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後幾天，京州開始轉暖。
早晨起來的時候，窗外總能聽見鳥叫。
倒不像冬天那種零星的幾聲，是一整片，嘰嘰喳喳的，聽起來吵，但又讓人覺得春天確實要來了。
那封信之後，由於事情太多，來不及見面，只能每天微信上說幾句話。
“今天實驗室的資料跑出來了”
“很好，多吃點犒勞自己。”
“你那邊怎麼樣”
“還行，在編曲。”
都是很淺的對話。
像兩個剛認識的人在試探，又像兩個認識很久的人在重新適應。
第一次約著出來，是三月第二個週末。
他說想去書店看看，我說好。
我們約在下午兩點，京大東門那家舊書店。
店不大，兩層樓，一樓是新書，二樓全是舊的。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整天坐在收銀臺後面看報紙，客人進來也不抬頭。
我提前十分鐘到了，站在門口，看見他從對面馬路走過來。
還是那件深灰色大衣，肩上挎著黑色的帆布包。走路的樣子和五年前在石橋上看到的一模一樣，背很直，步子不快，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等久了？”
“剛到。”
我們一前一後進了書店。
店裡開著暖氣，混著舊書的味道，我往二樓走，他跟在後面。
二樓靠窗有幾排書架，全是文學類的。
我在詩詞那一排停下，隨手抽了一本《人間詞話》翻開。
他站在我旁邊，也在看書架，過了一會兒，他從最上面那層抽出一本很薄的冊子，遞給我。
封面泛黃，書名是《浪漫主義時期作曲研究》。
“你不是說想看這個？”
我愣了一下。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那個時候他剛加上好友沒多久，前一句後一句的聊著，我隨口提了一句想找本作曲相關的舊書看看。他當時只“嗯”了一聲，我以為他沒往心裡去。
“你還記得？”
“嗯。”他說，“這家店我來過幾次，上週看到了。”
我接過那本書，翻開扉頁。紙張有點脆，邊角都磨毛了。定價是一塊五，出版日期是1983年。
我把書合上，拿在手裡。
陽光從窗戶那邊斜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書店裡很安靜，只有偶爾翻書的聲音，還有樓下收銀臺那邊報紙嘩啦一聲翻過去的動靜。
我看著他的側臉。
鏡片後面的眼睛專注地盯著書脊上的字，嘴角抿著，額前有幾根頭髮垂下來。他伸手把那幾根頭髮往後撥了一下，又繼續看書。
這個動作我見過很多次。
高二那年，他在教室後門外等人的時候，也是這樣撥頭髮。
“你在看什麼？”他突然轉過頭。
我收回目光，裝作在看手裡那本書。
“沒什麼。”
他笑了一下，很淡的一個笑，然後從書架上又抽出一本書。
“這個你應該也喜歡。”
是一本《宋詞五百首》，繁體豎排，巴掌大的開本。
“我有了。”我說。
“哦。”他把書放回去，“那就不買了。”
我們在二樓待了大概半小時，走出書店的時候，外面剛好起了風。
“餓不餓？”他問。
“還行。”
“那……去吃點東西？”
我點了點頭。
我們沿著街往前走，路過一家包子鋪，他停下。
“這家行嗎？”
“行。”
包子鋪店面不大，只有四張桌子，我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去前臺點了兩籠包子，一碗粥，一碗豆漿。
包子很燙，我咬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
“小心點。”他說，把豆漿推到我面前，“先喝這個。”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漿是甜的，溫度剛好。
“再嚐嚐這個，我沒放糖。”
我接過他推過來的一碗八寶粥，嚐了一嘴，“不好喝，不甜。”
聞言，他抿了抿嘴，又起身拿來一罐白糖，“那加一點。”
窗外有兩個小孩在追著跑，其中一個摔了一跤，哇地哭出聲，另一個蹲下來，幫他拍土，嘴裡說著什麼。
我看著那兩個小孩，突然想起高中時，我和申易程也這樣追著跑過。
“在想什麼？”他問。
“沒什麼。”我說，“就是覺得……挺好的。”
“什麼挺好？”
我看著他。
“現在。”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嗯。”他說，“是挺好的。”
吃完包子，我們又沿著街往回走。
路過一個公園的時候，我們心照不宣拐了進去。
公園不大，就是個街心花園。裡面有幾條長椅，還有一小片草地。草還是枯黃的，但邊上有幾棵樹已經冒了芽。
我們在長椅上坐下。
他從包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下週……”他頓了頓，“有個組會，可能會晚一點。”
我心裡咯噔一下。
2014年決賽那天，他也是這麼說的。
“組會什麼時候？”我問。
“週三下午三點。”
“哦。”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怎麼了？”
“沒事。”我說。
“南舟。”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這次不一樣。”
我沒說話。
“組會確實是三點。”他繼續說，“但如果你那天有事，需要我在，我會提前跟導師說，換個時間。”
“不用。”
“我是說真的。”他看著我，“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等。”
我轉過頭，看著前面那片枯草。
風吹過來，草尖輕輕晃了一下。
“那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打斷我，“你在想，會不會又是那樣。”
我沒否認。
“不會。”他說，“南舟，我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禮知遠了。”
“那你是哪個禮知遠？”
他沉默了幾秒。
“一個終於學會怎麼把你放在第一位的禮知遠。”
我的心臟跳得有點快。
“所以……”他繼續說，“如果你擔心，可以試試。”
“試什麼？”
“試試看我會不會又讓你失望。”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眼睛裡很認真。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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