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媽已經把飯燒上了。
“臉怎麼這麼白?”她一見我進門,第一反應還是摸額頭,“沒發燒吧?”
“前幾天燒了。”我說,“現在好了。”
“你在學校到底怎麼過的?”她一邊往我碗裡夾菜一邊岔開話題,“瘦了這麼多。”
我笑笑,沒接這個話。
飯桌上繞不過去的是各種親戚和結婚話題,我爸說某個表哥今年剛買房,某個堂姐剛生孩子。話題都小心繞著“你以後打算留在哪兒發展”“寫歌這行有前景嗎”之類的。
他們不知道的那一攤,就像桌子底下一塊被地毯蓋住的地板,誰也沒掀。
晚上回自己房間的時候,我把書桌上那堆舊卷子推開,在抽屜裡翻出來那本第二代野罌粟本子。
扉頁上只寫了幾行大三時候的零碎。
我翻到最後一頁,停了幾秒,什麼也沒寫上,又把它合上塞回原位。
手機在枕頭邊震了一下。
“明天你怎麼去?”
他問。
“家門口坐公交。”
“我來接你?”
“不用,太遠了,還得起早”
“那大概什麼時候到?”
“八點半出門,九點到。”
“行。”
“早點睡。”
“你也。”
這種結束方式在我們之間來回彈了好幾年,每次都像一個句號。
這一次,我卻覺得它更像是個逗號。
第二天早上,我比鬧鐘提前醒了十分鐘。
一推窗,外面天空那種冷藍色,雲壓得不低,風把對面樓頂那面小小的旗吹得呼呼作響。
我媽在廚房忙,見我這麼早起來,還有點吃驚:“你這是要去哪兒?”
“去學校看看。”
“哪個學校?”
“一中。”
她愣了一下,又笑:“也該看看。”
她沒多問,給我倒了一碗稀飯,說:“路上冷,圍巾戴好。”
出門的時候,我在鏡子前對著自己的圍巾來回繞了三圈,最後還是覺得哪兒不對,乾脆拆了重來。
樓下風真切地灌在臉上,我縮著脖子往公交站走。
公交車上有幾個穿校服的小孩,肩上揹著鼓鼓的書包,扶著扶手聊“卷子太變態”“老師太煩”。聽著這些話,我突然有種站在另一個時間層面的錯覺。
到了學校那一站,我提著圍巾下車。
禮知遠已經到了,比約定早了幾分鐘,在門口那塊空地上站著。
他轉頭看見我,抬手朝我晃了一下。
“早上好。”
“早上好。”
一中門口那兩棵柳樹,又變回了我第一次見到它們的樣子。
枝條光溜溜的,葉子一片不剩,粗一點的枝丫撐著天空,像兩隻伸出去的手,手掌往上攤開。
冬天把它們剝得一點臉面都沒留。
門衛小屋外面多了一塊新的電子屏,紅色的字在上面一行一行地輪換:“歡迎校友返校”“文明校園從我做起”。老校門還在,只是那塊“菏市一中”的牌子重新刷了漆,看著比以前精神一點。
我站在馬路這邊,把圍巾往上揪了揪,把臉裹住一半。
禮知遠站在我身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頭微微偏著,看著對面那一圈鐵柵欄。
“還真沒變多少。”我說。
“牌子好像換了一次。”他說。
“怎麼說?”
“之前我回來過一次,那次就不一樣了。”
門衛大爺從小屋裡探出頭來,看見我們兩個,有點眼熟但又認不出來的樣子。
“幹嘛的?”他問。
“校友,回來看看。”禮知遠走上前。
“哪個屆的?”
“十三屆。”
大爺眯起眼睛打量了我們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得更久一點,可能覺得這人長得比較“重點中學出品”。
“登記一下。”
筆遞過去,他寫了名字和現在的學校。我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寫這個,不怕下個學期被拉去做勵志演講?”
他笑了一下,沒抬頭:“你可以在後面寫上你的,拉低我的中獎率。”
我笑了一下,在他旁邊寫上自己的名字和“京州大學”。大爺接過本子,一邊翻一邊嘀咕:“現在孩子真厲害,回來一個比一個厲害。”
我們兩個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進門那一刻,有點像推開了一扇縮小版的時間門。
操場還是原來的那個操場,只是塑膠跑道的紅比以前更正了些。籃球架換了一批,籃板上沒有當年的裂縫。教學樓外牆刷了一層新的乳白漆,把原來灰撲撲的那點歷史都遮了個乾淨。
唯一沒有變的是樓間的風。
一吹過來,把大衣下襬吹得一鼓一鼓的,跟當年我站在五樓走廊盡頭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先去哪兒?”他問。
我本來想說“隨便”,話到嘴邊,變成了:“要不先去操場轉一圈?”
“行。”
我們順著水泥路往裡走。路邊新種了幾棵樹,樹幹比手腕粗不了多少,明顯是幾年內才挖過來的。老楊樹還在,枝椏伸得高高的,像一群白髮蒼蒼的老頭子還撐在那兒。
繞過大操場的時候,我看了一眼看臺,那塊我們當年看開學典禮的地方,現在搭了一個新的主席臺,紅旗插得整整齊齊的。
“你還記得你那次看我們的百日誓師嗎?”禮知遠突然開口。
“記得。”我看他一眼,“你那會兒沒舉手喊口號。”
“記得這麼清楚?”
“當然,記憶猶新。”我說完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笑,嘴角那兒輕輕上挑。
“那段時間我也看見你了。”他說。
“啊?”
“你站在一號樓五樓走廊的最右邊。”他說,“靠近樓梯口那邊,樣子很醒目。”
“醒目?”我皺眉,“怎麼個醒目法?”
“那棟樓整個五樓都沒有班級,你天天在那兒撐著欄杆不動。”
“我那時候以為你是哪個班被罰站的。”
“……”
他看著我愣住的樣子,笑意沒壓住一點:“後來才知道,你每天都在那兒站一會兒。”
我們說著話,一不留神就繞到了石橋這邊。
那座橋還是那座橋。
石獅子被學生們摸了十幾年,鼻尖比以前更亮。橋上的石板有幾塊換過,顏色稍微淺一點,但如果不刻意去看,也看不出什麼太大差別。
河水比當年乾淨了一點。大概是市裡下了決心整治,水面上沒有浮著塑膠袋和菜葉子,岸邊的苔蘚卻是照長不誤。
他腳步慢了下來。
石橋那段路冬天格外空,午休時間還沒到,高三可能在教室裡做題,高二高一剛在上課,只有零星幾個老師從橋上走過去,抱著卷子,聊兩句就散開。
我們一前一後走上橋。橋面不大,兩邊石欄杆摸上去涼得要命。風從水面上刮上來,把圍巾邊緣吹得貼在脖子上。
站到橋中間,他停下腳步。
“就是這兒。”他說。
“嗯。”
“你第一次看見我的地方。”
“也是你第一次看見我的地方?”我抬眼看他。
“差不多。”他看著對面教學樓五樓的那條走廊,“我那會兒只覺得對面有個人每天站在那兒,不上課不上自習,像在曬太陽。”
“我那會兒可是在逃避數學。”我說。
“那我也要多謝數學了。”
風吹得他眼鏡片上起了一層霧。他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你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哪天?”我問。
這種問題聽起來有點像那些無聊的戀愛問答遊戲裡的一題,但我忍不住好奇。
“高三開學沒多久。”他說。
“一開始只是覺得對面總有個人在那兒晃。”他繼續說,“後來發現,只有固定一段時間會晃。”
“十二點多。”
“嗯。”
“你以為我在看風景?”
“後來知道你在看別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我揣著手,視線從他貼著水泥的鞋跟挪到河面上,再挪回他臉上。
“那你知道我其實是在看什麼?”
“知道。”
這兩個字吐出來的時候,他眼睛沒躲。
我們在橋上站了一會兒都沒說話。
風把水面吹皺了一圈又一圈,遠處傳來一陣模糊的廣播聲,大概是哪棟樓在放什麼通知。
“南舟。”他打破了沉默。
“嗯。”
“那時候你在操場寫的那些東西……”他頓了一下,“後來我都看到了。”
“你說那面牆?”
他點點頭。
“就是小操場乒乓球檯旁邊那個?”
“嗯。”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小操場和那堵牆,原本是我這段暗戀裡最隱秘的一塊角落。
“你什麼時候看到的?”我儘量讓自己語氣聽上去像普通聊天。
“夏天回來的時候。”他說,“那會兒牆已經刷過一遍了,只剩一點字。”
“刷過了……”我有點恍惚。
其實早知道這種事遲早會發生。學校不可能讓一堵被學生寫滿的牆永遠那麼掛著。只是沒想到,真正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心裡還是有點被拉空的感覺。
“白漆蓋了一大半。”他繼續說,“但是那幾個字角還露著一點頭。”
“哪幾個?”
“‘小橋邊只剩一個小和一個邊的尾巴,”他道,“明月柔三個字藏在水管後面。”
“本子裡那些,你抄的,都在那裡。”他說。
“……”
“那天我站在那堵牆前面,看著那些被刷一半的字。”他慢慢說,“才知道,從很早你就在那兒寫,寫的時候我每天從旁邊走過。”
他手搭上橋欄,指節因為用力有一點發白。
“我以前以為,是從高三那年我們簡訊開始,才算你對我有意思。”
“後來才知道,原來我不知道的比我以為的多太多。”
我低頭看了一眼水裡自己晃動的影子。
“那會兒我連你叫什麼都不知道呢。”我說。
“就覺得,對面走路背挺直的那個人挺好看。”
“所以就跑來這堵破牆上寫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亂七八糟?”他看了我一眼。
“至少當時是這麼想的。”我勉強笑了一下。
河面忽然有一片浮冰被岸邊的石頭撞了一下,發出一點脆聲。
“你……”我吸了一口冷風,覺得喉嚨有點疼,“你站在牆前的時候,有沒有想想那會兒為什麼不往旁邊多看一眼。”
他低頭笑了一下。
“想了。”
“那你得出來什麼結論?”
“那時候如果看見了,”他說,“我可能會更早嚇跑。”
我愣了一下。
“那會兒的我,沒什麼東西是準備好的。”他像是在對自己說這句話,“看見你在牆上那樣寫,我大概連跟你對視都不敢。”
“你現在就敢了?”我說。
“現在,”他看著我,“至少知道,不能再裝看不見。”
橋上的風又大了一點,我伸手把圍巾又往上扯了扯。
“走吧。”我說,“再站下去,我要變成石獅子了。”
他“嗯”了一聲,跟我一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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