡。

油煙從廚房門裡冒出來,夾著一股焦味。

“爸,你那個魚……”

“別說話。”他頭也不回,語氣嚴峻,“正在關鍵時刻。”

我和我媽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敢進去。

五分鐘以後他端著一盤黑乎乎的東西出來,擺在桌上。

“糖醋魚。”他宣佈。

我看著那盤魚。魚是完整的,但顏色介於焦糖和煤炭之間,表面裹著一層亮晶晶的醬汁,黏得像膠水。

“看起來……”我媽斟酌了一下措辭,“很有個性。”

“嚐嚐。”我爸用筷子夾了一塊魚肉到我碗裡,表情認真得像在提交一份科研報告。

我夾起來咬了一口。

外面是脆的,裡面的魚肉倒還嫩,帶著一點甜一點酸。

“還行。”我說。

“真的?”我爸的表情亮了一下。

“就是外面有點焦。”

“那叫焦香。”他糾正我。

我媽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你就慣著他吧”,然後自己也夾了一筷子。

吃完飯我把碗洗了,回到房間。

關上門以後,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客廳裡電視的聲音隔著一層牆變得嗡嗡的,我媽在跟我爸說什麼,聽不清詞,只有語調的起伏。

我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

書包還擱在地上,拉鍊開著,裡面的文具袋和准考證文件袋露出一個角來。

奇怪。

前幾天還覺得那些東西重得像石頭,現在看著它們,卻覺得它們輕了。像被什麼人抽掉了內容物,只剩下一個空殼子。

考完了。

這三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沒有落到任何具體的情緒上面。

哦,考完了。

我靠到床頭,拿出手機。

微信上有一堆訊息。

申易程在三人小群裡發了一連串表情包,全是關於“自由”“解放”“再也不想看見圓錐曲線”之類的。中間夾了一句文字:“各位地獄行者們,我們活下來了。”

盧曉寧回了兩個字:“活了。”

我翻到跟他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是那天晚上他發的,“別想太多。也別想我。”

我看著那幾個字。

他說別想他。

那兩天裡我到底有沒有想他,我也說不清。考試的時候腦子裡沒有空隙裝別的東西,所有的格子都被題目填滿了。但在每場考試結束後走出考場的那幾步裡,在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的那一瞬,在人群的嘈雜聲把我包裹住之前有那麼半秒鐘的空白。

那半秒鐘裡我好像什麼都沒想。

又好像什麼都想了。

我在對話方塊裡打了幾個字:

“考完了。”

發出去。

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起身去陽臺上站了一會兒。

陽臺正對著小區裡的那條路。路兩邊種著幾棵矮矮的冬青,被修剪得方方正正。夏天的傍晚光線長,六點多了太陽還掛在西邊,把冬青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有個老大爺牽著一條白色的小狗從樓下走過去。狗走得搖搖擺擺的,大爺也走得搖搖擺擺的,一人一狗晃晃悠悠地拐過了路口。

蟬還在叫。叫得理直氣壯,像這條街是它們家的。

我靠在陽臺的欄杆上,胳膊搭著,看著樓下的路發呆。

手機在屋裡震了一下。

我沒有立刻回去。又站了大概一分鐘,等那個老大爺和他的小白狗徹底消失在路口以後,才轉身進屋。

拿起手機。

他回了。

“怎麼樣”

“還行。”

“數學呢”

“做完了,最後一道大題做了三問,不確定第三問對不對。”

“三問都做了?”

“嗯。”

“那非常棒”

“第一次見你這麼夸人。”

那邊停了一會兒。

我坐在床沿上,手機握在手裡,看著對話方塊上方他的頭像。還是那個很久以前的預設頭像,一片灰藍色的色塊,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發了一條語音。

我沒戴耳機。房間門關著,客廳的聲音被隔在外面。

按下去,手機外放。

他的聲音從小小的喇叭裡跑出來,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比平時清楚。

“南舟。”

停了一下。

“辛苦了。”

三秒。

語音結束了。

我握著手機坐在那裡。

窗外的蟬叫聲從陽臺的方向湧進來,一浪一浪的。

我把語音又聽了一遍。

還是那三秒。“南舟。辛苦了。”

然後我打了一行字回過去。

“你也是,陪了我一年。”

他那邊過了大概半分鐘回了三個字。

“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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