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週三，我確實有事。
工作室那邊約了人來錄demo，時間是下午四點。
我沒告訴禮知遠。
三點的時候，我在工作室調音。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一直是黑的。
三點半，手機亮了一下。
“組會結束了。”
我愣了一下，點開訊息。
“比預計的早。”他又發了一句，“你在哪？”
我盯著那兩條訊息看了幾秒，然後打了一行字。
“工作室。”
“京大音樂樓？”
“嗯。”
“等我。”
十五分鐘後，工作室門被敲響。
我走過去開門，禮知遠站在門口。
大衣敞著，圍巾掛在脖子上，頭髮有點亂，額頭上還有一層薄汗。
“跑過來的？”
“騎車。”他說，“怕遲了。”
我讓開身子，他走進來。
工作室不大，就一間錄音棚加一個小小的控制室。他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
“你平時在這兒？”
“有時候。”我說，“主要是錄東西的時候。”
他點了點頭，走到控制檯前面，看了看那些裝置。
“一會兒要錄什麼？”
“一首新歌的demo。”
“我能聽嗎？”
我猶豫了一下。
“還沒錄完。”
“沒關係。”他說，“就是想聽聽。”
我走到鋼琴前，坐下。
手指落在琴鍵上，彈了幾個音。
“就這個。”
旋律很簡單，只有主旋律，沒有和聲。他站在旁邊聽，沒說話。
彈到副歌那一段的時候，我停下。
“這裡還沒想好。”
“可以加一個掛留。”他說。
“試過了，不太對。”
“那試試別的。”他走過來，站在鋼琴旁邊，“再彈一遍。”
我從頭又彈了一遍。
彈到副歌的時候，他突然伸手，在琴鍵上按了一個音。
那個音落下來，整個旋律突然就順了。
我抬頭看他。
他也在看我。
“對嗎？”他問。
“對。”
他笑了一下，收回手。
“那就這樣。”
錄音的人四點準時到。我和禮知遠出了工作室，在樓下找了個長椅坐下。
他從包裡掏出一瓶水，擰開遞給我。
“渴不渴？”
“還行。”
“喝點吧。”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
他坐在旁邊，手搭在椅背上，看著前面的梧桐樹。
“南舟。”他突然叫我。
“嗯？”
“我想說件事。”
我轉過頭。
他沒看我，還是盯著那棵樹。
“那天在信裡，有些話我沒寫。”他說，“當時覺得不合適，怕太突兀。”
“什麼話？”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頭，看著我。
“我喜歡你。”
他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周圍突然安靜下來。
遠處有車開過去，輪胎碾過地面的聲音，還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都變得很遠很遠。
“從我高三那個正午開始。”他繼續說，“我就喜歡你。”
“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只是每天中午十二點十分，我都會走得很慢。”
“因為我知道，你在看我。”
“我也在看你。”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
“後來高考結束，我給你發簡訊。”
“那時候我就確定了。”
“但我不敢說。”
“怕說了，你會覺得我在騙你。”
“怕說了，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我一直拖。”
“拖到京大那棵槐樹下，你把那張紙遞給我。”
“那一刻我想說的。”
“但我又退縮了。”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後來這三年，我無數次想跟你說這三個字。”
“在那個雪天，在圖書館門口，在送藥的雨夜。”
“每一次都差一點。”
“每一次都忍住了。”
“因為我覺得，我沒資格。”
“我把你弄丟了。”
“我讓你一個人站在臺下。”
“我讓你等了那麼久。”
“所以我不配說這幾個字。”
他的聲音有點啞。
“但是南舟。”
“我現在想說了。”
“因為我終於明白，有些話，如果不說出來，可能一輩子都沒機會說了。”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蹲下。
我們視線平齊。
“我喜歡你。”
他一字一句地說。
“這不是試探，不是撒謊。”
“是我欠你的”
“一個遲到了很多年的告白。
“沈南舟。”
“我喜歡你。”
“很久很久。”
“以後也會一直喜歡下去。”
“如果你還願意的話。”
“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說完，就那樣看著我，沒再言語。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想說話，但發不出聲。
“你……”我張了張嘴，聲音很輕，“確定？”
“確定。”他說。
“不會再……”
“不會。”他打斷我，“這一次，我不會再退了。”
“如果你爸媽……”
“我會處理。”他說，“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
“如果別人……”
“那就讓他們說。”他的聲音很穩，“南舟，我已經想清楚了。”
“這一次，我不在乎那些了。”
“我只在乎你。”
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的時候，視線有點模糊。
“好。”
我說。
“我也很幸運，會被喜歡的人喜歡。”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
然後慢慢笑了。
那個笑容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蔓延到眼睛裡。
“真的？”他問。
“嗯。”
“那你喜歡我嗎？”
他湊過來，睜大眼睛，眼睛裡像是含著許多許多東西。
“廢話……”
“我想聽你說嘛。”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只是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握住。
“嗯……”
“喜歡。”
“沈南舟喜歡禮知遠。”
“舊時歡喜，餘歲長情。”
他的手很溫暖。
和我想象中的一樣。
他沒有再說話。
我看著他。
夕陽從樹梢那邊漏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我們握著的手上。
“禮知遠。”我說。
他也看著我，應是在等我的下文。
我本來想問他怎麼不說話，結果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畫面。
“荔枝園……”
不過我還沒見過荔枝是樹上結果還是苗間結蒂，所以……
“荔枝……園？”
他也跟著讀了一遍，隨後像是反應過來什麼，笑了起來。
“回去給你買荔枝吃。”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四年前，在京大那棵槐樹下，是我先說的。
我把那張紙遞給他，上面寫著“我想與他在未來遙遠的春天依然日夜相見”。
他接過紙，看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我等這句話等了一年”。
那時候我以為，他只是接受了我的告白。
現在才明白，他其實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可以光明正大說出“我喜歡你”的機會。
而現在，他終於等到了。
我也……等到了。
回到宿舍，我拉開抽屜，拿出那本野罌粟本子。
翻到最後一頁，在“我們再試試”那行字下面，寫了一句。
“2018年3月17日。”
“他說喜歡我。”
寫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屜。
手機震了一下。
是禮知遠發來的訊息。
“到了嗎”
“剛到。”
“荔枝好不好吃？甜不甜。”
我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然後打了一行字。
“很甜，估計今晚的夢都粘上了糖。”
“要夢到我。”他回。
然後又跳出一句。
“南舟”
“嗯？”
“我也是。舊時歡喜，餘歲長情。”
我笑了一下。
“好啦，快睡吧，晚安。”
“要夢到我哦。”
我笑了笑，把手機放在一邊，我走到窗前。
窗外的梧桐樹已經綠了一點，枝頭鼓著小小的芽苞。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新葉的氣息。
遠處傳來地鐵駛過的聲音。
我靠在窗邊，閉上眼睛。
從那個正午到現在，走了五年。
但現在，我們終於又回到了起點。
也或許恰好是起點。
如果您覺得《遠春》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