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一聲, 葉寧開啟廚房的門。
飯香撲鼻，胡雨盈轉過身：“姐，你怎麼又來啦？”
“我幫你。”葉寧說。
“我都弄好了, 沒什麼要幫忙的。”胡雨盈說完警惕地往客廳看了一眼，心虛道，“還是張望安又說什麼鬼話了？你別往心裡去。”
“你別多心。”葉寧安慰道, “我知道他的意思。”
張望安這個人從小就愛討打, 向來是不會好好說話的。
但他對待這件事的側重點和劉姐是一樣的，婚姻是否能維持下去, 主要還是看有沒有感情。
沒有人用“女人不能離婚”, 或者“你忍一忍就好”這樣的理由來勸她。
大家都很淡定, 沒有那種天塌了的感覺, 就好像離也可以不離也可以，跟菜市場買菜一樣, 主要是看想吃什麼。
可感情又是一個很抽象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的, 也沒辦法去尋求別人的幫助。
這種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問題, 只有葉寧自己能回答。
但她又不知道。
對待感情葉寧向來遲鈍, 像塊冰冷的木頭疙瘩, 從不想入非非眼冒桃花。
別人示好她迴避, 別人告白她驚恐。
回想過去的三十年裡，唯一讓葉寧在情感上有波動的, 也就是張望安了。
——“你喜歡張望安嗎？”
高中時，有女生這麼問過她。
具體是誰葉寧記不清了, 或者說整個高中時期她都不記得多少。
大腦會透過淡化或遺忘痛苦記憶來自我保護，獨留下一些讓人感到開心的回憶，是獨屬於張望安的記憶碎片。
那些零碎的過去彷彿都是被“張望安”這根繩給串起來的, 葉寧站在十幾年後看曾經的自己，用一個極其客觀的上帝角度審視當年的少女懷春。
她覺得應該是喜歡。
只是時過境遷，那份說不清的悸動已經被時間消磨，留在葉寧心裡的就只剩一個客觀的“有過”。
所以此時，她努力回想著十幾年前的那份懵懂心動，試著在近兩年與樓延青共同的生活中尋找相似的感覺。
然而所有的判定都太過模糊，又或者年少的青澀難以復刻，在面對張望安和樓延青時葉寧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張望安很輕，像風像雲，像一切飄在空中柔和美好的東西。
可樓延青很重，像土地像河流，像緩慢沉下來壓在心底的踏實。
葉寧不知道這是不同年齡段對待親密關係的方式不同而導致的差別，還是在她心裡張望安和樓延青本質上就不一樣。
丈夫和……特別的人。
午飯非常豐盛，胡雨盈不清楚葉寧的喜好，就什麼菜都做了點。
張望安有他自己的食譜，三人雖然坐在一張桌上，但飯菜是分開吃的。張望安饞她們那邊的辣椒，好幾次伸筷子都被胡雨盈瞪回去了。
胡雨盈雖然總是兇巴巴的，但那些都是嘴上說說，張望安手術後她就沒讓對方幹過一點活，買菜做飯洗碗都是她一人來，把這個小家收拾得僅僅有條。
葉寧跟去廚房幫忙，兩人一個洗一個擦，門關上了，也好說一說話。
“你們復婚了嗎？”葉寧問胡雨盈。
胡雨盈搖搖頭：“我們都沒提這事兒。”
“那你家裡人也同意嗎？”葉寧有些擔心，“到底是住在一起了。”
這種事女方總是吃虧些，就算曾經結過婚也不能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過下去了。
葉寧當初搬去和樓延青住一起時就很注意這些，直到領了結婚證才同意的。
“我家裡人一直就沒同意。”胡雨盈說，“當初他們就不讓我去照看，賣房子那會兒就鬧翻了，現在他們不管我。”
葉寧擦著盤子的手一頓，看著胡雨盈的目光中多了一絲震驚：“那你就、就這樣了？”
“只能這樣。”胡雨盈的聲音混著沙沙水聲，像在討論著“明天吃什麼一樣”稀疏平常，“張望安這半年出不了門了，身邊離不開人。”
這些葉寧都知道，只是同為女人，她更多的是站在胡雨盈的立場上替她考慮。
“寧姐，你擔心的那些我都想過，當初我和張望安是真離了婚的，這事兒變不了。”胡雨盈說話聲音低低的，她垂著腦袋，看不清神情，可語氣卻格外篤定，“但我和他之間……不講究那些。”
胡雨盈二十出頭就和張望安談戀愛了，從學校到社會，六七年風風雨雨走過來的。
沒錢的時候兩人吃一碗麵，張望安都會把僅有的幾片肉讓給胡雨盈。
之後日子好起來了，張望安也一直讓著她，照顧她，沒給過她一點委屈受。
他們吵過鬧過，最兇的時候也沒說過分開。
離婚時張望安生意虧損，也是不想帶著胡雨盈吃苦。
再加上胡雨盈的一時衝動，其實事後兩人都很後悔。
“我和他認識這麼多年，沒領證的時候就住一起了，離了婚也分不開。現在經過這遭，也算是鬼門關裡走了一圈，很多事都看開了，兩個人想在一起就在一起，有沒有那張證都無所謂。”
胡雨盈刷完最後一個碗，關掉水龍頭。
葉寧那邊動作明顯慢了很多，她面前疊了兩個盤子，胡雨盈又拿了幹抹布和她一起擦乾淨。
“其實姐你和姐夫也是一樣的，姐夫實在是個好人，好人和好人之間沒什麼是不能說的，你們又是夫妻，有些話就得說出來才行。”
胡雨盈後面還說了一些，葉寧其實沒太用心聽。她實在是有些擔心，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問。
她想問“別人說閒話怎麼辦”，想問“父母不同意怎麼辦”，還想問“以後沒保障怎麼辦”。
她想問的太多了，胡雨盈需要在意的也太多了，可胡雨盈本人卻說“很多事都看開了”。
這怎麼看開呢？葉寧看不開。
但胡雨盈只是笑笑：“他對我很好。”
葉寧微愣，只覺得那雙彎彎的笑眼裡堆滿了心安與幸福。
洗刷完畢，胡雨盈拿著消毒噴霧把廚房“呲呲”噴了一遍，然後再用拖把抹布挨個擦拭打掃。
家裡的衛生總是需要時刻注意，這樣持續幾個月下來著實有些累人。
下午，胡雨盈去上班了。
葉寧不方便和張望安單獨在家，便尋了個由頭出門閒逛。
她沒什麼目的地，走哪算哪，就這樣沿著馬路慢慢悠悠晃到了學校，停在了那家快餐店的門外。
和上次一樣，她進去點了一碗餛飩。
不是吃飯的時間，店裡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
後廚裡是個年輕人，葉寧問了才知道原來是老闆的兒子。
“你認得我媽？”小夥子笑著說，“她晚一點會來幫忙。”
得知老闆的身體健康，葉寧稍微放下心來。
她端著自己的餛飩去了靠窗邊的角落，掛壁的風扇在她的頭頂搖著頭吹，吹得葉寧的碎髮微亂，她不得不用左手把髮絲掖在耳後，右手持著湯匙，低頭咬了口餛飩。
餛飩的用料不變，還是原來那個味道。
但煮餛飩的人變了，或許哪天小夥子心血來潮把店鋪裝修一番，這個位置可能也會跟著變化。
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裡吃幾次。
葉寧抬頭，透過玻璃窗看外面來往車輛，想起上次來這邊還是一個月前，張望安放棄治療回了老家。
自己知道後也跟著過來了，想把當初的兩千塊還給張望安。
其實那兩千塊到現在還在葉寧的包裡，這快成她的心病了，她一直都沒忘了要把錢還回去，只是總找不到合適的時機，也總開不了口。
天熱，葉寧餛飩吃得很慢。
她低著頭，邊吃邊用手指往後捋著鬢邊的碎髮。
突然，面前覆過一片陰影，葉寧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心臟猛地一跳。
她猝然將頭抬起，對上老闆笑盈盈的目光，剛才跳動的心臟像是“嘎巴”一下用力過度跳死在了她的胸口，堵得她有點喘不上氣。
老闆進了店，笑著說：“上次他一個人來，這次你一個人來。”
葉寧微愣：“誰？”
“你老公呀！”老闆說，“也坐你這兒。”
葉寧更驚訝了：“我老公？他什麼時候來的？”
店裡沒人，老闆就和葉寧聊了會兒天。
樓延青大概半個月前過來的，坐在角落裡吃了碗餛飩後去而復返，在店裡留下了兩瓶酒和一些錢。
葉寧有些難以置信：“你會不會認錯人了？”
“不會的。”老闆說，“你老公長得帥，我記得，而且我還有監控呢！”
葉寧的手指蜷縮，她一向是不愛麻煩別人。
可今天卻鼓足了勇氣要求：“能不能給我看看監控？”
那段監控被老闆儲存在手機裡，直接就發給了葉寧。
鏡頭對著店門，樓延青剛進店就被拍得一清二楚。
在影片裡看到對方的那一瞬間，葉寧不知為何鼻根一酸，她抿了抿唇，看著樓延青去櫃檯點餐，然後坐在了這個角落，接著取餐，一個人對著窗外默默地把餛飩吃完。
他吃得不快，每吃幾口就會抬頭看看窗外。
老闆一向健談，過去同樓延青聊天。
“我問他你怎麼沒來，他說你去看望朋友了。我說真好，你現在也有朋友了……”
老闆的話帶著笑，像只溫柔的手輕輕撫過葉寧的頭頂。
“我還說你以前很苦，沒飯吃，你老公心疼得狠啊！眉頭皺老高。”
葉寧換抿為咬，齒間用了些力氣，將下唇咬出些許鐵鏽腥味。
那天她應該是去京市看望張望安了，樓延青讓她去的。
那時他們之間已經出現了問題，葉寧去得心驚膽戰，沒兩天就回來廬州，火急火燎的，等來的卻是樓延青和她提出了離婚。
“之後他又回來，把酒放在了櫃檯上，我在裡面煮麵，沒發現。”
樓延青腳步很快，一來一去不過幾秒。
老闆煮完面後發現了櫃檯上的東西，問了店裡的顧客，說是剛才有人放下的。
“裡面還有五千塊呢。”老闆說，“正好你今天來，我還給你。”
葉寧呆坐在那裡，直到老闆去而復返，將裝有現金的信封遞到她的手邊。
葉寧搖搖頭：“他給您的，您就收著吧。”
老闆眼裡滿是欣慰：“酒我收下了，錢就算了。看你現在過得這麼好，我也高興，以後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葉寧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她最後還是沒收老闆的錢，那是樓延青給的，就算退也退不到葉寧手裡。
只是她不明白，那時的樓延青都決定跟自己離婚了，又為什麼會對一個曾經有恩於自己的人加以回報。
都要離婚了，都不要她了。
葉寧停下腳步，她走到了學校的後門。
雙開的鐵皮大門上著鎖，兩邊的圍牆很高，需要抬頭來看。
她和樓延青是從這裡翻過來的嗎？
牆這麼高，當時自己是怎麼敢跳下去的？
葉寧只覺得自己的雙腳仿若千鈞，只能緩慢挪動著往前走。
她發現這個裝滿了過去回憶的小城市，已經不知不覺有了樓延青的身影。
他們的婚姻不再是簡單的一張紙、一個章、一個儀式、一句承諾，而是兩段人生的相交與重疊、在細水長流的時間裡慢慢滲透進彼此的生命。
葉寧不是個聰明的人，她想要理解一件事情總會慢別人一拍。
就像此時，她有些明白自己和胡雨盈對婚姻的看法並不相同。
說不清哪一個是對是錯，又或許這個問題根本沒有標準答案。
但她明白一點：自己不想和樓延青離婚。
終於，葉寧劃開手機，翻到樓延青的號碼撥了過去。
兩道忙音過去，熟悉的聲線隔著話筒在耳邊響起。
樓延青：“喂？”
葉寧有些緊張，手指握緊手機。
她淺淺呼了口氣，鎮定下來：“延青，你在忙嗎？”
“沒有。”樓延青語氣平平，“怎麼了？”
“沒、沒怎麼。”葉寧還是磕巴了一下，“之前說的那個戒指……”
話說一半沒了後續，樓延青“嗯”一聲，接上：“你有時間了嗎？”
“有了。”葉寧道，“明天晚上可以嗎？我、我去找你。”
話筒那邊陷入了沉默，葉寧懸起心臟，屏住呼吸。
“有。”最終樓延青還是開了口，“後天吧，正好一起吃個飯。”
作者有話說：
抱歉讓大家久等了！評論區發紅包！！！
順便打個小補丁，本文文名《特別的人》指的是樓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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