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被突然結束通話, 樓延青卻一直保持著接聽的姿勢沒有變化。
他的視線透過擋風玻璃定格在室外路燈下的某一亮處，忙音刺痛耳膜，又瞬間戛然而止。
方才聒噪的聲音消失了, 可那股劍拔弩張的氛圍依舊停留在車廂內。
葉寧垂著頭，不敢吭聲。
樓延青反手將手機還給葉寧，往後靠坐進車座裡。座位發出咯吱一聲輕響, 他將手搭在方向盤上, 唇線緊抿，胸膛有輕微的起伏。
或許是車內太安靜了, 即便有意放輕動作, 可葉寧還是聽見了樓延青壓抑著的呼吸。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大約有兩三分鐘, 最終, 樓延青拉上手剎，重新啟動車子, 把葉寧送回了家。
車輛是單位臨時給樓延青撥的，沒在小區登記車牌, 只能停在樓下的臨時停車位。
樓延青開啟後車門, 將葉寧抱了下來。
葉寧這回連樓延青的肩膀都不敢搭, 整個人僵硬地挺在那裡。
兩個人都在刻意地保持距離, 這樣的身體接觸每分每秒都透著尷尬, 沒人開口，就繼續忍耐。
等到出了電梯進了家門, 葉寧被放在了玄關的換鞋凳上，她的那隻輕微骨折的腳已經高高的腫了起來。
樓延青蹲下身, 本想將她另一隻腳上的平底鞋脫下來，但葉寧先一步收了腿，忙不疊道：“我、我自己來就行！”
樓延青伸出去的手在空中一頓, 葉寧已經俯身手忙腳亂地把室內拖鞋套在了自己腳上。
你爭我搶的，像是生怕被碰到一樣。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撞上，樓延青收回手，手肘杵在膝蓋上，就這麼仰著臉看著葉寧。
葉寧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她覺得樓延青可能要生氣了，下意識就把自己剛穿好的拖鞋給踢了出去。
樓延青：“……”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出來。
他實在沒忍住，閉了下眼，也的確笑了出來。
笑得有些無奈，笑完又任勞任怨地把拖鞋撿回來，重新給葉寧穿上，然後直接把人抱去了臥室。
葉寧被放在床上，樓延青什麼也沒說，轉身出了房間。
時間彷彿又靜止了，葉寧坐在床上大氣也不敢出，她豎著耳朵，聽見了陽臺推拉門發出細微的響動。
她知道樓延青應該是去抽菸了，那通話像刀子一樣，不僅刺進了樓延青的心裡，葉寧也跟著一起疼。
她不知道事情鬧成了這一步該如何收場，自己再怎麼道歉好像都無濟於事。
明天就是星期一，是他們離婚冷靜期往後拖延的那一個工作日，樓延青還會不會按照約定的那樣帶她去民政局領離婚證。
此刻的葉寧像一塊被掏空了大腦的木頭，直愣愣地坐在原地，等待著時間的海浪像以前那樣把她推向下一個地方。
她坐累了就靠在床頭，腿開始疼了，但這種痛忍得了，她就靜靜地感受著。
片刻後，陽臺又傳來響動。
樓延青去了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
等到人清醒幾分，他閉著眼睛，手下意識地舉起去拽毛巾，一睜眼卻發現烘乾架上僅剩下葉寧的那一條。
樓延青僵了片刻，收回手，抽了張紙擦乾臉上的水珠。
他又回到臥室，也不進去，就站在門邊上，問葉寧離婚後打算怎麼辦。
這話算真是問到了點子上了，葉寧連明天要發生的事兒都不知道呢，就更別提以後了。
問題回答不上來，她保持沉默。
可樓延青卻並沒有往常那般有耐心，他的眉頭慢慢皺起來，走到床邊垂眸道：“葉寧，我跟你說的話你一句都沒聽進心裡。”
葉寧仰著臉，怯生生地看著樓延青。
她還病著，瘦脫了相的臉上毫無血色。
或許是不清楚樓延青指的是哪些話，視線閃躲，並不吭聲。
樓延青看她這副窩囊又狼狽的模樣，欲言又止了半天，也再說不出一句重話。
他的確是有些生氣了，氣葉寧為什麼不好好愛惜自己。
可他又知道，出生於那樣一個家庭，葉寧的成長處處受限，能順利考上大學，來到廬州就已經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她已經很努力、也很優秀了。
一個時代在女性身上的束縛是樓延青這個男人沒法感同身受的，如果不是今天聽葉母親提到的那些，他根本就沒有這方面去想。
葉寧做不到他所期望的那樣灑脫和自由，那是原生家庭扣在她脖子上的枷鎖，彷彿與生俱來一般勒進血骨，成為了她的一部分，想要取下只能連皮帶肉的撕下來，那是一種顛覆認知的改變，那太疼了。
樓延青怎麼樣都無所謂。
可換成葉寧他捨不得。
這一刻，樓延青彷彿卸了全身的力氣，他看著葉寧，目光溫柔而又悲傷。
葉寧接不住這道視線，輕輕垂下了眸子。
她死死盯著床角，十指在被子下面攪成一團。
“睡吧。”樓延青微微嘆了口氣，“我今晚在這。”
因為擔心葉寧夜起需要人照顧，樓延青當晚睡在了次臥。
兩人隔了堵牆，誰都沒睡著。
葉寧平躺著盯著天花板，關了燈，周圍一片黑暗。
即便是一個人睡，她也依舊只睡半邊，留下另外半邊枕頭，那是樓延青的位置。
她陷進了柔軟的被褥，身體也像是沉入了海里，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深，直到呼吸變得沉重，身上彷彿壓了千噸重量，就連抬手都開始困難。
葉寧意識到了自己出了問題，費勁地撐起身體，想要從床頭櫃上摸到樓延青替她接好的一杯溫水。
可惜手指缺了一些力氣，杯子掉落在地上，“啪嗒”一聲，脆響驚動了樓延青。
他過來檢視情況，葉寧發燒了。
“對不起。”葉寧縮著肩膀。
樓延青擦掉地板上的水漬，重新接了杯溫水過來：“不要因為生病而道歉。”
葉寧吃了兩粒退燒藥，終於在藥效的加持下開始有些昏昏欲睡。
樓延青留在了臥室，就坐在床邊，給葉寧揉她有些腫脹的小腿。
“延青，你不去睡覺嗎？”葉寧迷迷糊糊地問。
樓延青頭也不抬：“你睡著了我就睡。”
意識開始渙散，她像是從一個世界過渡到回憶裡面。
這話有些熟悉，葉寧來月經時樓延青幫她揉肚子時也這麼說過。
那時樓延青還說過，他們是夫妻，遇到了什麼難解決的事情都應該跟他說。
“延青。”葉寧彷彿在半夢半醒間低喃，“我們……還是夫妻嗎？”
樓延青抬起頭，對上葉寧半闔著的眼。
他往前坐了坐，手指覆在對方的額頭上，感受到略高的體溫，又稍稍提了力道，指腹順著葉寧的鬢邊劃過，撫上臉頰。
“你太瘦了。”樓延青的聲音沙啞，“我只想你好好愛自己。”
葉寧下意識地歪了歪頭，像只貓兒似的把臉貼進他的掌心，睫毛顫啊顫啊，慢慢合上了。
不知是真聽進心裡了，還是表面上的敷衍，葉寧小聲應了一句：“我知道了。”
隔天，葉寧被腿疼醒了。
她睜眼看過去，樓延青依舊坐在床邊。
要不是對方換了身衣服，葉寧真以為他不曾離開。
“醒了就起床吧。”樓延青說，“今天去醫院。”
葉寧沒提昨天樓延青給她發的那一大串計劃，樓延青也就當沒那回事。
兩人就這麼心照不宣地把本該去民政局的行程改去了醫院，就好像原本就該這樣。
星期一，醫院人非常多，樓延青租了個輪椅推著葉寧走，把該做的檢查都給做了。
最後得出結論：腳踝只是輕微骨折，沒有位移，不需要手術，養著就行。
樓延青松了口氣，葉寧的心倒是懸起來了。
眼瞅著才十點多，如果現在樓延青調轉方向要去民政局倒也不是不可以。
葉寧一想到或許今天就能拿到那本離婚證，跟樓延青徹底分開，竟有些手腳發涼。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樓延青卻說：“先回家吧。”
葉寧那顆心又落回肚子裡。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當半個小時後，葉寧開啟家門看見自己母親的那一瞬間呆愣在原地。
“回來啦。”葉母的殷勤中透露著詭異，“怎麼樣？腿還好吧？”
葉寧沒有回答，樓延青草草“嗯”了一聲。
她聞到了骨湯的鹹香，廚房的油煙機嗡嗡作響。
“我先回單位了。”樓延青停在屋外，並沒有進去。
葉寧扭頭看他。
“不進來吃點？”葉母客套著問。
樓延青並不想多說，只應了句“不了”，便轉身進了電梯。
葉寧目送他離開，直到電梯門緩緩關閉，樓延青都沒有和她對上視線。
電梯外顯示的數字一個一個往下跳，葉母的手插進視野，將大門關上，順便低頭看了眼葉寧的腿：“看起來也不嚴重啊，能跑能跳的，估摸著幾天也就好了。”
她說罷，自顧自地往屋裡走：“我都把飯做好了，過來吃吧。”
葉寧眨了眨眼，回過神來。
她扶著牆一點一點挪去餐桌，不明白這唱的是哪出：“你怎麼來了？”
“我還能真不管你啊？”葉母瞪她一眼，“好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葉寧拉開凳子坐下，並不信這句話。
“你老孃我今天一大早就趕過來了，就為了你！你弟弟臉上的傷都還沒好呢你知道嗎？我都不怪你了。”葉母一邊說著，一邊端出一大盆排骨湯出來，“趁熱喝，好得快。”
排骨湯冒著熱氣，香味撲鼻，彷彿給葉母的笑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濾鏡，讓對方真的變得慈愛一般。
“你來這裡幹什麼？”葉寧試探著問。
“不幹什麼啊。”葉母又端上來兩碗飯，“你腿瘸了，總要有人照顧。”
“樓延青可以照顧我。”葉寧說。
“你們不是離婚了嗎？”葉母看向葉寧，目光中帶著極強的探究，“離了嗎？”
葉寧疑惑地對上她的視線：“你不是不讓我離嗎？”
“離就離了。”葉母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你有工作有學歷，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葉寧愣住了：“你讓我離？”
“讓啊。”葉母也拉開凳子坐下了，“你過不下去怎麼辦？”
葉寧不明白，對方昨天可不是這個態度。
葉母微微探身，朝著葉寧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她們難得這樣親近，甚至她還拍了一下葉寧的手背：“你現在有出息了，我可管不住你。”
葉寧彷彿被燙了一般，手指驀地蜷縮排掌心。
“婚離了可以再找，但是錢要攥在手裡。小樓都跟我交代清楚了，你可別犯糊塗啊。”
葉母的話裡多了幾分笑意，端起飯碗給自己舀了勺湯，泡飯扒了一口。
可葉寧僵在那裡，渾身的血瞬間結了冰。
她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的媽媽，手指自然張開，就像放走了剛才握進掌心僅存的溫度。
心在這一刻徹底涼了下來。
“他告訴你——”
葉寧只覺得心口疼得厲害，就連說話都格外費勁。
嘴巴張開了，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小樓這也是讓我安心嘛。”葉母嘆了口氣，“你看看你，昨天怎麼也不跟我說。”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暫停了，葉寧呆愣片刻，慢半拍地問道：“我一個女人，我、我離了婚怎麼辦啊？”
“涼拌！”葉母大聲道，“走一步看一步唄！”
葉寧慌亂道：“那萬一、萬一我過不下去怎麼辦？”
“過不下去就回家去。”葉母說，“反正你也有錢，在家附近找份工作，媽給你介紹個可靠的好人家。當初你要是聽媽的話能遭這份罪嗎？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葉母還在絮絮叨叨，可葉寧卻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從無措到茫然，再到錯愕，到憤怒。
葉寧“刷”的站了起身，說話帶著哭腔，委屈地質問著：“昨天你說了那麼多，你都讓我去死！可今天就因為那些錢，你同意我離婚？”
葉母仰著臉，愣了一下：“你在這發什麼脾氣？本來不就是你要離，我不同意有用嗎？你天天主意大得很，你想離就離！”
葉寧瞪著眼睛，努力兜住眼眶裡蓄著的眼淚。
隨後她突然把臉仰起，用力咬了口嘴唇，喉間翻湧的情緒嚥下去了，她心灰意冷接受現實，坐了回去。
沒人真正替她想過。
葉母皺著眉抱怨著：“我好心來照顧你，你還給我臉色看，脾氣真是越來越大了，哪有姑娘家像你這樣的？”
葉寧抖著手指，低頭拿起筷子，往嘴裡扒了口米飯。
齒間咀嚼情緒，混著血淚一起嚥進肚子裡。
不知道為什麼，葉寧的嘴角抽了抽，竟咧出一點笑來。
但她這個笑容太難看了，葉母嫌棄地撇了撇嘴。
“你一個女人，離了婚以後在外地也實在可憐，我剛才說的都是認真地，跟媽回去吧，媽再給你介紹個。”
葉寧語氣僵硬，念臺詞一般開口：“我回去了，廬州的房子怎麼辦？”
“空著唄！”葉母喜笑顏開，“租出去也行，那還不隨你的意！”
葉寧繼續機械性地繼續往自己嘴裡扒飯。
“不過要我看，最好還是給你侄子上學用。你回老家跟我們住一起，我每天都給你做飯吃。”
葉寧視線發直，愣愣道：“每天都做飯給我吃嗎？”
“當然！”葉母連忙道，“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媽給你買！”
多好聽的一句話，如果放在十幾年前，她聽了會高興得睡不著覺。
小時候拼命學習，長大了又拼命掙錢，不過希望父母可以多關心她一點。
哪怕那些都沒有，葉寧也想用金錢穩固她僅剩的一點親情，這是她與這個世界僅剩的牽絆，哪怕只有那一點點的真心。
然而事與願違。
她努力了這麼多年、堅持了這麼多年，明白了有些東西窮盡一生也無法得到。
“我想吃西紅柿炒雞蛋裡面的雞蛋。”葉寧的聲音裡帶了些許微不可查的哽咽，“你以前……以前總是把雞蛋挑給弟弟。”
“都給你都給你。”葉母笑得合不攏嘴，“你從小就小心眼，愛記仇，芝麻大點的事都能記到現在！以後你想吃什麼他都不跟你搶。”
葉寧點點頭，抬手抹了把眼淚。
葉母抽了張紙給她，打趣道：“哎喲喲，怎麼還哭了呢，真是的，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孩一樣。”
葉寧接過紙巾，眸中含淚，卻笑著說：“三十了，不是小孩了。但我心眼小，我都記著呢。”
作者有話說：
今早手感極佳，連著更了！誇誇我！（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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