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橋的時候,有幾個高一學生從旁邊跑過,校服還是嶄新的藍白,袖子長得蓋住了一半手背。我看著他們一邊跑一邊笑,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我們好像被留在了一幅老照片裡,而畫面裡的其他一切都換了一茬新鮮的顏色。
小操場還在老位置。
穿過教學樓側邊那條窄走廊,拐進去,就是那塊比正操場矮一截的小平臺。乒乓球檯還在,只是桌面換了新的漆,邊緣刷得一圈鮮亮的藍。
那堵牆白得刺眼。
哪怕我沒走近,也能看出來,它刷過不止一層漆。每一層都想把下面的東西遮得乾乾淨淨。
“你上次回來,就是站在這兒?”我問。
“嗯。”
他走到牆前,伸手在某一塊地方輕輕按了按。
“這兒以前有一個小字。”他指著那一塊,看著我,“現在看不出來了。”
“那邊那個角落,有一個雲。”
“水管後面,”他繞到旁邊,手指點在水管和牆之間那條縫,“這兒是柔。”
他指到哪裡,我的腦子裡就自動浮現出那一筆一畫當時寫在牆上的樣子。雨水打掉一部分,粉筆灰暈開,再被下一句壓上去。
“你那次回來,一個人在這裡看了很久?”
“挺久的。”他笑了一下,“久到有人來操場打球,看見我站在這兒以為我在等人。”
“後來是等到了。”我說,“結果是我先把那本子扔了。”
那句玩笑裡摻了些什麼,我自己也說不清。
他聽懂了,把手從牆上挪下來,轉過頭看著我。
“那時候你扔本子,我在樓下垃圾桶裡翻。”
“挺臭的。”他說,“冬天的垃圾比夏天還難聞。”
“活該……。”我小聲嘟囔。
“是。”
他在那兒站了幾秒,最後只是很輕地說了一句:“我那會兒沒資格叫你別扔。”
“現在呢?”我問。
“現在,”他頓了頓,“我也還沒資格,未來或許有吧。”
我“噗”地笑出聲。
“那你要等未來嗎。”
“等,我會一直等。”
我們在牆邊上站了一會兒,誰也沒開玩笑往牆上補一句新詞。白牆太白了,乾淨得像一張沒開頭的考卷。
可能我們都知道,那面牆曾經寫過的東西,已經不需要再寫一遍。
從一中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有點陰。冬天的下午總是來得特別早,四點多一點,街上的燈已經開始一點一點亮。
我們沒往家走,而是從車站拐了個方向。
“你要去哪兒?”我問。
“喝杯東西?”
“你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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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
他帶著我往河邊那條街走。那條街以前只有兩個小賣部和一排“三輪車快餐”,現在新開了好幾家奶茶店和咖啡館,招牌擠在一塊,看得人眼花繚亂。
我們隨便挑了一家進去,門一推開,暖氣撲面,玻璃上糊著一層水汽。店裡的音樂放得有點大,一首老掉牙的流行歌被調成了輕快的電子版。幾個高中生趴在角落的桌子上寫作業,桌上攤著練習冊和珍珠奶茶。
我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點了杯黑咖啡,我嘴裡一股藥味,懶得喝帶糖的,就點了杯熱檸檬水。
等飲料的時候,他突然說:“我前幾天,離開京州之前,去了一趟武漢”
“專案研究?”
“算。”
“聽說那邊有敘白師兄。”我說。
“嗯,我去看他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把手裡的杯蓋拿下來,又放回去,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節奏點講這件事。
“你之前不是說,他換了城市換了工作?”我問。
“對。”
“那他怎麼樣?”
“還不錯。”
他手指在杯壁上輕輕繞了一圈。
“他現在在理工大當老師。”
“實驗室有窗戶,窗外有樹。”
“他說那裡的人對他沒那麼多好奇,每個人都忙著自己的事。”
他講這些時,眼睛落在桌上那塊被杯底燙出一圈水印的木頭上。
“你跟他說了什麼?”我問。
“我說,我當年也被那事嚇到了。”
水印在他手指下暈開一點。
“怕哪天也輪到自己。”
那件事我記得比他還清楚,從那以後,禮知遠開始對“被看見”這件事有了本能的恐懼。
只是當時我還在用自己的方式拉他往舞臺上走,追得很緊,甚至有點窒息。
“我跟他說,我那會兒覺得,只要離所有危險一點的人遠一點,就能安全一點。”
“結果最先被我推開的,是你。”
他說到這裡,把杯子往旁邊挪了一點。
“他怎麼說?”我問。
“他說,那我還挺會選擇物件的。”
我愣了一下。
“他說完就笑了。”
“之後又說,你們那時候確實容易被嚇到。”
我盤子裡的檸檬片在熱水裡泡得發白,浮上來一片又一片。
“你有跟他說現在的事嗎?”
“說了。”
“全說?”
“差不多。”
他說大概,自己後來怎麼搬出宿舍、怎麼跟家裡攤牌、怎麼拿著那本向日葵本子在出租屋裡一邊抄一邊後悔。
“我說,我現在不想再用保護別人當藉口。”
“以前拿這句話說服自己,其實是在逃避。”
“現在,至少知道我還有資格去爭取。”
“敘白師兄聽完,說什麼?”我問。
“他說,那你就去。”
“‘你愛誰,你就去找誰’。”
他學著當時那種緩慢的語氣,一段一段說出來。
“他說,別再讓某個雪夜的決定,影響你剩下的幾十年。”
我握著玻璃杯的手不自覺地用力了。
“他說,他那時候在樓頂站了一夜,後來想明白一件事。”
“他如果真的從那兒跳下去,那些說他髒的,嘲笑他的人,第二天照樣會刷他們手機,照樣會討論別人的笑話。”
“唯一丟出去的是他自己。”
禮知遠說到這裡,杯裡的咖啡已經涼了一半。
“‘我活著,比他們的恐懼更重要’。”
空氣在這句話之後靜了幾秒。
我低頭看著玻璃杯裡那片泡發的檸檬,薄薄一層果肉漂在水面上,邊緣被熱水燙得半透明。
師兄說的話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我心裡那口枯了很久的並,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迴響。
原來活著這件事,可以不是因為勇敢,只是因為不想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嘴裡。
店裡音樂換了一首,窗外走過幾個穿校服的孩子,擠在一起搶一杯奶茶喝。
“你知道他最後跟我說什麼嗎?”禮知遠問。
“說什麼?”
“他說,他那會兒活下來,就是為了以後看我們別這麼慫。”
我沒忍住,在杯子後面笑了一聲。
“敘白師兄還挺會罵人。”
“他還說了一句,”禮知遠抬眼看著我,“我要是再把人推開一次,他就來教訓我。”
“那你得加油,爭取不落後,不然要捱打。”我說。
“所以我現在在努力。”他頓了頓,“努力不再往後退。”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自己心裡那道多年前被雪壓塌的地方,有一點點被墊高了。
不是誰一下給你建了一座橋,而是有人從另一個方向推來了一塊磚。
“你去找他,是想徵求意見?”我問。
“倒也不全是。”
他笑了一下,“順便看看他過得怎麼樣。”
“那你……”
“我沒有理由再用他當藉口。”
他看著窗外那幾株瘦不拉幾的小樹,“沒必要再把你當成下一個版本的他。”
咖啡的苦味在空氣裡散著,混著奶茶的甜,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我不是他。”我說。
“你是你。”
“你以後再拿別人當藉口,我也要教訓你。”
他聽完,笑出了聲。
笑聲不大,卻是真心的。
那天從咖啡館出來,天色已經黑了大半。
街上的霓虹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河對面那條路照得花裡胡哨。
我們沿著河邊走回車站。
風從水面刮過來,吹得人耳朵發疼。
走到拐角處,他忽然停了一下。
“南舟。”
“嗯?”
“謝謝你剛才聽我說這些。”
“你要是再憋著,”我說,“得憋出病。”
“那你以後有什麼事也可以和我說。”
他看著我,“有什麼不舒服的時候,別隻發個朋友圈。”
我點點頭。
我們往前走了幾步。
車站的路燈晃出一片昏黃。
有輛公交剛好停在那兒,車門開啟,暖氣從車裡撲出來,隊伍慢慢往上挪。
我拉了拉圍巾,側頭看他:
“正月初七你回京州?”
“嗯,初七。”
“我也是。”
“那到時候一起走?”
“行。”
話一出口,我才意識這些話比想象中要輕鬆很多。
以前說一起的時候,總覺得是一件要拿出很大勇氣的事。
現在不過是兩個人買同一趟車票,坐同一趟車回同一座城市。
火車站有很多出站口,未來有無數個出口。
但至少,這一趟,我們在同一輛車上。
很多年前,我站在五樓走廊上,看他一個人從橋上走到食堂,再從食堂走回教室。
後來,我們一起在橋上站過,在牆邊停過,坐在槐樹下面握過手,又在雪裡鬆開過手。
那時我以為,之後每個人都會拉著一條各自的線,朝不同的方向走,越走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
可現在,這兩條線繞了很大一圈,又慢慢攏回來,至少有一段路是在並著走的。
這一段路不一定一直筆直,也不一定沒有陷阱。
但它確實在往同一個地方靠近。
我們在街口朝著不同的方向,邁開腳步。
起了風,吹拂過我的耳旁。
突然想回頭,看看他走的前路。
於是目光穿越路口在霓虹燈光裡交匯。
他正看我,我也正看著他。
彷彿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正午。
彼時春光正好,花香繚繞。
今夜也定是良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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