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過半的時候,《遠春》的專輯母帶終於完成了。
那天下午,我和製作人在錄音棚裡聽了最後一遍成品。耳機裡的聲音一遍遍流過,每一個音符都是這幾個月的心血。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製作人摘下耳機,看著我。
“行了。”他說,“可以釋出了。
我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從三月到現在,兩個多月的時間,我把這五年所有的故事都寫進了這張專輯裡。
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緒,那些在無數個深夜裡輾轉反側的時刻,全都變成了音符,變成了歌詞,變成了這一首首歌。
走出錄音棚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五月的京州,傍晚的天色是那種溫柔的橘粉色,雲被染成一條一條的,掛在西邊的天際線上。
手機震了一下。是禮知遠發來的訊息。
“結束了?”
“嗯,剛出來。”
“怎麼樣”
“一切順利。”
他回了一個笑臉,然後發來一句話:“!我的南舟世界第一棒”
我看著那一行字,嘴角慢慢彎起。
專輯釋出定在五月二十號。
選這個日子沒什麼特別的原因,不是故意湊什麼諧音,只是因為那天剛好是週五,工作室的人說週五釋出資料會好看一點。
但當二十號真的臨近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這個日期的意義。
五月二十號,釋出日。
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一遍遍過那些歌的旋律,想釋出會那天要說什麼,想臺下會不會有人來,想評論會是好是壞。
禮知遠被我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翻過身,把我摟進懷裡。
“睡不著?”
“嗯。”我有點抱歉,“吵醒你了?”
“沒事。”他的聲音還有點啞,但手在我背上輕輕拍著,“緊張?”
“有一點。”
“正常的。”他說,“第一次發專輯,誰都會緊張。”
“你發論文的時候緊張嗎?”
“發論文不緊張。”他笑了,“但是等審稿意見的時候緊張。”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平穩。
“禮知遠。”
“嗯?”
“你要來看我。”
“會的。”他說,“早就和你說了嘛,已經請好假了。”
“嗯。”
“別胡思亂想。”他在我額頭上吻了一下,“你第一次正式的釋出會,我怎麼可能不來。”
我心裡那塊懸著的地方慢慢落下來。
“睡吧。”他輕聲說,“明天你是主角,要精神一點。”
“好。”
我閉上眼睛,在他懷裡慢慢沉入睡鄉。
釋出會定在下午三點,地點還是回聲,那個我第一次登上音樂節的livehouse。
我們提前兩個小時到了場地。工作人員還在除錯裝置,音響師在臺上走來走去,燈光師在調燈光的顏色,幾個志願者在搬椅子,把觀眾區一排排擺好。
我站在臺下,看著那個舞臺,燈光從上面打下來,把整個臺子照得很亮。
“想什麼呢?”禮知遠站在我旁邊。
“在想一年前,”我說,“第一次在這唱歌的時候。”
“那次我來了。”
“我知道。”我轉頭看他,“你站在最後一排,戴著帽子。”
他愣了一下。
“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笑了,“你來的時候我就看到了。”
“那你怎麼……”
“怎麼沒叫你?”我接過他的話,“因為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握住我的手。
“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我說,“那時候我們都需要時間。”
我們在臺下站了一會兒,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板上印出一塊明亮的形狀。
兩點半的時候,觀眾開始陸續進場。
申易程第一個衝進來,他穿著一件騷氣的印花襯衫,手裡舉著一個巨大的應援牌,上面寫著“南岸後援會會長”。
“臥槽!”他衝到我面前,“你看看這個!我找人做的!花了三百塊!”
我看著那個應援牌,哭笑不得。
“你認真的?”
“當然認真!”他把牌子舉得更高了,“你第一次發專輯,我必須給你撐場面!”
盧曉寧跟在他後面,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頭髮剪短了一點,整個人看起來又清爽又安靜。她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走到我面前遞過來。
“禮物。”
“這是什麼?”
“等會兒看。”她說。
我收下盒子,看著她。
“謝謝你,寧寧。”
“謝什麼。”她說,然後看了一眼旁邊的禮知遠,點點頭,“來了?”
“嗯。”禮知遠點頭。
申易程湊過來,看看禮知遠,又看看我,笑得一臉猥瑣。
“你們倆最近……”
“閉嘴。”我打斷他。
“我還沒說呢!”
“說什麼都閉嘴。”
盧曉寧在旁邊補刀:“他讓你閉嘴就閉嘴。”
申易程委屈地扁扁嘴,但沒再說話。
兩點五十分,觀眾席基本坐滿了,我掃了一眼,大概七八十個人,比預想的多,有一些是學校社團的朋友,有一些是之前音樂節認識的,還有一些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三點整,主持人上臺說了幾句開場白,然後燈光暗下來,一束追光打在舞臺中央。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臺。
臺下響起一片掌聲,我看到申易程舉著那個巨大的應援牌在晃,盧曉寧坐在他旁邊,安靜地看著臺上,還有禮知遠,他站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雙手插在口袋裡,背靠著牆,正看著我。
我走到鋼琴前,坐下。
麥克風支架調到合適的高度,我湊近一點。
“大家好,我是南岸。”
掌聲又響起來。
“今天這張專輯,叫《遠春》。”我頓了頓,“是我這五年寫的歌。”
臺下很安靜。
“這五年發生了很多事。”我繼續說,“遇見過一些人,也錯過過一些人,有些歌是在高興的時候寫的,有些歌是在難過的時候寫的,但不管什麼時候寫的,它們都是我的感情。”
我看向臺下最後一排的那個身影。
“第一首歌,《正午》。”
手指落在琴鍵上。
熟悉的旋律響起來。這個旋律我彈過無數遍,從高二到現在,從菏市到京州,從那個破舊的廣播站到這個小小的livehouse。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臺下坐著我想見的人。
唱到副歌的時候,我抬眼看了一眼最後一排,禮知遠還站在那裡,雙手依然插在口袋裡,我知道他在看著我。
那個眼神和高中時不一樣了。
那時候他看我是小心翼翼,試探,不敢停留太久的目光。現在他看我是坦然,堅定,不需要躲閃的目光。
我低下頭,繼續唱。
第二首、第三首……一首一首唱下去。
到《十二點十分》的時候,我看到臺下有人在抹眼淚,那是一首純鋼琴曲,沒有任何歌詞,只是簡單的旋律重複。
但我寫的時候,想的就是那些正午,那些我一個人站在五樓走廊,看著他走過石橋的正午。
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臺下安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掌聲。
我深吸一口氣。
“最後一首歌。”我說,“也是專輯的同名主打歌,《遠春》。”
燈光變得更柔和了一點。
“這首歌,”我頓了頓,“寫給一個人。”
臺下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從2013年到現在,五年了。”我說,“我們遇見過,分開過,又重新找到彼此。分開幾年裡,我寫過很多歌,但這首,是我想只寫給他的。”
手指落在琴鍵上。
前奏很輕,像春天的風剛剛吹起。
“五樓風掀動校服下襬,石橋晃過白襯衫的節拍”
我開始唱。
“牆根字跡被雨水暈開,少年心事不敢曬出來,冰沙甜過那年的夏末,吉他弦彈碎星子成海。”
臺下有人輕輕吸了吸鼻子。
“幾百公里的風,吹過兩個站臺,想念折進了,未寄出的對白”
旋律一點點往上走。
“我跨過塵埃 跨過一整年的輾轉,去擁抱你等的 那場如約的春天,那些未說的話 那些藏好的怦然,終於在風裡 開出了盛大的暖”
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我抬起頭。
臺下安靜了兩秒,然後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我看向最後一排,禮知遠還站在那裡,但他已經把雙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了,他站在那兒,看著我,眼眶紅了。
我站起來,鞠了一躬。
釋出會結束後,後臺擠滿了人。
申易程衝進來一把抱住我,差點把我勒死。
“牛逼!太牛逼了!我聽得都快哭了!”
“你先放開我……”我艱難地說。
他放開我,眼眶真的有點紅。
“南舟,真的,你太厲害了。”
盧曉寧站在旁邊,遞給我一瓶水。
“喝點水。”她說,“唱了這麼久。”
我接過來,喝了一大口。
“謝謝。”
她點點頭,沒說什麼。但我看到她眼睛也有一點紅。
其他人陸續進來打招呼。社團的朋友,音樂節認識的人,還有一些不認識的觀眾。我笑著回應,說謝謝,合影,簽名。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我才看到禮知遠站在門口。
他靠在那兒,雙手插在口袋裡,正看著我。
我走過去。
“等久了?”
“沒有。”他說,“不急。”
我看著他,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帶著笑。
“哭過了?”
“沒有。”他嘴硬。
“真的?”
“……”他沒說話。
我笑了,伸手拉住他的手。
“走吧,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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