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延青把時間往後推了一天, 葉寧忙不疊地應下了。
掛了電話，她還有點不敢置信，樓延青剛才是說了吃飯嗎？
握著手機神遊著走了幾步, 葉寧站定下來，猶豫了許久還是給樓延青發過去一條資訊確定。
【葉寧：後天晚上是一起吃飯嗎？】
【樓延青：是。】
葉寧的心放下來一點，但到底還是有些忐忑, 心裡反反覆覆都在想後天的邀約, 盤算著去哪會比較合適。
樓延青單位附近的餐廳環境還行，可惜上次他們去那裡吃飯的回憶並不美好。
葉寧回了酒店, 認真找了幾家餐廳, 發過去問樓延青的意見。
對方卻說已經定好餐廳, 到時候會直接去葉寧公司接她。
恍惚間, 葉寧像是又回到了和樓延青剛認識的時候。
兩人工作都忙，除了雙休見不了幾面, 偶爾出去吃個飯，都趕著下班的時間。
樓延青會來葉寧單位接她, 被同事看見會打趣幾句。
葉寧一開始會有點不好意思, 但他倆是正經相親認識的, 想想也沒什麼。
每次見面時, 樓延青總會給她帶點亂七八糟的小零食, 肉脯果凍果乾什麼的，分量很少, 葉寧在車上就能吃完，下車了樓延青再帶她去吃別的。
葉寧話少, 嘴上有個東西忙活就不尷尬。
雖然樓延青也不是個話多的人，但和葉寧在一起時也不會讓兩人間的氣氛太冷。
他說話時葉寧總會認真聽，聽到有趣的地方就低頭笑出來。
樓延青很尊重葉寧, 邀請她出來總會提前兩天通知。
葉寧如果空閒就會同意，晚上吃完飯後在街上隨便走走，天暗下來後就會早早送她回公司宿舍。
葉寧和樓延青一起吃了幾頓飯都是對方付的錢，這讓她有些不安。
於是在下一次再見時，葉寧企圖先把賬結了。
可惜中途被樓延青發現，說了句“不用”，她就乖乖聽話沒再多此一舉。
這樣的行為很拉好感，所以一個月後的某個晚上，樓延青在昏暗的電影院裡牽住葉寧的手時，她微微垂眸，默認了這一行為。
之後的事順理成章，樓延青詢問他們是否可以交往，葉寧有些害羞，輕輕點了下頭。
她還記得那是夏天，自己穿的長裙，樓延青穿的短袖。
牽手時也不知道是誰掌心出汗，又不敢放開，黏糊了一路直到樓延青把葉寧送到公司樓下，葉寧輕輕攥了下手指，那是她第一次與異性牽手。
“明天晚上一起吃飯嗎？”樓延青問。
他們今天才見，按理說不該這麼頻繁。
這個念頭在葉寧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又突然想起來他們的關係已經變了。
“嗯……嗯。”她猶豫著點了下頭。
或許情侶每天都可以見面。
再之後樓延青調離了廬州，向她求了婚，葉寧嚇了一跳，覺得太突然。
王阿姨替她分析了許多，這門親事算是高嫁。
“他的父母都不在了，家裡又只有他一個，事少錢多。你父母不是正式工，以後需要你養老，而且你還有個弟弟，手裡也沒攢多少錢，再說你的年紀也不少啦！這門親事錯過了就很難有更好的了。”
葉寧耷拉著腦袋，她都知道這些。
自己的原生家庭的確不好，偏心的父母和不爭氣的弟弟都是她的拖累，甚至有很多相親的人在瞭解之後直接拒絕。
但樓延青不在乎。
他願意把所有錢都交到葉寧的手裡，好到讓葉寧心存疑惑，害怕這是精心為她準備的一場騙局。
可樓延青卻說“漂泊了半生連個家都沒有”，還說“有了你我就有了家”。
葉寧眼睛一下就熱了，這些話對她同樣適用。
他們就像是兩塊各有缺口的拼圖，在此刻嚴絲合縫地拼在了一起。
於是葉寧同意了。
他們匆忙結婚，又立刻異地，葉寧從宿舍搬去了樓延青的房子，直到今年五月樓延青才重新調回了廬州。
原本可以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可所有的一切都被自己毀掉了。
樓延青提出了離婚。
“啪嗒”一聲，一顆豆大的雨珠打在了車輛的前擋風玻璃上。廬州的天空烏雲堆積，妖風四起，眼見著要有一場暴雨。
葉寧坐在駕駛座上，抬起視線。
原本清秀的五官被畫筆描摹一二，眉似遠山，口若櫻桃，不過淺淺幾筆，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豔色。葉寧摸了摸自己的臉，希望樓延青不要覺得這份改變太過突兀。
距離下午五點還有十幾分鍾，葉寧開了樓延青的車子出來，早早就停在了他們單位的臨時停靠區。
沒一會兒，樓延青提前出了單位大門。
葉寧立刻開門下車。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雪紡連衣裙，法式方領，疊褶裙襬，腰身掐得漂亮，顯得人瘦高纖細。
走進一看，她的長髮低盤，耳邊點綴著兩點珍珠，多出幾份溫潤的氣質，加上鎖骨上又盛著一串，幾乎要與雪白的皮膚相融。
樓延青認得，那是他曾送給葉寧的生日禮物，葉寧對首飾向來珍惜，沒怎麼戴過。
可今天——
樓延青停在車前，一時沒說出話來。
葉寧握住手上的小包，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延青。”
樓延青偏過視線，僅僅只是一秒，又很快重新定格在葉寧臉上：“來這麼早。”
“公司裡沒什麼事。”葉寧一邊說著，一邊繞過車頭。在靠近樓延青時有些許緊張，這讓她心跳加速，就連呼吸都快了幾分，“我……我把你的車開過來給你。”
她有自己的小車，也捨不得真把樓延青的車賣掉。
再說他們的婚還沒離掉呢，葉寧還是希望這輛車的鑰匙交還到樓延青的手裡。
樓延青看著葉寧走去副駕門邊，沒說什麼，也緊跟著坐上駕駛座。
車子剛被保養過，油門剎車非常絲滑。
車內唯一的裝飾物是葉寧親手做的——後視鏡上繫著的一顆毛線鉤織的小粽子，粽子下面掛著的“平安”字樣的紅色流蘇隨著車子的啟動而輕輕搖晃。
趁著看兩側後視鏡的瞬間，樓延青用餘光又看了幾眼葉寧。
她今天非常漂亮。
相比於對方，樓延青穿得有些隨便——略顯商務的淺灰色polo衫，黑色休閒褲，就這還是他提前去宿舍換的一身，他沒想到葉寧會打扮得這麼正式，顯得他實在是配不上。
“晚上還要出門？”樓延青目視前方，覺得自己聲音有點兒啞。
葉寧先是一愣，隨後趕緊搖搖頭：“我不出門。”
樓延青沒吭聲。
路過一個紅燈，車流停了下來，葉寧絞著手指，開啟新話題：“謝謝你記得我的生日。”
如果不是手機上某個軟體的開屏提醒，葉寧壓根就沒想到樓延青往後延一天去這個原因。
甚至即便她發現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還糾結了半個小時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
“習慣了。”樓延青說。
事實證明並不是。
葉寧抿了下唇，只覺得心底酸澀，難以言說。
樓延青定的餐廳是在他們年初情人節吃的那家西餐廳，他依舊點了和上次一樣的牛排，葉寧則換了一份意麵。
樓延青有些詫異：“我以為你愛吃。”
他記得葉寧曾表示這家餐廳的牛排好吃。
葉寧頓了頓，下意識想順著樓延青的話肯定下去。
可下一秒她又明白這句話站不住腳，於是就閉上了嘴。
“不喜歡吃？”樓延青問。
“還、還行。”葉寧磕巴道。
樓延青看著她：“不喜歡吃就說不喜歡。”
葉寧被盯得渾身發毛：“我試試麵條。”
上菜需要點時間，樓延青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一掌長的細瘦紫色絲絨小盒推到葉寧的面前：“之前買的了。”
葉寧微微一愣，有些受寵若驚，連忙雙手接過盒子：“謝、謝謝……”
“款式可以換。”樓延青低頭抿了口水，“你看看喜不喜歡。”
葉寧在開啟之前就說了“喜歡”，開啟後發現是一條銀色的鑽石項鍊。
她不懂首飾，但看著價值不菲，於是葉寧又說了句“喜歡”，再跟上一句“謝謝”。
“你喜歡鑽石？”樓延青問。
葉寧卡了殼，小聲道：“都喜歡。”
樓延青停頓片刻，微微嘆了口氣：“不喜歡吧？”
葉寧抿了抿唇，堅持道：“喜歡的。”
樓延青把頭偏向窗外，沒再說什麼。
很快，服務員端上晚餐。
葉寧終於可以放下禮物，拿起刀叉。
她吃了一口，發現這家店的麵條也不怎麼樣。
葉寧是非常傳統的中國胃，吃不慣芝士碎的味道。
但這家餐廳的價格並不便宜，她不捨得浪費，就強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吃著。
樓延青都看在眼裡，直到看不下去了，把葉寧面前還剩大半盤的麵條換到自己面前，兩口就給吃完了。
“不喜歡就別說喜歡。”
這話語氣不似之前平和，葉寧尷尬地放下叉子，覺得自己可能又惹樓延青生氣了。
“我的戒指呢？”樓延青擦了擦嘴。
葉寧腦子一懵，她把這事給忘了。
“沒帶？”樓延青感覺自己都快笑出來了，“你來不就是給我戒指的嗎？”
葉寧忙活一天把正事給忘了，當下也覺得自己臉上燒得慌：“我、我回家給你拿。”
窗外的風變大了，雨落下來只是一瞬間的事。
“譁”的一聲，強風捲著雨珠拍在了玻璃上，彷彿是一個華麗的開場，緊接著，雨珠如鼓點般噼裡啪啦砸了下來。
“先吃飯吧。”樓延青說，“不急。”
這頓飯葉寧壓根就沒吃什麼，樓延青帶她去了小區附近的一家餐廳，正經點了兩個炒菜。
“我前兩天回了趟老家。”葉寧猶豫著開口，語速很慢，“那個快餐店的老闆……說你之前也過去。”
樓延青手上一頓，掀起眼皮：“回去幹什麼？”
葉寧心頭一緊：“是、是雨盈邀請我去的。”
樓延青低頭吃飯：“嗯。”
葉寧攥了下手指，等剛才那陣子的心虛緩了一些，才繼續說下去：“你怎麼沒告訴我？”
樓延青自顧自地吃飯，連頭也不抬：“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葉寧有片刻的不知所措，張了張嘴，不知道如何回應。
“你又告訴過我多少東西？”樓延青重新垂下眸子，他支著手腕，筷尖挑走菜上蔥花，“你什麼都不告訴我。”
葉寧低下頭，不敢吭聲了。
“我們結婚也兩年多了，我真不知道我對你的那些瞭解，到底是真的還是你裝的。”
樓延青說這話的時候看著自己面前的飯碗，沒有眼神交流，話就顯得冰冷。
葉寧搭在桌沿的手指蜷起，想解釋，但怕惹樓延青生氣，也怕樓延青再說更多反駁的話。
看她耷拉著腦袋，一副怯生生的樣子，樓延青覺得自己的話說重了，於是改口道：“可能你也不是有意的。”
下意識的討好與妥協已經成為了葉寧刻在骨子裡的習慣，自然到本人都未察覺。
樓延青有些懊悔自己太過遲鈍，發現得實在太晚，即便放心不下也沒有辦法，他看著葉寧，滿心愁緒。
大雨傾盆，樓延青將車輛開進地下車庫。
車位靠牆，車身又大，著實不太好停，但樓延青熟能生巧，一步到位。
剎車、掛擋、熄火，這一串流程都十分熟悉，彷彿下一秒他就要解開安全帶下車拿手機，在等電梯的時候給葉寧發信息，說自己到家了。
可車裡的燈光滅了，他依舊坐在座位上。
“到了。”樓延青說。
葉寧解開安全帶，低著頭問：“要上去嗎？”
“不了。”樓延青靠坐著，視線直直地看向前方，“麻煩你跑一趟。”
這話太生疏了，像把刀子似的捅進葉寧的心口。
她有些難受，但也沒有拂了樓延青的意思，叩開車門的同時再次轉過頭，樓延青的臉攏在黑暗裡，只能隱約看見那道高挺的鼻樑，像座山一樣落在他輕垂的睫毛下。
沉默的幾秒，樓延青突然叫住葉寧：“算了，下次吧。”
說罷，他解了安全帶，將車鑰匙直接放在雜物簍裡。
葉寧視線低垂：“下雨了，你把車開去單位吧。”
“不用。”樓延青道，“後備箱有傘。”
葉寧還想說什麼，樓延青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的動作很快，下了車直接繞去後備箱，將那把備用的透明長柄雨傘拿了出來。
“延青。”葉寧跟過去，“外面的雨很大。”
“你先回去吧。”樓延青單手握著雨傘，“我看著你回去。”
葉寧不想回去，她好不容易見樓延青一面，結果想說的話一句都沒說得出口。
心裡的憋悶、委屈、焦急一股腦堵在她的心口，如鯁在喉。
左斟右酌，思來想去，千言萬語不過簡單的一句話。
“延青，我不想離婚。”
樓延青垂眸將傘抖開。
傘面是很薄的透明塑膠，質量不是很好，抖動時互相摩擦，發出沙沙聲響。
葉寧說完這句又沒音了。
其實她想說很多，想說“人結一次婚不容易”，想說“你可能也找不到比我還合適的”，還想說“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一定好好聽話不惹你生氣了”。
但更想說的是“我們之間是有感情的”，是“有了你我才有了家”，是“你不是說過會對我好嗎”。
可她說不出口。
葉寧自知有愧於人，沒辦法再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要求樓延青如何如何。
她一向懦弱，不敢爭取，世界的海浪把她推去哪兒，她就在哪兒紮根生長。
猶猶豫豫，膽戰心驚。
“離婚沒你想得那麼可怕，等真離了你就發現也沒什麼。”樓延青說，“快回去吧，洗個澡睡一覺。”
葉寧停在那裡不動。
“快走。”樓延青催促道。
葉寧拖著雙腿，往樓梯間挪了半步，又轉過身：“延青，我們可不可以坐下來聊一聊？”
“聊什麼呢？”樓延青微微嘆了口氣，“你不過就是怕離婚。”
“我們為什麼要離婚呢？”葉寧的眉頭簇起，像繞成一團的雜亂的線。
他們彷彿又回到了最開始的爭執，反覆地糾結同一個問題：“錢的事是我的錯，我以後不會那樣了，我和張望安什麼也沒有，他以前是幫過我，但是那都過去了，我都已經忘了。”
“別說謊了。”樓延青淡淡道，“你一輩子都忘不了。”
葉寧心臟“咯噔”一下：“我沒有……”
“我從頭到尾有提過張望安嗎？”樓延青問。
葉寧瞬間噤聲。
“我從來沒讓你忘記過他。”樓延青壓抑著音量，“你只是不愛我。”
這似乎是樓延青第二次提出這個字眼，直白、熱烈。話音流經耳朵，葉寧都被燙得一個瑟縮，茫然地張了張嘴，不知道如何回應。
“你只不過覺得我適合結婚，在我面前收著性格忍著脾氣，就因為你要穩固一段你覺得合適的婚姻，不惜……不惜用我們的孩子。”
葉寧心頭一震，整個人也連帶著往後退了半步。
她不知道樓延青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愧疚在這一刻幾乎將她整個人淹沒。
樓延青一字一頓，眼眶有些紅了。
“你就是不愛我。”
短暫的沉默中，葉寧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她第一次應對這樣的人、這樣的事，應對樓延青，她不知道該怎麼做。
“也是我的問題。”樓延青深深吸了口氣，又重新將頭垂下，繼續擺弄他手上的長傘，“當初就不應該那麼急著結婚，你本來就不會拒絕別人。”
夜幕四合，雨還在下。
天地間霧濛濛的，就連空氣都往外滲著水珠。
電梯到達一層，樓延青撐起那把長柄雨傘，快步走進暴雨之中。
葉寧停在單元樓大門的屋簷之下，看那透明的傘面在雨珠的攻勢下被打得東倒西歪，上面模糊有一個紅色的字樣。
她似乎認出來了，是廬州的某一個景區的標誌。
我是不是在哪見過那把傘？
葉寧忍不住想。
也是這樣一個暴雨天，這樣一把傘。
她的確見過。
作者有話說：
嘿嘿，文案收回！
24章紅包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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