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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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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見兄長

五月初的京州,槐花開了。

那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窗外飄進來一股甜膩膩的香氣。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禮知遠已經不在床上了,從客廳傳來很輕的翻書聲。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的枕頭裡。上面還留著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卻格外好聞。

在床上賴了一會兒,我才起來。走到客廳,禮知遠正坐在沙發上看論文,桌上放著一杯咖啡,還冒著熱氣。

“醒了?”他抬起頭,“給你留了早飯,在廚房。”

“怎麼不叫我?”我走過去。

“看你睡得香。”他笑了一下,“而且今天週末,可以多睡會兒。”

我在他旁邊坐下,靠在他肩膀上,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客廳照得亮堂堂的,窗外的槐樹開滿了白色的小花,風一吹,花香就飄進來。

“對了,”禮知遠突然說,“我哥今天想見你。”

我愣了一下。

“禮知恆?”

“嗯。”禮知遠說,“他昨晚給我打電話,說想正式見見你,以我親人的身份。”

我坐直了身體。

“昨天怎麼不給我說——他……知道我們的事?”

“知道。”禮知遠點頭,語氣很平靜,“我跟家裡說的時候,那個時候他雖在沒在家,但事後他是第一個表態支援我的。”

“那段時間……”我開口,又停住。

“很難。”禮知遠接過話,握緊我的手,“我爸到現在還不願意跟我提這事。我媽……”他頓了頓,“她哭了很久,但知恆一直站在我這邊,他說,你是我弟,不管你什麼樣,我都認。”

我看著他,心裡某個地方揪了一下。

“對不起,”我說,“那時候我不在你身邊。”

“不是你的錯。”他搖頭,“是我自己選的,而且……”他看著我,眼睛裡有光,“我熬過來了,你也還在。”

我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窗外的槐花香飄進來,把這個早晨燻得溫柔又綿長。

“那我們幾點見?”我問。

“中午十二點,老地方那家川菜館。”

“好。”

一整個上午,我一直在想一會兒見面該說什麼。禮知遠看我這麼緊張,走過來從後面抱住我。

“別怕。”他下巴抵在我頭頂,“他是我哥,也會是你哥。”

“萬一他不喜歡我怎麼辦?”

“不會的。”他笑了,“他早就認識你了。高中的時候,他就總和我說教學樓五樓那個人今天又在那兒站著。”

我愣了一下:“他那時候就知道?”

“他知道。”禮知遠說,“大概比我意識到自己知道還要早。”

十一點半的時候,禮知遠開始換衣服,他在衣櫃前站了很久,拿出一件又放回去。

“穿哪件?”他轉過身問我。

“深藍色那件襯衫。”我說,“你穿那件特別好看。”

他笑了,拿出那件襯衫穿上。我走過去幫他整理領口,他就這樣看著我,眼睛裡都是笑。

“南舟。”

“嗯?”

“等會兒如果我哥說什麼,你別往心裡去。”

“他會說什麼?”

“他嘴比較欠。”禮知遠有點無奈,“從小就愛損我,等會兒肯定也會拿我開涮。”

我笑了。

“沒事,我想聽。”

我們提前十分鐘到了餐廳,靠窗的位置,陽光正好,禮知遠一直握著我的手,手心有點潮。

“你也緊張?”我問。

“有一點。”他老實承認,“雖然是我哥,但……畢竟是第一次正式把你介紹給他。”

我握緊他的手。

十二點整,門被推開。

一個和禮知遠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人走進來。

但氣質完全不同,眼前這個人,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隨性的勁兒。

T恤牛仔褲,揹著一個褪色的單肩包,嘴裡還叼著一根棒棒糖。

他看到我們,走過來在對面坐下。

“喲,都到了?”他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等久了吧?”

“剛到。”禮知遠說。

禮知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讓人緊張,反而帶著點好奇和審視。

“這就是南舟?”他問禮知遠。

“嗯。”

“現在比上學時候帥多了。”他笑了,把棒棒糖叼回嘴裡,衝我伸出手,“禮知恆,他哥。”

我愣了一下,趕緊伸手握住。

“知恆哥好。”

“別叫哥,叫知恆就行。”他擺擺手,“太見外了,你是我弟的男朋友,那就是自己人。”

聽到“自己人”三個字,我心裡某個地方暖了一下。

“行,知恆。”

“這就對了。”他滿意地點頭,然後看向禮知遠,“喲,今天還知道打扮了?平時不都是隨便套件衣服就出門嗎?”

禮知遠的耳朵紅了。

“哥……”

“行了行了,知道你緊張。”禮知恆笑著拿起選單,“先點菜吧,我快餓死了,聽說這家店開了十幾年了,這次來京州可得大吃特吃一頓。”

菜上得很快,紅彤彤的辣子雞堆成小山,水煮魚上面漂著一層辣椒油,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禮知恆夾了一大口菜,然後開始講禮知遠小時候的事。

“你是不知道,”他邊嚼邊說,“這小子小時候可悶了,別人家小孩出去玩,他就在家看,我爸媽還挺高興,覺得這孩子懂事。”

“哥……”禮知遠想打斷他。

“讓我說完。”禮知恆根本不理會,“後來上了高中,我以為他會好一點,結果更悶了,每天除了學習就是學習,連話都不說幾句。”

我看向禮知遠,他低著頭,耳朵都紅透了。

“那時候我就奇怪,”禮知恆繼續說,“他每天中午十二點準時出教室,走得賊慢。我想這小子是不是有毛病,平時走路挺快的,這時候怎麼跟蝸牛似的。”

我愣了一下。

“後來我偷偷跟著他,”禮知恆笑了,“發現他走過那座橋的時候,會往你們那棟樓看。一開始我還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後來看多了才發現,五樓走廊那裡總有個人。”

他看向我。

“那個人就是你吧?”

我點點頭,臉有點燙。

“我就說嘛。”禮知恆哈哈大笑,“這小子每天走那麼慢,原來是在等人看他。”

“哥!”禮知遠終於忍不住了。

“怎麼,說錯了?”禮知恆完全不怕他弟弟的抗議,“你那時候每天中午走那麼慢,還時不時往人家那邊瞄,當我不知道?”

我看著禮知遠窘迫的樣子,突然覺得很可愛。這個在實驗室裡運籌帷幄的人,在他哥面前還是會變成那個手足無措的少年。

“後來呢?”我問。

“後來?”禮知恆喝了口水,“後來我就一直看著唄。看他每天中午裝模作樣地走那座橋,看他在家偶爾發呆,看他手機響了之後那副傻笑的樣子。”

他看向禮知遠,眼神裡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東西。

“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其實我都知道。”

桌上的氣氛安靜了一瞬。

“不過說真的,”禮知恆收起笑容,正經起來,“你們倆能走到一起不容易。我知道你們之前分開過,那段時間這小子……”

他頓了頓。

“他什麼樣我都不想說了,反正我從沒見過他那樣。”

禮知遠低著頭,沒說話。

“所以現在你們和好了,我是真的高興。”禮知恆舉起杯子,“來,喝一個。”

我們碰杯。透明的玻璃杯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對了,”吃到一半的時候,禮知恆突然問,“家裡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氣氛微微一沉。

禮知遠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媽還好,爸他過不去。”

禮知恆點點頭,沒說話。

“媽……”禮知遠頓了頓,“上週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沒說什麼,就問我還好不好。”

“她鬆動了?”

“不知道。”禮知遠說,“可能接受了一點吧。”

禮知恆看向我。

“你呢?”

“我還沒說。”我說,“打算暑假回去說。”

“有準備嗎?”

“有。”我點頭,“不管結果怎麼樣,我都會說。”

禮知恆看了我們一會兒,然後笑了。

“行,挺好的。”他說,“你們倆能有這個決心,比什麼都強。”

他又看向禮知遠。

“媽那邊,我會幫你說話的,她雖然接受不了,但她是愛你的,給她點時間。”

禮知遠點點頭。

“至於爸……”禮知恆嘆了口氣,“他那個脾氣,你也知道,別指望他很快能想通,但不管怎麼樣,有我呢。”

“謝謝哥。”禮知遠說。

“謝什麼。”禮知恆擺擺手,“你是我弟。”

吃完飯,禮知恆說要去附近的音像店看看。我們跟著他走進去,店不大,但東西挺全。從流行到古典,從國內到國外,塞得滿滿當當。店裡有一股舊紙和塑膠唱片特有的味道,混著淡淡的黴味,但不難聞。

禮知恆輕車熟路地走到古典音樂區,在一排排唱片裡翻找。我和禮知遠站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

“他以前經常去各種CD店唱片店。”禮知遠低聲說,“每次買新唱片,都會拉著我一起聽,所以我聽歌是被他傳染的,現在也傳染給你了。”

“找到了。”禮知恆轉過身,手裡拿著一張唱片。

柴可夫斯基,《第六交響曲》。封面上是老柴的肖像,陰沉著臉,眼神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憂鬱。

“《悲愴》。”禮知恆看了看封面,“當年就是你們倆一起聽這個吧?”

“嗯。”禮知遠點頭。

“我記得這張。”禮知恆說,“大一那年,這小子自己買了一堆古典音樂的碟,我還以為他要轉行搞音樂呢。後來才知道,原來是想找話題跟你聊。”

我看向禮知遠,他又紅了臉。

“買一張吧。”禮知恆把唱片遞給我,“留個紀念。”

我接過來,看著封面上的字——Tchaikovsky Symphony No.6 "Pathétiue"。

“柴可夫斯基的晚年和這部交響曲名稱一樣,都是悲愴的。”禮知恆突然說,“你們應該聽說過。”

他看向我們。

“不過你們比他幸運多了,至少現在這個時代,雖然還是不容易,但比他那時候好太多了。”

我點點頭。

“而且你們還有我。”他笑了,“真到了家裡那邊過不去的時候,大不了我幫你們擋著。”

從音像店出來,我們在路口分開,禮知恆要走的時候,突然轉過身,把禮知遠拉到一邊。

我站在遠處,聽不清他們說什麼。只看到禮知遠低著頭,禮知恆拍著他的肩膀,表情很認真。

過了一會兒,禮知恆鬆開手,拍了拍禮知遠的背。然後他朝我揮揮手,轉身消失在人群裡。

禮知遠走回來。

“哥他說什麼?”我問。

“沒什麼。”禮知遠握緊我的手,“就是讓我好好對你。”

回家的路上,陽光正好。梧桐樹的葉子已經很綠了,在頭頂撐起一片濃蔭,我拿著那張唱片,禮知遠走在我旁邊,手牽著手。

“在想什麼?”他問。

“在想老柴。”我說。

“嗯?”

“柴可夫斯基。”我看著手裡的唱片,“他寫了那麼多好作品,但一生都不被理解,因為性取向,因為那個時代,最後在爭議中死去,連真相都說不清。”

禮知遠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我的手。

“但我們不一樣。”我繼續說,“我們生在這個時代,雖然也不容易,但比他幸運太多了。”

“嗯。”

“而且我們有彼此。”我看著他,停下腳步,“從2013年到現在,五年了。我們經歷了那麼多,現在終於又走到一起,我覺得我們已經比很多人幸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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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禮知遠說。

“所以不管以後怎麼樣,”我看著他,“我們都要一起面對。”

“好。”

我們就站在路邊,手牽著手。頭頂的梧桐樹很綠很綠,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印出斑駁的影子。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禮知遠把我抱在懷裡,下巴抵在我頭頂。

“南舟。”

“嗯?”

“今天我哥說的那些,你會介意嗎?”

“不會。”我說,“我反而覺得挺好的。”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了更多關於你的事。”我轉過身,面對著他,“比如分開這兩年大學霸也愁的不行。”

禮知遠的臉又紅了。

“我……”

“別解釋了。”我笑著打斷他,“我喜歡這樣的你,喜歡你高中的樣子,喜歡你現在的樣子,喜歡你在我身邊的樣子。”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光。

然後他低下頭吻住我。那個吻很溫柔,很綿長,像春天的風,像五月的槐花香,像我們之間所有說不出口的話。

窗外的夜色很濃,但屋裡很暖。槐花的香氣從窗外飄進來,混著我們交纏的呼吸,在這個小小的家裡飄散。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放開我,把我摟得更緊。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平穩的心跳。

他的心一直在劇烈跳動。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看到床頭櫃上放著那個向日葵本子。

我拿起來翻開,扉頁上是禮知遠新寫的一行字。

“2018年5月,我們見了我哥,他說,你是自己人。”

下面是另一行,他的字跡有點歪,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寫下的。

“爸媽那邊,慢慢來,有他在,有你,就夠了。”

“何況愛比四季更長。”

我看著那行字,心裡湧起一種很奇特的溫暖。

翻到下一頁,是我以前寫的那些話,關於等待,關於堅持,關於愛。那些在無數個深夜裡寫下的話,那些曾經以為永遠不會被看到的話。

現在這些話都有了答案。

我合上本子,看向身邊還在睡的禮知遠。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很溫柔。

我伸手,輕輕描摹他的輪廓。眉骨,鼻樑,嘴唇,下巴。

他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醒了?”他的聲音還有點啞。

“嗯。”

他把我摟進懷裡,下巴抵在我頭頂。

“幾點了?”

“還早,再睡會兒。”

“好。”

五月的京州,槐花正開,梧桐正綠,春天正濃。

我想,這就是我等了五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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