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VIP監護室該交班了。
一名護士穿著的女生接過記錄冊,低頭掃了一眼昨晚的病人記錄,確認無誤後,她整理好推車,開始挨個給病人換藥。
這家醫院內設了單獨的特需監護室,隱私性極好,其他和重症監護室都一樣,最重要的是……費用高上了好幾倍。
所以她的工作量不是很大,只有沒幾個病人住在這。
她先按順序推開第一間房,是一個老人,他經常處於嗜睡狀態,只有清醒時才能回應一下。
她需要給病人翻身,確保長期躺著不會有壓瘡。隨後她將床頭的位置抬高,避免反流。
推開第二間房,病人名叫陸祺,記錄冊寫著車禍撞擊,右手尺骨骨折錯位,整體傷情都很穩定,只需要固定靜養就行。
說起車禍,護士一想到那晚就心驚。當時送進來好幾名重傷患者,還有幾個直接推進了搶救室。
第二天就看到新聞報道說死了三個,說是卡車司機酒駕,加上剎車沒有定期保養,一路撞了好多車,已經被拘留了。
這個陸祺……好像是車子右側被撞,但好在他那車很安全,安全氣囊也是鉅額換的安全性更高的。只是副駕那人直面撞擊,要傷的重一點。
護士推著護理車,敲了兩下門後,便直接推門而入。
VIP病房的環境舒適,屋內恆溫還不潮溼,還有隔音極好的落地窗。
可本該臥床靜養的病人,此時半靠在床頭,翹著二郎腿,抓著手機,專注地盯著遊戲畫面,飛快滑動點選。
護士見著一幕怒氣衝衝,她將護理車停在床邊。像陸祺這樣,剛從鬼門關回來,轉頭就開始打遊戲的,屬實少見。
“陸先生。”
陸祺聞言迅速抬眼一看,又重新低下頭去:“護士姐姐要換藥嗎?等兩分鐘,馬上打完這局。”
“……”她的語氣帶上了訓斥,“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情況?醫生叮囑禁止活動,你現在在幹什麼?”
“我,我這不是好的差不多了嗎,而且石膏固定著,我也動不了啊。”陸祺的底氣一下子低了。
“你確實是最幸運的。”護士道,“那天連環車禍,有人當場喪命,只有你是輕微骨折,你倒好,自己不珍惜。”
她俯身,伸手檢查他的石膏固定處,發現邊緣已經因為他剛才的動作有些偏移,臉色更加生氣:“石膏固定是為了維持復位後的狀態,現在覺得沒事,明天覆查大機率會錯位。到時候還要重新正骨,何必多遭一遍罪呢。”
聽了這話,陸祺將螢幕熄滅,放在枕頭邊。
“我知道了。”他低聲開口認錯,“我不玩了,也不亂動了。”
見病人很聽話,護士的臉色緩和下來,安慰道:“輕微骨折好好靜養,再等一週左右基本就可以正常活動了,不過具體還是聽醫生判斷。”
說完,她迅速拆開外層繃帶,上藥後重新纏繞繃帶,繼續叮囑著:“接下來不許玩手機,不要壓到手。護士每隔一會就巡查一次,再讓我看到你偷偷玩遊戲,我就直接通知你的主治醫生。”
陸祺悶聲道:“我知道了。對了,一個叫林柚的病人,他醒了嗎?”
護士搖搖頭:“還沒有。”
“好吧。”陸祺肉眼可見的難過下來。
一間間忙活過去,護士已經滿頭大汗 最後,她走到走廊最後一間監護房。
這人就是跟陸祺坐在一輛車上的。說是顱內挫傷,入院半個月了。但一般昏迷,都不會像這間病房的病人一樣,只是腿骨骨折上了個石膏,其他也沒有什麼併發症,可就是一直不醒。
聽護士長那天隨口說的,或許是什麼腦損傷,但是CT拍不出問題。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病人不願意醒。
她在心中嘆了口氣,推門進去。那人看著年紀也不大,躺在床上安安靜靜的。儀器上顯示的數值都是穩定的,心率正常,其他外傷的傷口也基本好了個七七八八,只需要每天換藥就沒事了。
就是這昏迷不醒……真是棘手。
病人已經有家屬翻身過了,她只需要更換藥液什麼的就行。
說起來,這病人的家屬還是個大帥哥,或許是病人的哥哥什麼的,每天都在。現在大概是買餐食去了。
做完所有事情,她收拾器械準備出門。透過病房玻璃,她又看到門外長椅上坐著的男人。
他眼下烏青,想必是許多天沒有好好休息,現在靠在椅子上閉眼睡著了。
這裡她見過太多家屬的愛意,最終大多數都熬不過燃燒的金錢和看不到頭的治療。最後或放棄或接回家,度過最後的時光。
所以從她看見那個男人超過七天開始,他就成了很多醫護人員私底下討論的內容。
“他哥哥真是負責,每天來照顧人,自己都沒睡過多久。”她當時這樣說。
凌晨兩三點,她夜班巡查時經過,看見他獨自站在床邊,垂著眼望著床上安睡的人,床邊的小夜燈沒關,他沒了白天的沉穩,眼眶已經紅了一圈。
她能感受到,那是極致的心疼,是那種看著至親之人昏迷,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煎熬與不甘。
或許還有自責吧。
他心疼林柚無端遭遇車禍,受這麼重的傷,不甘心林柚就這樣昏迷不醒,又愧疚自己應該親自開車的。
他們是三班倒的,無論在哪個時段上班,她只要走去那個病房,都能看見那一個身影。
後來他們從主治醫生那裡偶然得知了他的名字,一個在外界名聲極大、地位極高的人。
趙冕洲。
他和醫院格格不入,一身矜貴的氣質,生來就應該站在談判場上。
可惜在這裡,他有再大的本事也沒用,都不過是病人家屬,都想祈求親人平安。
這家子也是可憐見的,聽說還有個媽昏迷了也在醫院,不過好歹是醒了,沒什麼大事。
她偶然也遇見過一次他母親來探視。一路被人攙扶著過來,眼底滿是擔憂。她立馬小跑著上前,安撫他母親的情緒。
那母親抓著她的手劇烈顫抖,眼中含淚:“我孩子什麼時候能醒?為什麼一直不醒?”
她久久不知道怎麼接話。
按理說車禍四十八小時危險期,挺過去就能漸漸恢復意識,很少見到這樣遲遲不醒的,唉。
科室裡的實習生還時不時惋惜。
“太可惜了,這麼年輕,長得這麼好看。”
“看著一點事沒有,怎麼就是不醒。”
日復一日,她看著病人安安靜靜躺著,膚色蒼白,傷痕都好了。如果不是那些呼吸機的線和監護儀,恐怕沒人會覺得這是一個病人。
她這幾天還注意到,病人家屬渾身的肌肉始終都是緊繃的,那是長期神經緊繃才會出現的生理反應。
無論我在操作什麼,他的目光從沒有離開過。他把所有的時間精力,都給了這場望不到頭的救治。
從前我以為,有錢人的情感都是淺薄的,商人都會權衡利弊,會在看不到回報的時候及時止損。
但這人顛覆了她的認知。
沒過兩天,趙冕洲又調動了院裡最好的專家團隊實時跟進,把好多好多昂貴稀缺的資源都堆砌在林柚身上。
只要能讓林柚醒來,一切金錢什麼代價都忽略不計。
而且長期昏迷的病人,大多肌肉萎縮,所以醒來後,免不了需要很長很長的一段康復時間,才能恢復過來行動。
所以趙冕洲高薪聘了康復師,還有護理團隊,二十四小時精細照料。
把護士的工作頂了大半。她換完藥就百無聊賴坐在護士臺,這是什麼帶薪休假的好日子。
……
天剛矇矇亮,趙冕洲就從陪護床起來,給林柚小心翼翼翻了個身。
做完後,他站著一動不動,望著床上彷彿只是睡著了的愛人。目光很沉,沒人知道他此時在想什麼。
他也很少說話。有的家屬會因為焦慮整日追著醫生問,有時還會情緒崩潰大喊大叫。趙冕洲就安靜多了。
每次主治醫生查房,他也只會站在一旁靜靜聽著,暗地裡一直在調動資源。
這傢俬立醫院的醫療條件雖然是頂配,但林柚醒不過來,在他眼裡就是遠遠不夠好,也難以應對潛藏的後遺症。
預算他時不時就空運幾個國外頂尖的醫療裝置,和……人。
“,我不是你的奴隸,連續一週連軸轉,沒有任何休息時間。”一個一頭棕色捲髮的德國人怒道。
一旁金髮的美國專家也跟著附和:“我們是特聘,不是隨叫隨到的黑奴。你的要求已經超出了合作範圍。”
連日心緒沉寂,趙冕洲狀態沒有之前那樣遊刃有餘了,幾乎可以說是不修邊幅。他虛虛抬起手比了個數字,沒有說話。
一秒前還一臉慍色的德國人頓時變臉,喜笑顏開道:“你早說!這點強度完全沒問題。”
那名美國醫生挑眉:“如果是這樣的酬勞,那我就是黑奴。”
於是,這支醫療大隊又加入兩名猛將,還帶著各種精密的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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