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個週六。
我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爬過窗臺,在被子上印出一道明晰的分界線。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腦子裡還留著昨晚的畫面,工作室外的走廊,禮知遠的聲音,那句“我喜歡你”在夜風裡飄散又凝固。
手機震了一下。
“醒了嗎”
是禮知遠發來的。
我看著那三個字,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勾。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深吸一口氣,然後拿起手機回覆。
“剛醒。”
“吃早飯了嗎”
“還沒。”
“我在樓下”
我愣了一下,掀開被子坐起來。窗外傳來腳踏車鈴聲,清脆的兩下,像是某種暗號。我走到窗邊往下看,他站在宿舍樓下,穿著深灰色的衛衣,一隻手搭在腳踏車把上,另一隻手正拿著手機。
察覺到樓上的動靜,便抬起頭。
我們隔著三層樓的距離對視。春天的早晨有薄薄的霧氣,陽光透過霧穿下來,把一切都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我做了個“等我”的手勢,轉身去洗漱。
十分鐘後我下了樓,禮知遠還站在原地,車筐裡多了兩杯豆漿和一袋包子,看到我出來,他把其中一杯豆漿遞過來。
“早。”
“早。”我接過來,杯子是溫的,“你幾點出門的?”
“七點多。”
“這麼早?”
“不能讓你餓著。”他說得很自然,好像這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沒說話,低頭喝了一口豆漿。甜的,溫度剛好,喝到一半,我突然笑了。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我說,“就是覺得……很來之不易。”
我們並肩往校門口走,春天的京州早晨還有點涼,梧桐樹剛抽出嫩芽,枝條在風裡輕輕晃動。
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晨跑的學生經過,腳步聲在安靜的早晨裡格外清晰。
“今天去工作室?”禮知遠問。
“嗯,要開始做專輯了。”我說,“之前一直沒下定決心,現在……想把這些年的事寫出來。”
“需要我幫忙嗎?”
“你能陪著我就夠了。”
禮知遠側頭看我,我正盯著前方,側臉的線條在晨光裡很柔和。
“那我每天都來。”他說。
音樂樓在京大東區,是一棟老式的四層建築,外牆爬滿了爬山虎,現在還是光禿禿的藤蔓,但已經能看到冒出來的嫩綠色小芽。我的工作室在三樓最裡面,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錄音中請勿打擾”的標籤。
推開門,裡面擺著一架電鋼琴、一臺電腦、兩把椅子,還有靠牆的一個矮書架,上面堆滿了樂譜和音樂理論的書。
窗戶正對著一棵老槐樹,枝頭已經鼓起了芽苞,用不了多久就會開花。
“就是這兒。”我把包放在椅子上,開啟窗戶,“有點悶。”
春天的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新葉的氣息。
禮知遠環顧四周,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配器法》翻了翻。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起高二那年,他第一次給我推薦古典音樂的樣子,那時候我們還不敢靠得太近,所有的接觸都小心翼翼。
現在不一樣了。
“這本你看完了?”他回過頭。
“看了一半。”我走過去,“有些地方看不太懂。”
“哪裡?”
我接過書,翻到標記的那一頁。禮知遠湊過來看,我們捱得很近,近到我能數清他睫毛的根數。
“這裡。”我指著一段文字,“說是要根據音色組合來配器,但我總覺得聽不出區別。”
禮知遠認真看了一會兒,然後說:“放給我聽聽?”
我開啟電腦,調出一段 demo。那是《遠春》副歌部分的一個版本,旋律已經有了,但編曲還在反覆修改。音樂響起來,他閉著眼睛聽完,沉默了幾秒。
“再放一遍。”
我照做。這次他睜開眼,盯著螢幕上的波形圖。音樂結束後,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又讓我放了第三遍。
“聽出什麼了?”我問。
“這裡。”禮知遠指著某個位置,“絃樂部分可以再薄一點,現在有點蓋住主旋律了。還有這個地方,銅管進得太早,可以往後推兩拍,讓鋼琴先起來。”
我愣了一下,按照他說的調整。音樂重新播放,旋律的層次一下子清晰了很多,像是被籠罩的霧氣突然散開。
“你怎麼聽出來的?”
“多聽幾遍就能聽出來。”禮知遠說,“你以前給我發的那些歌,我都聽了很多遍。每一個版本的變化我都記得。”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禮知遠察覺到我的視線,轉過頭。
“怎麼了?”
“沒什麼。”我笑了一下,“原來……荔枝還是早就成熟了的。”
他的臉刷的一下紅了,突然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頭髮。
“嗯……準確來說昨晚剛剛熟透。”
那天上午,我改了三首歌的編曲,禮知遠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翻著自己帶來的論文資料。工作室裡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的滑鼠點選聲。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一點一點地移動,槐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隨風輕輕搖晃。
十一點半的時候,他站起來。
“我去買午飯。”
“嗯。”我頭也不抬,“隨便買點就行。”
“想吃什麼?”
“都行。”
禮知遠笑了一下,轉身出去。門輕輕關上,工作室又安靜下來,我繼續盯著螢幕,但注意力總是無法集中。
我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然後看向窗外。
槐樹的枝條在風裡晃,遠處有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說說笑笑。
春天真的來了。
二十分鐘後,他手裡拎著兩份盒飯和一杯奶茶回來了。
“食堂的份太大,我買了外面的。”他把盒飯放在桌上,“奶茶是半糖的,應該可以?”
“可以。”我接過來喝了一口,甜度剛好,“謝謝。”
“跟我還說謝謝?”
“那……不謝謝?”
室內響起兩個人的笑聲。
我們坐在工作室裡吃飯。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我邊吃邊跟他講專輯的構思。
“主打歌《遠春》是整張專輯的核心。”我說,“從2013年到現在,五年。那首《正午》我想重新編曲放進去,還有幾首新寫的,都是關於這段時間的。”
“還記得高二那年你寫《正午》的時候嗎?”禮知遠問。
“記得。”我放下筷子,“那時候每天中午都在走廊上看你,回去就想寫點什麼,結果寫著寫著就成了一首歌。”
“第一次聽,我不確定是不是你寫的,也不確定那個人是不是我。後來你們班刊登了歌詞,我看到了,才確認。”
“那時候你怎麼不說?”
“不敢。”禮知遠很誠實,“怕我想多了,也怕說了以後連朋友都做不成。”
我看著他,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大傻瓜一個。”我說,聲音很輕。
吃完飯,我繼續工作。禮知遠本來說要回實驗室,但最後還是留了下來,說反正論文可以在這裡看。
下午的陽光更暖了,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印出明亮的方塊。我戴著耳機反覆聽一段旋律,皺著眉頭,手指在琴鍵上敲了又停,停了又敲。
禮知遠抬頭看了我幾眼,放下論文走過來。
“卡住了?”
我摘下耳機:“這段總覺得差點什麼。”
“放給我聽。”
音樂響起來。那是《十二點十分》的開頭,簡單的鋼琴獨奏,旋律舒緩綿長。但確實像我說的,差了點什麼。
“再放一遍。”
我照做。禮知遠閉著眼睛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在寫這段的時候,想到的是什麼畫面?”他問。
我愣了一下。
“石橋。”我說,“還有你走過來的樣子。”
“那就對了。”禮知遠說,“你現在的旋律太平了,像一幅靜止的畫,但那個場景是動態的,橋上有風,水在流,人在走,你要把那種動態感寫進去。”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了。
我重新坐到鋼琴前,手指落在琴鍵上。這次我不是在想旋律該怎麼走,而是在回憶那個正午:風吹過來,柳枝輕擺,水面泛起漣漪,那個人從橋的那頭慢慢走過來,背挺得筆直,陽光落在他肩上。
琴聲響起來,這次不一樣了。旋律裡多了些流動的東西,像風,像水,像時間本身。
彈完最後一個音,我抬起頭。
禮知遠站在我身後,眼睛有點紅。
“怎麼樣?”我問。
“很好。”他的聲音有點啞,“就是這個。”
我站起來,轉過身。我們面對面站著,很近,他伸手把我抱進懷裡。
窗外的槐樹枝條在風裡輕輕晃動,陽光碎成一地金色。
春天的下午很長很長,長到好像可以把所有想說的話都說完,把所有想做的夢都做完。
那天傍晚,我送禮知遠到音樂樓門口,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並排落在地上。
“明天還來嗎?”我問。
“來。”他說,“我每天都來。”
“那你自己的事怎麼辦?”
“帶著一起做。”禮知遠笑了一下,“反正我就想待在你身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明天見?”
“明天見。”
他沒有立刻走,而是低下頭,在我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動作很快,像蜻蜓點水,但足夠讓我臉一下子紅了。
“回去吧。”他說,“明天早上我還來接你。”
他轉身跨上腳踏車,騎出去幾米又回頭看了一眼,我還站在原地,衝他揮了揮手。
他也揮手,然後消失在暮色裡。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宿舍走。路上我一直在笑,笑得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多看我幾眼。
回到宿舍,我拿出手機,看到三人群裡有好幾條未讀訊息。
申易程:“南舟你今天干嘛去了?打你電話不接。我倆都在京州站站了一天了!!!!!!!!沒人接好可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盧曉寧:“南舟別聽他的,我們中午到的,現在都在酒店休息。”
申易程:“我不管啊啊啊啊啊,我要吃飯,沈南舟快請我吃飯。”
看著他們的對話,才想起昨晚他們倆告訴我要來京州旅遊,今天忙了一天差點把這事忘了。
於是在群裡打了一行字,“抱歉抱歉,我今天太忙了,把這事忘了。”
“明天晚上有空嗎?請你們吃飯。”
申易程秒回:“有!吃什麼?”
盧曉寧:“可以,幾點?”
“六點,還是寧寧上次來去的那個老地方。”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帶個人。”
螢幕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申易程發了一串問號:“??????”
盧曉寧只發了兩個字:“知道了。”
我笑著退出聊天介面,給禮知遠發了條訊息。
“明天晚上陪我見申易程和盧曉寧?”
“好。”他很快回復,“緊張嗎?”
“有一點。”
“別怕,有我在。”
我看著那幾個字,心裡某個地方暖得發燙。
第二天,禮知遠果然又在樓下等我,這次車筐裡多了一杯咖啡,是我平時喝的那種,多加奶的拿鐵。
“你記得我的口味?”
“嗯。”他說得很自然,“你不喜歡太甜的,也不喜歡純美式。”
我們到工作室的時候,窗外的槐樹又綠了一點。春天就是這樣,每天都在悄悄地變化,不知不覺間,整個世界就換了顏色。
那天上午,我錄《遠春》的主歌。禮知遠坐在錄音棚外,透過玻璃看著我。我戴著耳機,閉著眼睛唱,聲音乾淨,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是我寫給這五年的歌。從2013年的那個正午,到現在。所有的等待,所有的錯過,所有的重逢,都在這首歌裡。
唱完最後一句,我睜開眼。禮知遠還在看著我,眼睛裡有光。
“怎麼樣?”我摘下耳機走出去。
“很好。”他站起來,“就用這條。”
我看著他,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怎麼了?”他的手環上我的背。
“沒什麼。”我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聲音有點悶,“就是突然很想抱你。”
禮知遠笑了,手輕輕拍著我的背。
“那就抱吧。”他說,“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我們就這樣抱了很久。窗外的槐樹在風裡輕輕搖晃,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印出斑駁的影子。
中午吃飯的時候,禮知遠突然問:“晚上幾點?”
“六點。”我說,“緊張了?”
“還好。”他頓了頓,“就是想做好準備。”
“其實不用太緊張。”我說,“申易程和盧曉寧都知道我們以前的事,也知道我們……分開過。現在只是告訴他們,我們又在一起了。”
“嗯。”禮知遠點頭,“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讓你的朋友覺得我不靠譜。”
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們不會的。”我說,“而且就算他們覺得,我也不會覺得。”
禮知遠抬起頭,我們對視。
“南舟。”
“嗯?”
“我很認真的。”他說,“這次是真的很認真。”
“我知道。”我說,“我知道。”
下午四點多,我們提前收工。回到宿舍換了身衣服,我在鏡子前站了很久,不知道該穿哪件。
最後還是選了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配黑色的褲子。出門前又照了一遍鏡子,確認沒什麼問題才下樓。
禮知遠已經在樓下等我了。他穿著深藍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淺灰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等久了?”我走過去。
“剛到。”他看著我。
我們一起往學校東門走。路上我一直在玩手機,其實是在緊張。禮知遠看出來了,伸手握住我的手。
“別怕。”
“嗯。”
老地方是學校東門外的一家川菜館,我們從大一開始就常去。進門的時候,申易程和盧曉寧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到我和禮知遠一起進來,申易程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盧曉寧倒是很平靜,只是嘴角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來了。”她說。
我拉著禮知遠走過去坐下。桌上已經點好了菜,還沒上。
“介紹一下。”我深吸一口氣,“禮知遠——”
我還沒說完,申易程就先打斷了。
“倒不用了。”申易程說,“見過很多次了年那次,還有後來。”
“嗯。”禮知遠點頭,“見過。”
“所以……”申易程往椅背上一靠,“你們倆又在一起了?”
“嗯。”我說。
“什麼時候的事?”
“三月中旬。”
“誰先說的?”
“他。”
申易程看向禮知遠,表情有點複雜。
“行吧。”他說,“既然南舟原諒你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不過……”他頓了頓,“這次可別再搞什麼么蛾子,不然我真饒不了你。”
“不會了。”禮知遠說,“這次我不會再走了。”
“最好是這樣。”
盧曉寧舉起水杯:“恭喜你們,歷經坎坷又在一起了。”
四個人碰杯。
窗外是京州的春夜,路燈剛剛亮起來,街上人來人往。
那頓飯吃得很愉快。申易程絮絮叨叨地問了一堆問題,從“你們怎麼和好的”到“這次打算怎麼處理家裡的問題”,盧曉寧偶爾插兩句,氣氛漸漸放鬆下來。
菜上到一半的時候,申易程突然說:“對了南舟,你那個專輯進度怎麼樣了?”
“還在做。”我說,“快了,可能五月能出。”
“那到時候記得叫我們啊。”他說,“我可是你的頭號粉絲。”
“一定。”
“對了,”盧曉寧看向禮知遠,“你也會去吧?”
“會。”禮知遠說。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我想看看你們倆站在一起的樣子。”
散場的時候已經八點多。我們站在店門口道別,申易程拍了拍禮知遠的肩膀。
“以後常聯絡。”他說,“既然是南舟的男朋友,那就是自己人了。”
“好。”禮知遠點頭。
回去的路上,我和禮知遠並肩走著,春夜的風還有點涼,但不像冬天那麼凜冽了。街邊的梧桐樹已經綠了大半,在路燈下投出濃密的影子。
“感覺怎麼樣?”我問。
“挺好的。”他說,“你的朋友都很好。”
“他們也覺得你不錯。”我看著前方,“申易程剛才在群裡說,這次你看起來比上次靠譜多了。”
“上次……”禮知遠頓了頓,“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了。”我說,“我們不是說好要往前看嗎?”
“嗯。”
走到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禮知遠突然握住了我的手,街上人不算少,我愣了一下,下意識想縮回來,但他握得很緊。
“讓我牽著。”他說,“就一會兒。”
我看著他,最後還是沒有掙開。
綠燈亮了,我們手牽手走過斑馬線。路燈在頭頂投下溫暖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開那個野罌粟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在“我們在一起吧”那句話下面,又寫了一行。
“2018年3月18日。”
“告訴了申易程和盧曉寧。”
寫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屜。
手機震了一下。
“到宿舍了嗎”
“剛到。你呢?”
“也到了”
“那就好。”
“南舟”
“嗯?”
“晚安 今天也很開心”
我看著螢幕,笑了。
“我也是,晚安。”
窗外的夜色很濃,但宿舍裡的燈光很暖。
春天就這樣一點一點地來了,帶著無數個花開的黎明與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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