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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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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我想做在你身邊的人

回京州那天,雖然他臨時需要去一趟省科院,但我們還是坐了同一趟車。

一路上誰都沒提以後這兩個字,只是在靠窗的位置說了一些很平常的事。

到了京州站,下車前他把箱子從行李架上拽下來,順手也把我的那隻一起勾了下來。我們一句“路上小心”,一句“回去跟我說一聲”,在站口往兩邊散。

人潮很快把他遮住,只剩一個模糊的深色背影,在出站口那裡被一片光吞掉。

我們沒有像五年前那樣,把“在一起”掛在嘴邊,可我很清楚,那條最初從石橋搭過去的線,被重新系回來了。

只是這回,它系得更慢,也更緊。

兩天之後,我收到了那封信。

準確說,是一封文件。

那天是個普通的工作日。白天我在工作室裡改一段新歌的絃樂,晚上回到宿舍,把鞋踢在門口,整個人往椅子上一坐,剛想隨手刷兩條無聊影片,微信上紅點跳出來。

發件人是禮知遠。

“發你一份文件。”

後面跟了一個 PDF 附件,名字只有兩個字:“南舟”。

我愣了兩秒,點開。

螢幕上先跳出一句話。

“吾念南舟:”

下面一行一行,全是他的字。

——

吾念南舟:

寫這封信的時候,是京州的晚上。

窗外霓虹燈剛好滅了一半,樓下那家燒烤攤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沒出攤,整條街比往常安靜一點。只偶爾有車從樓下經過,輪胎碾過路面的水印,拖出一聲不算長的響。

桌上這盞檯燈陪了我好幾年,燈罩有點舊,光打在紙上,有一圈不太明顯的黃。

我把電腦推到一邊,面前攤著這張紙。手有點冷,握筆的時候只好多用了一點力。

你要是看到這裡,大概已經能猜到我要幹什麼。

我們從菏市回來已經兩天了。

那天在咖啡店,你問我敘白現在怎樣,我講了他的新生活。說完我們在路口分開,各自拎著自己的包走向各自的家。

那條路挺短的,可我一路都在心裡反覆想:有些話,是要完完整整的告訴你的。

你要我現在回到圖書館那條長椅上,對著你一口氣把過去這些年所有沒講完的東西補出來,我做不到。

我怕我一張嘴,又開始吞吞吐吐,一句“對不起”卡在喉嚨裡,最後誰都不知道想說什麼了。

所以我還是選了一個,雖然比較笨拙但能說清楚的方式,寫封信。

你看信的時候,可能是在宿舍,也可能是在哪間排練室。旁邊有譜紙,有琴,有你那杯一半涼的一半溫的咖啡。

我希望你能給我一點點耐心,把這封信看完。

不是要你替我消解什麼,而是,我不想再讓那些把我們拉開的人和事,就這樣不清不楚的活在你我的腦子裡。

你有權知道。

也只有你有。

你第一次提喜歡,是在京大那棵槐樹下面,我們坐在一起。

在那之前我其實能猜到你要幹什麼,只是我那時沒有勇氣,讓你打了頭陣。

你把那張紙遞給我,上面寫了那句“我想與你在未來遙遠的春天依然日夜相見”。

一瞬間,我腦子裡所有凌亂的畫面被拉到了一條線上。

高二走廊,石橋,牆,小操場,廣播……

你在看著我的同時,我也在看著你。

只不過我的目光短暫,遠不及你的深切。

高考結束後的那個夏天,我鼓起勇氣給你發了簡訊,令人欣喜的是你我都懷有同一種心情,那種被叫做愛的心情。

後來我生日那天,你說你要來找我,當時我心跳瞬間飆升,在飯桌上差點大喊大叫。

在出酒店門之前我就看見了你,站在路燈下,光撒在你身上,灑進那捧向日葵裡。

當時我想著要不就向你告白吧。

但是我沒有勇氣。

後來我不止一次後悔過沒有在那刻向你表明心意,不過好在有你,你一直在我身旁,一直等待著我。

2014年夏天,在京大那顆大槐樹下,你和我說想在以後每個春天都能相見。

那個時候,我感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就是禮知遠。他有一個那麼喜歡他,愛他的男朋友。

可是後來被我弄丟了。

2014年冬天,京大校園歌手大賽決賽那天。

那天早上你還給我發了條訊息,說你下午上臺,還讓我別有壓力,趕不過去也沒關係。

我當時在華大實驗樓,盯著電腦螢幕上的那一堆資料,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我看到你的那條訊息。

我記得很清楚,訊息最後那句話是:“如果你能來,我會很高興。”

很簡單的一句話。

我看完以後,第一反應就是我想去。

組會雖然在三點,但我本打算午飯後坐三站地鐵過來,看你唱歌,再趕回去。距離不過十來分鐘,擠一擠是可以的。

我甚至在腦子裡排了一下時間:從實驗樓到地鐵站十分鐘,地鐵十五分鐘,校門到禮堂五分鐘,中間留十分鐘買瓶水。

後來你在本子上寫的那句“第三排中間,有一瓶水”,大概就是你給那一天留下的位置。

我差一點就把那瓶水擺在那裡了。

午飯前,我媽給我打了個電話。

她說她們下午三點半到京州。

我那一瞬間腦子嗡的一下,午飯計劃、地鐵、禮堂、那瓶水,全部崩成了幾塊碎片。

我站在實驗室門口,手裡還拿著沒關機的手機,耳邊是同門關櫃子的聲音,身後是通風櫃的風。

我媽在電話裡說讓我忙完了去找他們。

她語氣很隨意,好像只是來京州逛逛。

但是你知道,我家的突然來訪從來不只是一場旅行。

那是我爸媽第一次一起來京州。

之前都是我媽一個人來,幫我帶點東西,給我整理一下宿舍。

這一次是他們倆一起。

我當時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不是他們為什麼突然來,而是如果我這個時候出現在京大禮堂門口,你唱歌的時候,他們剛好打電話問我在哪,我該怎麼回答。

如果我說“我在聽一個朋友唱歌”,他們會問“什麼朋友”“男生女生”“哪個學院”。

我不知道應該把你介紹成誰。

不能說我物件,不能說我喜歡的人。

我那時候連同學朋友這兩個詞都說不出來。

你從高二開始,就不是一個可以被我輕描淡寫塞在這兩個詞裡的存在。

但在他們那裡,我那時沒有勇氣說真話,敘白師兄的事給了我很大的衝擊,我第一次感受到天空其實一直是黑暗的。

所以我第一反應是,我不能讓他們知道你。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難聽。

你在那張紙上大膽的說著相守,而我是那個在決賽那天,第一時間想著怎麼把你藏起來的人。

我只敢和他們說你是我在菏市的一個學弟,再無其他。

那一刻的我,只想把那條要去京大的路線從腦子裡劃掉。

那天之後,每次我走過華大操場,看見晚上的燈光打在看臺上,我腦子裡都會跳出那把空椅子。

這件事,我拖了四年才跟你講。

也拖了四年才有勇氣承認,那天我沒有去,是因為我一邊想去看你,一邊怕你突然出現在我爸媽的視線裡。

怕我在他們面前,連這是我很重要的一個人這句話都說不出來。

怕他們知道之後,我手裡那一丁點對自己生活的掌控權也會被收走。

我那會兒太怕了。

怕得不敢賭。

那個雪天,大概是我這輩子最不想回憶的一天。

當時我聽著你說了那麼多,卻沒有勇氣回應你。

你離開後我在後面遠遠跟著,直到現在我也還在慶幸那天看你回了宿舍。

我能理解你很生氣,氣我的軟弱,氣我的沉默。

所以你扔了那本罌粟花本子。

幸好我看見了,我拿了回來。

在那之後我有意擺脫我家庭的控制。

從過節不回家,到不再主動打電話。

我渴望透過自己的不作為遠離控制我的那條線。

其實你應該不知道,分開這三年,我刻意找過你很多次,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變態,但哪怕只是遠遠看著你,我才能感受到我的心臟依然在劇烈跳動。

分開的兩年我染上了一些不好的習慣,抽菸是從分開後那個春天開始的,彷彿只有透過尼古丁,我才可以暫時忘了什麼,暫時不那麼對你上癮。

那次在地鐵的遇見,我不知道是你先看見我還是我先看見你,但無論怎樣我當時走到你身邊了,我看到你捂著鼻子,頓時羞愧不已,那時我身上應該還是有煙味的,我知道你不喜歡煙味,不喜歡酒味,所以在重新追你之前,我必須先戒菸。

好在吃糖確實可以緩解那種口欲,慢慢的,煙戒掉了,我也變得不那麼怕甜了。

2016年的冬天,我回到學校,在一中門口那個公告欄裡,我看到了你們那屆的誓師大會合照,在幾百人裡,你笑的很燦爛。

於是我小心翼翼的用手機拍下了你的照片,彷彿有了你的照片,你就還在我身邊。

我一直嘗試欺騙自己。

2017年過年。

去年春節導師那裡正好忙,起初我不打算回來,但家裡催得緊,我想著這或許也是我的一次機會。

便請了幾天假,從京州趕回菏市。火車上人擠得要命,我一路站到小賣部門口,手裡拿著一瓶四塊錢的橙汁,橙汁被我攥得只剩半瓶氣。

到家之前,我一直在想那年冬天,敘白師兄的事情之後,我媽不止一次打電話問我相關的事,他們封建,故步自封,我知道他們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兒子是同性戀,所以那個時候我一直在隱瞞你,我想找到平衡的方法,卻在尋找的過程中漸漸迷失自己了。

到家那天,家裡熱鬧得跟往年差不多。客廳裡擺了兩桌飯,親戚坐一圈,杯子碰來碰去。

有人誇我爸今年氣色好,有人問我工作順不順。

我爸提起我的直博資格,語氣裡還是那點驕傲。

我媽說事業好了就該考慮個人問題了。

那句個人問題我聽了很多年,每一次都能猜到後半句是什麼。

那天年夜飯桌上,我沒有接這話。

親戚走後,家裡只剩我們三個人,我哥去了女朋友家裡,不然應該也可以幫襯我幾分。

電視裡還在放春晚重播,舞臺上演員笑得很大聲,聲音傳到我們這個客廳的時候已經被削去了一層。

我媽收拾碗筷,我爸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廚房的水龍頭一開一關,有水聲,有碗碰瓷的聲音。

我那天不知道哪根弦搭起來了。

可能是看著餐桌上那幾道菜,盤子邊緣還掛著一點沒擦掉的醬油,或者是電視裡主持人報了一個我聽不進去的節目名。

總之,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那刻我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我想重新追你,就先要過自己,過家裡這關。

我告訴他們,他們安排的初六那個相親我不會去。

並且是以後都不會去。

我媽問我什麼意思

我說我喜歡的是男生。

那幾個字從我嘴裡掉下來的時候,聲音竟然比我想象得要穩的多。

可能是因為在腦子裡演練過太多遍了。

我看見我媽手裡的抹布掉進水池,濺起一點水。

我爸手裡那杯茶一歪,杯子砸在地上,茶水順著瓷磚縫鑽到桌腳底下。

家裡突然安靜了一兩秒。

春晚的聲音還在,但離我們很遠。

我站在餐桌旁邊,手抓著椅背。木頭硌得掌心有點疼。

我爸我媽都說我胡鬧。

那一刻,我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石橋,牆,高三教室後門,京大那張槐樹下的長椅,你的那張紙,以及那個雪天你微紅的眼眶。

那是我們家第一次把這件事捅開。

我告訴他們可以不接受,但我不會再騙他們。

那天晚上,我媽在臥室裡哭了很久。

我爸跟她吵了一整夜,吵到凌晨。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眼睛睜著,手機螢幕亮了又滅。

你當時還不知道這件事。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

我想過很多次,如果當時我們還在一起,我該不該在那天晚上給你發條訊息。

“我跟他們講了。”

“我撐不過去。”

“我今天很怕。”

但我們那時候已經因為林敘白的那件事和許多其他東西,慢慢拉開了。

我不知道你那時會不會覺得,我在用這件事給自己找理由。

所以我最終什麼也沒說。

搬出去,是那年之後的事。

你知道我搬了。

你不知道的是,我其實有幾回差點退縮。

第一次是籤合同那天,一張紙擺在我面前,上面寫著“租期一年”“房租每月多少”,房東拿著筆在旁邊等我籤。

我那會兒銀行卡里的餘額不多,賬單換算下來,簽了這張紙,我就得靠自己撐完這一年。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在房子這件事上,不靠家裡。

你後來來看過我住的地方。

十二平米,床和桌子擠在一起,窗對著一面水泥牆,陽光要繞幾個彎才勉強能爬進來一點。

那間房裡有一隻床,一張桌,一把椅子。

還有一本向日葵。

那本子你後來見過。

你看到的時候,它已經包了封皮,邊角被我用透明膠一圈一圈地纏過。裡面寫得密密麻麻,有你當年的簡訊,有你發來的微信,有我們之間零零碎碎的對話。

你曾經問過我為什麼要把這些手抄一遍,

那天在出租屋裡,我沒回答你。

現在在信裡講,可能清楚一點。

你第一次扔掉野罌粟本子那天,我站在垃圾桶旁邊翻,翻出來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本子其實不是我的,是你寫給自己的東西。

我撿回來,放進了自己的箱子。

後來我又買了一本同一系列的,只是封面換成了向日葵。

把你寫給我的東西,一條一條抄進去。

一開始只是怕聊天記錄有一天被清空。

後來才發現,其實是我不想讓那段時間完全只留在手機裡。

手機一換,資料一丟,就什麼都沒有了。

本子很蠢,要一點一點寫。但墨會洇在紙上,留下痕。

那些痕讓我覺得,那幾年沒有完全白過。

搬出去之後,夜裡經常睡不著。

有時是樓上的腳步聲,有時是實驗室第二天要開的組會,有時什麼都沒有。

我就會把那本子翻出來,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有時候停在某一句話上,不合上。

那時候,你已經不在我身邊,但透過那些文字,我總覺得你還在。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背靠著白牆,燈光照在那本子上,紙頁的邊緣有一點發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一個很簡單的事實:

我以為是我們兩個人一起構築的東西,其實大部分時間,是你一個人在鋪就。

我強行讓你拉我進來,又在最關鍵的時候先甩手出去。

留你一人在冬天,是我萬分的罪不可赦。

想明白這一點的時候,我有一整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實驗室。手握滑鼠的時候,還有一點抖。

那時候我還沒有出櫃,也還沒有站在小操場那堵刷了白漆的牆前。

只有一本本子,和一串串被我抄出來的字。

後來我去了操場那裡。

見到了那面牆,看見了那些殘缺的字。

我突然意識到你的感情比我濃烈的多。

你在牆上寫的時候,我每天從那兒路過。

我沒有往那邊多看一眼。

我以為,只要我不看,就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就好像我在決賽那天不去禮堂,就能避免我媽打電話過來,避免風險。

有一段時間,我真的這樣騙自己。

從小到大,我習慣了把很多事情分成能說的和不能說的。

分得久了,就連我自己都不記得,哪件事本來是可以說的。

敘白那件事像一記特別響的耳光,把我嚇醒了。

我眼睜睜看著他被從實驗樓頂勸下來,看著他在醫院裡躺了一陣,又看著他扛著所有人的指指點點退學離開。

那段時間,任何關於出櫃被曝光的討論,都像一把刀。

我把那把刀藏在心裡。

你那天下雪天在圖書館外面看著我說別用為你好來包裝。

你說這話的時候,我沒敢看你。

你說得對。

那時候我一邊說為你好,一邊想的是保全我們兩個。

我不止一次想過如果真的哪天被曝光了,我可以把所有責任扛在自己身上。

那樣我就不用面對真正的恐懼:你在我身邊,我卻沒有能力保護你。

所以在那年冬天,我選擇了在最難的時候先退一步。

我以為退一步,大家都會安全一點。

結果只是讓你一個人站在風口。

我忽略了戀愛是兩個人的事,忽略了你對我極深刻的感情,忽略了對抗的勇氣,忽略了不甘困於家庭的自己。

對不起。

這三個字,我其實在心裡講過很多遍。

只是現在才終於有勇氣寫下來。

我後來去看敘白。

那天在咖啡館裡,我只給你講了一部分。

還有一些話,也應該和你說。

他在大學做研究的同時還置辦了一家公司,位置不大,辦公室的窗戶外面有一棵樹。

他說他現在每天上班,跟以前差不多,也要看實驗、寫報告。

不同的是,他不用再防著誰突然會推開門,拿著手機問這是誰。

我坐在他對面,手指在杯壁上繞了一圈。

我問他那時候是怎麼撐過來的。

他盯著咖啡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先活著。

“活著,把日子過完。”

“後來有一天,我忽然覺得,我沒必要為那些把我當笑話的人負責。”

“我站在樓頂,是因為我把他們的話都當真了。”

“我總想著自己是不是哪裡錯了。”

“後來才明白,他們只是有個談資,離開我,他們照樣會找下一個。”

“那我為什麼要為了一些會被忘掉的句子,把自己丟下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陽光從窗戶那邊斜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那或許是他經歷那件事後的成長。

三年過去了,我應該也成長了。

後來我告訴敘白師兄,想把你重新追回來。

他告訴我他那次被推到風口,是自己走上去的。

而我現在要做的,不是繞開風,而是找到想站的人,一塊兒躲,或者一塊兒頂。

他的話比我寫出來的這幾句更雜亂,也更帶情緒。

但我那天聽完,心裡突然覺得很輕鬆。

我原來一直把他那件事當作一種警告,現在才發現,對他來說,那其實是一種起點。

他從那裡往前走了。

我如果一直站在他當年的那個位置不動,顯得有點,

太不爭氣。

南舟,寫了這麼多,我知道你看起來可能會覺得累。

我把這些年自己轉過的那些彎,一股腦兒寫給你,不是為了讓你替我體諒什麼。

你已經給了我很多我不配擁有的體諒。

從高二走廊,到京大槐樹,到那天雨夜,你一次又一次給我機會。

我現在不再指望你替我把那些錯都洗掉。

我只想把當年的那些空著的部分補上。

向日葵本子裡每一頁被我用力寫出來的句子。

我想讓你看到那條線的全貌。

不是隻看見我怕社會,我怕家裡,也看見我怎麼一步一步往前挪。

嘿,其實我也沒挪多遠。

我的勇氣不算大。

要不是你那一聲聲叫我名字,我可能還兜在原地。

我知道現在的你,已經在音樂的路上走得比我想象的更遠。

網劇,音樂節,新專輯……

你在臺上說“這首歌寫給一個人,也寫給這些年”的時候,我站在人群后面,耳朵裡的每一聲都很清楚。

那時候我已經想好了,如果這輩子你再不願意看我一眼,我也認了。

我砸壞的是你最好的那幾年。

可你沒有徹底關上門。

你給了我雨夜門口那句“知遠”,也給了我菏市河邊那聲“行”。

現在輪到我了。

輪到我把這些話講清楚。

如果你看完這封信,想罵我一頓,我樂意接。

如果你看完覺得累,不想回復,我也不怪你。

這條路本來就是我該走的。

只是我還是,忍不住在信末尾,寫一點私人心願。

我希望:

在你翻到這一頁的時候,窗外不是在下雨,就是有一點風。

你會想起石橋、柳樹、那面牆、廣播站、小操場、圖書館那張椅子。

你會知道,這些年裡,你一個人扛著的那些東西,我其實也一直在看。

以後,如果你還願意,我們可以試著把這些重量,分一分。

不急著叫在一起,也不急著給我們的關係貼什麼標籤。

可以從很簡單的事情開始:

你不舒服的時候,不要只發一句睡一覺就好,可以給我多發一條訊息,我依然會義無反顧來看你。

你高興的時候,可以多發一句:“我今天寫完一首歌。”

我會學著第一時間說我害怕,而不是先自以為是的推開你。

你要是不嫌煩,可以聽我說一會兒。

你要是嫌煩,也可以罵我兩句。

總之,這一次,我不會再退。

這封信寫得比我想象的長。

寫到這裡,筆芯已經換過一根。

外面樓道里的燈滅了一盞,只剩下遠一點那盞還亮著。

時間已經快到凌晨。

我不打算在信的最後寫請你原諒我這幾個字。

這句話我在腦子裡早就說過了,真的要寫出來,反而像是給自己找臺階。

我更想寫的是,

以後你走路的時候,別再一直找個不停,也別再老一個人在正午十分鐘站在走廊盡頭。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陪你站一會兒。

可以站在你左邊,也可以站在你右邊。

你覺得冷了,我就帶你往有陽光的地方挪一挪。

你覺得曬得難受了,我們就一起往樹蔭下躲一躲。

我不會再一個人躲在樹後面看你。

我不想再只做那個在遠處順路路過你舞臺的人。

我想做那個,站在你身邊的人。

如果你願意的話。

禮知遠

2018年2月24日

看完這封信的時候,窗外確實有風。

京州冬天的風,乾冷,帶著一點樹皮的味道,從窗縫裡鑽進來,舔了一下我的耳朵。

宿舍暖氣開得有點大,玻璃上起了一層霧,我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出一條可以勉強看到外面的縫。

天已經黑了,樓下路燈在地上畫出幾塊規矩的光斑。

禮知遠的這封信,從我的名字開始,到他的名字結束。

這些年我已經差不多說服自己,把那把空椅子當作人生的必修課。

沒想到三年後,有人把那天的完整過程,原封不動寫給了我。

我曾經無數次在心裡跟自己講:

那天你一個人唱,也不算什麼。

現在他告訴我,那天他也在算時間,也在想那瓶水該放哪一排,他也有一整段路想走過來。

只是中途被一通電話拉偏了。

我不知道我該用原諒這個詞,還是用另一個詞。

禮家那個客廳我去過幾次。那張桌子,那臺電視,那塊總是被他媽擦得亮亮的茶几。

我很難把那些溫吞的日常畫面,跟那些混亂場景聯絡在一起。

我想起他告訴過我,高三有一次物理課,他講一個實驗,寫板書寫到一半,粉筆斷了。他站在那兒,手指攥著那截短粉筆,彷彿不知道要不要再拿一根。

那時他還只是班裡的好學生。

那晚,他站在自己家客廳裡,說了那句“我喜歡的是男生”,手裡攥著的,大概就不只是粉筆。

搬出去、小單間、向日葵本子、小操場的牆……

原來這些畫面,在他的時間線上也有。

只是過去這些年,我們各自在自己的版本里走。

現在他拿著自己的那份,跟我對照。

我突然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有人終於肯跟你一起承認,你們曾經都走錯了幾步路。

而不是隻把錯算在你一個人頭上,也不是隻把錯算在他一個人頭上。

信的最後那一大段,他寫得有點亂,又有點可愛。

腦子裡突然非常鮮明地跳出一個畫面,

高二的午休,我站在五樓走廊盡頭,手搭著欄杆,看石橋上那個背挺直的身影。

那時候的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現在才知道,樹後面也有人。

我低頭,再一次從頭到尾把這封信掃了一遍。

又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深呼吸了一口氣。

窗外風吹在玻璃上,玻璃震了一下,又安靜下來。

我不知道不遠處那一間小出租屋裡,禮知遠是不是也在等。

他可能坐在書桌前,手還壓在那張紙上,也可能已經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上的那條裂縫。

我拿起手機,點亮螢幕。

我在輸入框裡打了幾個字,又一次刪掉。

來來回回。

最後,我打了一句最簡單的。

“我看完了。”

發出去。

幾乎是下一秒,那邊的“對方正在輸入”就亮了起來。

停了很久。

又滅掉。

又亮。

最後,只跳出來三個字。

“那就好”

這三個字後面,沒有句號。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然後把手機放到一邊,拉開抽屜,把那本陳放許久的野罌粟本子拿了出來。

扉頁還是那幾行稀稀拉拉的字。

我翻到最後一頁,筆尖在空白處停了一會兒。

夜已經很深,校園那邊的燈大多熄了。

遠處有一列地鐵從橋底下鑽過去,軌道發出一聲很長的鳴。

我在那一頁上,寫下一個日期。

寫下今天。

然後寫了一句很短的話。

“看完了知遠的信。”

再往下,我留了一行空。

那一行空著的時候,看著像一條沒寫完的五線譜。

過了一會兒,我把筆重新拿起來,在那條空線上添了兩句話。

“我依舊很愛他。”

“他依舊很愛我”

寫完以後,我自己看了一眼,心裡是止不住的樂意。

外面的風又起了一陣,吹得窗簾貼在玻璃上,像有人在這面牆後輕輕拍了我一下。

風中夾帶著泥土的氣息。

我想大抵是外面的槐樹又要發芽了。

那個遙遠的春天。

我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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