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大早, 葉寧就開始構思自己要怎麼跟樓延青提出對話。
直接問會不會唐突?委婉一點又該把握什麼尺度?
廢話說多了他可能會嫌煩,可是直接打擾的話他會不會在忙?
資訊在對話方塊裡刪刪減減,一個上午過去了, 終於在下班之前把話問了出去。
【葉寧:我找到了你的婚戒。】
傳送成功後葉寧反反覆覆看這句話,總覺得不妥,於是又補充了一句。
【葉寧:要還給你嗎?】
她原本想著樓延青連房車存款都不要了, 自然是不會跟自己搶這一對戒指, 可很快那邊回覆過來,就一個字:要。
葉寧一頓。
【樓延青:你有時間嗎?我現在回去。】
葉寧反應過來, 連忙回覆自己並不在家。
樓延青也不著急, 只是說自己可以晚上再去拿。
葉寧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墜在鎖骨下方的戒指, 心想自己也沒說就一定會給他。
然而她往上翻了一下聊天記錄, 發現第二句提問的確容易讓人誤解,如果不願意給的話也不會這樣問。
斟酌這麼久還是說錯話了。
葉寧趕緊轉移話題, 說自己晚上要加班。
樓延青問她什麼時候有時間。
葉寧又回不太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連著撒謊的原因,她的心臟怦怦直跳, 只覺得自己拆了東牆補西牆, 說來說去把自己繞進去了。
這樣拙劣的推辭隨便一個人都能看出端倪, 更別提樓延青了。
葉寧心亂如麻。
樓延青會不會覺得自己不想見他?會不會覺得自己不願意給他戒指——雖然的確不是那麼願意。
【樓延青:你有時間提前給我電話。】
葉寧盯著手機, 不敢再亂說話了。
她腳步虛浮地去了食堂, 端好飯坐下,依舊握著手機敲敲點點。
好像再說什麼都不合適。
頭頂上正愁雲密佈呢, 下一秒,劉姐同樣端著飯坐在她的對面。
“劉姐?”葉寧驚訝道, “你怎麼現在才來吃飯?”
“剛審完一個表。”劉姐無奈地嘆了口氣,“新來的實習生真是一屆不如一屆。”
葉寧抿了下唇:“她們也才接手不久,我會好好教的。”
“你也別總這麼護著她們。”劉姐說, “太親近了守不住邊界。”
兩人說了會兒工作上的事,等快吃完了,劉姐才想起來問葉寧怎麼也吃這麼遲。
葉寧耷拉著腦袋:“沒什麼胃口。”
她最近的煩心事劉姐是知道的,有些事不用說明,只是一個狀態就能看出來。
“沒聊好啊?”劉姐關心道。
葉寧垂著眸,輕輕搖了搖頭。
距離她離婚還有二十八天,如果算上順延的那一天應該是二十九天。
“已經辦好手續了?”劉姐驚訝道,“這麼著急?”
這話說得扎心,葉寧一時半會兒都不知道怎麼回應。
劉姐微微嘆息,面露難色:“我這不打算結婚的人也給不出什麼意見,這事還的你自己看開。”
葉寧動了動唇,欲言又止。
劉姐接著說:“不過你看咱部門的錢姐,前兩年剛離的,該怎麼過就怎麼過,不用照顧家庭後一路升職加薪,多瀟灑。”
兩人出了食堂,走進電梯。
葉寧按下相應的樓層,轎廂裡只有她們兩人。
在相對封閉裡,難開的口也容易張。
葉寧聲音很低:“可是我不想離婚。”
“有感情?”劉姐問。
葉寧支支吾吾不知道怎麼回答。
“其實你就是過不去那道坎。”劉姐說,“就跟我爸媽似的,到現在也不接受我不婚。”
葉寧有些好奇:“那你是怎麼說服他們的?”
“沒法說服啊。”劉姐聳了下肩,“時間一長慢慢地就習慣了。”
人得活著,時間推著你走。
一個人的太小了,能改變的事也太少了,那些不甘、不願、不想,隨著歲月的流逝,也就逐漸轉變為了預設狀態。
就像葉寧慢慢習慣了結婚,同樣的,她也會慢慢習慣離婚。
日子也總是要繼續過下去的。
之後幾天,葉寧沒有告訴樓延青取戒指的時間,樓延青就沒繼續追問。
兩人心照不宣地保持著沉默,就好像有忙不完的工作,抽不出哪怕一分一秒的時間。
他們的生活正在緩慢地分割開來,每一天都如同慢刀凌遲,把這段婚姻割得鮮血淋漓。
七月份,天開始熱了起來。
婚戒的事樓延青大概是徹底忘了。
葉寧往後數著日子,期望見到樓延青,又怕真到了那天樓延青會帶自己去民政局。
她在焦慮和憂愁中明顯地消瘦了下來,體重輕了有五六斤。
小基數的體重很難再繼續往下掉了,葉寧的臉頰憔悴到有些凹陷。
劉姐不止一次提醒她注意休息,葉寧都點頭應著。
她也不是故意熬著自己,只是做不到活得沒心沒肺。
終於,葉寧病倒了。
高燒燒了一天一夜才退下來,劉姐和小趙都來探望了,給葉寧帶了粥。
“你該歇一歇。”劉姐不放心道,“身體是最重要的。”
就這樣,葉寧獲得了三天病假。
她幾乎每天都在催眠般不停地告訴自己:離婚也沒什麼,你一個人生活又不是不行。
可她躺在家裡,無論走到哪兒都能看見樓延青的影子,無論再開窗通風都能聞到樓延青的氣味,心底又有一個聲音告訴她:不行的,沒了樓延青不行的。
葉寧沒辦法繼續呆在家裡,她總會想到樓延青。
她出門散步,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發呆。
恰巧此時胡雨盈打來電話,問她在京市是否安好。
葉寧咬著唇,久久沒有回應。
“姐你怎麼了?”胡雨盈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跟姐夫吵架了?”
“不算吵……”葉寧啞聲道,“就是有點、有點小矛盾。”
怕胡雨盈多想,葉寧沒把離婚的事說出來。
只是心裡難受,總要有個發洩點,情緒破開一個口子,之後就控制不住了。
“姐,你來我這轉轉吧。”胡雨盈說,“我給你燉排骨吃,我帶你出去玩!”
這個世界總是不缺努力生活的人。
葉寧本想拒絕,因為張望安術後剛出院,正是免疫重建的關鍵期,其實不適合探望。
但他本人恢復得實在是太好了,不僅沒有排異反應和併發症,就連最常見的感染都沒有過,每天能吃能睡,在家還有心思琢磨著要怎麼賺錢。
胡雨盈已經深諳消毒之道,能確保葉寧的探望平安無憂。
葉寧本來就想往外跑,再三確認過不影響後還是忍不住回了趟老家。
因為上次和葉家寶鬧了矛盾,她直接在市區定了酒店,沒打算回家。
等放下了行李後就直接去了胡雨盈那兒。
兩人的房子賣了,現在住的房子是租的。
兩室一廳的老房子,被胡雨盈收拾得很乾淨。
張望安後續沒有其他治療,省下來不小的一筆,加上醫保報銷部分,其實也沒花多少。
不過他之後會有很長時間只能在家裡養著,胡雨盈在外面打了份零工,兩人沒有孩子,吃不了多少,倒也能週轉過來。
對於葉寧的到來,胡雨盈非常開心。
她一大早就去菜市場買了新鮮的蔬菜,打算好好招待一頓。
“太殘忍了。”張望安戴著口罩,從廚房外探進來個腦袋,“我聞著辣椒味了,我也要吃。”
葉寧同樣也帶著口罩,轉身按住門把手:“你快回去,我要關門了。”
移植後免疫重建需要兩到三年,五年後不復發才可以算作痊癒。
張望安剛出院沒幾天,屋裡進進出出都要消毒,包括葉寧進來前胡雨盈都要站在門外給她身上一通噴。
不得不說胡雨盈在照顧病患上還是很細緻的。
“姐,你先進去吧,我一會兒開火得崩油。”
葉寧應了聲好,從廚房進了客廳,擠了坨免洗洗手液在手上搓搓。
張望安的口罩卡在鼻樑上,那一雙眼睛笑眯眯的,帶著股懶洋洋的鬆弛感,跟以前真是一點沒變。
他就這麼隨意地靠在沙發上,笑著說:“上次見你也就六月份,都還沒一個月的時間,怎麼瘦成這樣?”
葉寧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正色道:“工作忙。”
張望安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忙成這樣,樓延青不管管?”
“樓延青”這三個字來得猝不及防,葉寧心中一緊,人也變得緊張。
她擱在腿上的手指蜷縮,錯開與張望安的對視,垂眸盯著玻璃茶几一角:“管、管了”
“真是奇怪。”張望安稍微坐直了身子,“你活了這麼多年是一次謊都沒撒過嗎?怎麼還跟以前一樣讓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葉寧彷彿被噎了一下,但她不服:“你對自己太自信了吧?你看出來的難道就是對的嗎?”
張望安十分自信:“十有八九。”
葉寧無言以對。
“怎麼啦?”張望安笑著說,“樓延青怎麼不管你了?”
葉寧看著張望安,愣怔片刻後張口道:“你沒頭髮的樣子——”
話說一半,她頓了頓:“還真是難看。”
張望安:“……”
他有點無語,又靠沙發,抬手摸摸自己的腦袋:“怎麼淨說些讓病人不高興的話。”
“你先讓我不高興了。”葉寧撇了撇嘴。
張望安又笑起來:“得,我給你道歉。那你跟我說實話就好了,我嘴巴這麼嚴實,又不往外說。”
“刺啦”一聲蔬菜下鍋,抽油煙機發出“嗡嗡”的聲響。
葉寧扭頭看了眼廚房方向,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後映著胡雨盈模糊的身影。
“雨盈讓你來打探訊息的?”葉寧回過頭問。
張望安一點不瞞著,直接點了頭。
“她讓你點頭嗎?”葉寧又問。
張望安又搖頭。
葉寧也有點想笑了,抿了抿唇,道:“我就知道她擔心我。”
“你也擔心她。”張望安悄咪咪地往葉寧那邊挪了挪,“你跟我說說唄,我不跟她說。”
葉寧低下頭,輕輕摳了幾下自己的指甲。
他們上次見面,張望安還被隔離在無菌的房間,葉寧遠遠看上一眼,他枯瘦而又憔悴,像一把燒焦的柴,彷彿碰一下就碎了。
現在出院不過半月,臉上的肉明顯補回來了一些。
這樣鮮活靈動的張望安才是葉寧熟悉的,像高三的晚自習,他們坐在一張長桌上,悄咪咪湊一起說小話。
“有人向我打聽你。”張望安賊兮兮地靠過來。
正在寫題目的葉寧嚇了一跳,趕緊把身子往另一邊偏了偏,不搭理他。
沒一會兒,旁邊的人戳戳她的手肘,遞過來一張破紙條,上面狗爬一般的字寫著:我替你回絕了。
葉寧瞪他一眼,把紙條拿過來,沒收。
結果過了一會兒,張望安遞過來一個破爛草稿本,本子的封皮已經不知所蹤,第一頁頂頭寫著一行字:誰耽誤你學習你告訴我,我幫你解決。
葉寧盯著本子看了片刻,在底下跟著寫:你在耽誤我學習。
張望安“哧”一聲笑出來,把本子往自己面前一收,疊著手臂睡覺去了。
葉寧知道,張望安是怕傳聞中那些想追她的男生打擾她學習。
但空xue來風的事情,也沒有人會真的追她。
不過這份心是好的,葉寧想了想,用筆頭戳了戳張望安,又點點他墊著睡覺的卷子,示意他好好學習。
張望安側枕著手臂,面朝著葉寧:“學不下去。”
葉寧小聲說:“你都沒學。”
“我暈字。”張望安換了個面向,“看到試卷就想睡覺。”
葉寧繼續戳他:“別睡啦……”
張望安又轉回來,突然問:“你想考哪個大學?”
葉寧頓了頓:“不知道……”
張望安隨口一扯:“華清京大?”
葉寧連忙搖頭:“我考不上。”
“你能的。”雖然張望安壓根沒什麼分數概念的,但這並不耽誤他覺得葉寧一定能考上全國頂級學府,“你成績這麼好。”
葉寧還是搖頭:“我不能的。”
他們的對話在此中斷,張望安睡覺去了,葉寧繼續寫她的數學卷子。
等寫完了,距離晚自習下課還有幾分鐘,葉寧不知道哪裡來的興致,又把睡覺的張望安戳醒。
“我想考廬州大學。”葉寧用幾近氣聲的音量說道。
廬州大學是省內最好的大學,也是他們這種小學校能接觸到的唯一重本。
這件事葉寧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怕說出來了考不上丟人。
但此時此刻,她就想對張望安說,像是小心翼翼地找了一個可靠的存放點,把對未來美好的寄託放在了張望安這裡。
張望安揉揉自己惺忪的睡眼,點點頭:“你一定能考上的。”
他們都很珍重彼此。
一如當下。
“我要和樓延青離婚了。”葉寧說。
誠然,在這個時間說這件事非常不妥,但她總想著這件事,在腦子裡墜得寢食難安。
這次應胡雨盈的邀請過來,也是想從中破局。
無論是坦然接受完成自洽,還是下定決心做出改變,哪一種都可以,她只是不想坐以待斃等到樓延青找她離婚的那天。
她不想離婚。
聽到這個訊息,張望安並沒有表現出多驚訝。
反倒是葉寧怕他誤會,立刻就補充道:“不是錢的原因,是我的原因,我太蠢了。”
張望安問:“你做了什麼蠢事?”
“不知道。”葉寧皺眉思索著,“我好像做什麼事他都會生氣……可能不合適吧。”
他們是相親認識的,紅娘牽線走個過場,結婚結得太快了,都沒時間好好了解對方。
前兩年分居兩地,又有起初的新鮮感,尚且還能溫存一二,現在住在一起了,矛盾被放大了,問題也就出現了。
“那你是怎麼想的?”張望安問。
葉寧抿了下唇,沒吭聲。
張望安單手託著腮,又變成笑盈盈的樣子:“喜歡他?”
葉寧一愣,不知道怎麼回答。
張望安挑了下眉,看起來賤兮兮的:“喜歡吧!”
沒辦法,葉寧只好解釋:“我和他是相親認識的。”
“相親認識的又怎麼了?相親也得看對眼啊,怎麼,你就相了他一個?不會吧?相一個就相中啦?那不得喜歡死?”
張望安說話總帶著股陰陽怪氣,聽得葉寧拳頭都硬了。
“你不要說這些沒用的。”葉寧慍怒道。
“這怎麼能是沒用呢?這可太有用了。”張望安把手一攤,“喜歡就結婚,不喜歡就離婚,多簡單!”
“還、還有適合。”葉寧抓皺自己的褲腿,磕磕巴巴地辯解,“他很適合!”
“那你再找個適合的不就行了。”張望安調笑道說,“三條腿的□□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遍地跑,你就非他不可啊?”
葉寧被噎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那麻煩啊!”她嘴硬,“當然是一開始的最好。”
“那不一定。”張望安說,“下一個更好。”
葉寧氣結,乾脆起身:“我不跟你說了。”
作者有話說:
寫了快五千了也沒寫到小樓出場,下章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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