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十二月, 上海的氣溫一鍵進入速凍狀態,但冷溼的空氣依然擋不住這座城市時髦的美麗。
市場總監Susan三十來歲,上海本地人, 三個月前剛剛懷孕。譚思元坐在副駕,餘光偷偷打量她的肚子。
Susan踩了腳剎車,大大方方任她打量:“才三個月,不顯懷。況且大冬天我穿著羽絨服, 更看不出來了。”
Susan轉過頭對她笑:“好奇啊?待會兒去商場的母嬰室我讓你摸摸。”
譚思元被Susan的大膽驚到了,擺手說:“不用了珊姐,我就是覺得您真的很厲害, 懷孕了工作還那麼拼。”
“三十來歲了,再不好好表現,真怕Kyle那把溫柔刀哪天就落我頭上了,”Susan單手轉方向盤拐了個彎,“不過還好,再過幾個月,就能帶薪休產假了。”
她把車停穩在地下車庫,和譚思元坐電梯上了商場一樓。
半個小時前,她在Link樓下碰見了在寒風中等車的譚思元。Susan記得她住得離Link不遠,以往下班驅車離開在路邊偶爾還能遇見她步行的身影。
Susan隨口問了句, 趕巧她要去的商場和她家一個方向。Susan想了想, 丈夫今晚加班,不如她和譚思元一起共度良宵算了。
“先吃個晚飯吧?再一起逛逛買點什麼。”
譚思元又看了兩眼她的肚子,再次跟她確認:“會不會太麻煩你了?你懷著孕, 怕你太累了。”
Susan一副“你在開玩笑嗎”的表情:“拜託,對女人而言,沒有比逛街更好的消遣了。”
二人在一家清淡的湯鍋店落座, Susan跟她聊天:“聽說你是S省人,怎麼樣,還習慣長三角的冬天嗎?”
“還好。”
上海的氣候她在高一參加CMO的時候就領略過了,南方的冬天好像並沒什麼不同。
Susan已婚,且和丈夫關係極好,譚思元和她對接工作時總能看見她辦公桌上瀟灑展示的相框,裡面是二人的結婚合照。
譚思元斟酌著詢問:“珊姐,五十歲出頭的職場女性,會喜歡什麼東西做禮物?”
Susan認真想了想,“什麼行業?什麼性格?平時有什麼審美偏好?”她以為譚思元遇上了什麼難搞的客戶。
“你別操心這些,有什麼扔給那幾個客戶經理去。技術部才是Link的心臟,人情上的彎彎繞繞甭管。”
譚思元知道她誤會了:“不是......是私事。”
哦,私事啊?
五十多歲的職場女性,又這麼鄭重其事地要給人挑禮物,Susan嗅覺相當敏銳:“見男朋友父母啊?”
職場複雜,卻仍有善意存在。她知道Susan沒有惡意,但還不想過多在一切涉及工作的環境中提及陳湛的事情。
被猜中心事,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
Susan在心裡分析了一遍。五十多歲,還奔赴在職場一線,譚思元又如此糾結送禮,代表雙方有一定階級差,估計是某個行業的中高層領導。所以這姑娘的物件家裡挺有實力。
她喝了兩口湯,放下碗,沒有過多追問:“五十多歲的職場女性,這個年紀還在職場一線的女人,什麼好東西沒見過?什麼禮物沒收過?”
“東西是次要,禮數到位就行,心意至上。人的態度不會因為某件物品輕易改變,而是各種關係疊加的總和。就像Kyle那樣家庭的,女孩們送她母親再貴重的禮物,也不見得能得人多高看一眼。”
“再說了,要真有問題,你給他踹了得了,”Susan壓低音調笑了笑,“上次你去杭城專案對接的小趙總,人家可找我打聽了好幾次你的私人情況啊。”
她埋頭喝湯,碰上這種話題,瞬間又變成了從前含蓄文靜的譚思元。過濾掉複雜的外在,一個人內在的本質也許真的永遠不會改變,就如陳湛永遠毫不掩飾的野心,就如她敏感猶豫的遲疑。
一頓飯還沒吃完,Susan臨時接了個電話,她媽媽在家不小心摔了一跤,簡單說了幾句就匆匆離開。
譚思元在軟座了回味著剛剛Susan的話,心意至上嗎?
她又喝了一大口湯,往鍋裡丟了幾窩青菜,待到身體的負荷被食物的暖意一掃而空,她才拿起手機把光碟的照片發給了陳湛。
他的最新訊息還停留在十分鐘前。
【Evan】:機票買好了,不許反悔。
【Evan】:今天有事走不開,週末見面好不好。
好,那就不反悔。
心意至上。
——
譚思元去了商場二樓選了一條手工羊絨圍巾,思來想去決定把這個送給陳湛媽媽做禮物。
拎著袋子出門的瞬間,看見一前一後走進來兩個時髦又貴氣的年輕女生,前面那個正低頭看手機。
譚思元沒剎住車,不小心和人撞了個正著。女生的手機順勢落在她懷裡,還好被接住了,她心下鬆了口氣。
正要開口詢問對方情況,女生嫌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怎麼走路的,門口這麼大也能撞到人。”
譚思元皺了皺眉,明明是她剛剛沒看路。
但她不想和人在公眾場合起不必要的糾紛,重新提起被撞落在地的袋子準備離開。
對面第二個女生這時也上前,詢問同伴發生什麼事情了。
前面的女生音量不大不小的報怨,似是要把莫名的惡意全部施向譚思元。
譚思元聽見後冷冷抬頭,正準備說些什麼,卻認出後面那個女生的樣貌極為熟悉。
是沈靈。
高一在上海參加CMO時和陳湛相熟的舊識。
十二月的天,她像不怕冷似的,身上一件不算厚的灰鼠色披肩大衣配同色系百褶裙,黑色的透膚色打底襪和高筒靴,腰上斜挎香家經典的黑色鏈條包。
臉上化了淡淡的裸色系妝容,整個人明媚又時尚,一看就是被富養的女孩子。
正如譚思元第一次在上海的J大附中見她那樣。
沈靈穿得輕薄,和她鼓鼓囊囊的羽絨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Link高額的年薪不是白拿的,每天在程式碼和模型的世界裡打轉,靠得是絕對的專注力。不出差不開會不見客戶的時候,譚思元向來不太花心思在穿著上。
只有精力和財力都到位的人,才會像沈靈這樣,有閒心和閒情讓自己從頭到腳,甚至每一根髮絲看起來都無比精緻。
上海真是個好地方,曾經打過照面的人一個個都蹦了出來。
對方顯然也對她還有印象,譚思元看到她身體停頓了一下,眼底有一閃而過的驚訝。
不過一開口,沈靈叫出的卻是另一個名字:“Iris?”
這個稱呼讓譚思元不明所以,她微微愣神。她和沈靈,好像從來沒有在工作場合,或者在美國有過任何交集。
所以沈靈沒有記起當初在上海曾經有過短暫會面的她叫譚思元。
卻為什麼知道她的英文名字是Iris?
譚思元自認記憶力不錯,但萬一有那麼一絲紕漏呢?她不動聲色地掩蓋,微微一笑:“您好,請問我們是見過嗎?抱歉我真的不太記得了。”
旁邊的女生也愣住了:“靈靈,你們認識?”
沈靈淡淡別開眼神,露出個抱歉的笑容:“應該是認錯了吧,我把這位美女當成在紐約的同學了。”
女生微微鬆了口氣,拉著沈靈的手向店內走去,不以為意地撇嘴:“還以為是你熟人呢!”
“不過,看起來也不像是會跟你關係好的,”女生毫不掩飾語氣裡明晃晃地諷刺,笑盈盈的笑聲傳了過來,“長得還行,不過穿的也太NPC了吧。”
譚思元沒理,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跟她起爭辯是白費力氣。
她從羽絨服的側兜裡拿出手機,點開陳湛的頭像和他發訊息,在聊天框裡打下一排文字。
女生甜膩的語調繼續從離門口不遠的展臺處傳來:“對了靈靈,不是說今晚陳湛過來一起聚餐嗎,你們這位到底什麼時候到呀?逛一下午我都快餓扁了。”
手指正準備按下發送鍵,又在聽到他的名字後突然懸滯。譚思元忍不住回頭看向沈靈,和後者同時看過來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不知為何,她敏銳地感到那視線裡潛藏有莫名的敵意。
“你還不知道他麼?忙起來就昏天黑地,當年在華爾街也是,除夕夜要不是我拉著莫子驍去找他,真就一個人抱著電腦過了。”
女生笑了笑,“也是,這麼多年,也就你一直對他最好了。他這冷冷淡淡的性子真沒幾個受得了。”
“好啦,”沈靈收回視線,拉著女生朝內走去,“你逛你的,我給他打個電話......”
十二月中旬,商場一樓不知道在搞什麼活動,中庭擺上了一顆巨大的聖誕樹,背景裡傳來濃烈的慶典音樂,三五成群的年輕女生正舉著手機自拍。
譚思元乘二樓的扶手電梯緩緩向下,落盡眼底的還是手機上陳湛的最後一條訊息:
【Evan】:今天有事走不開,週末見面好不好。
明明是很簡短的一行字,她卻看了很久。
譚思元機械地把手機收進衣兜裡,扶手電梯交錯的金屬鏡面中透出她今天的穿搭。
NPC嗎?好像確實也沒說錯。
商場內悶熱的空氣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譚思元還沒來得及用紙巾擦去,視線在十幾米外商場的進門處駐足。
陳湛皺著眉單手接電話,正快步朝直升電梯的方向走去。
周圍有不少女生頻頻回頭看他,還有人掏出手機在拍他的背影。他還和從前一樣,再生冷和不易接近的氣場也會有人甘願趨之若鶩。
冬日的上海浪漫依舊,最清冷的季節也依舊擋不住年輕男女高漲的激情。週五的晚上,商場的客流量相當可觀。
譚思元在接踵的人群中擠上地鐵,麻木地把頭埋在羽絨服的毛圈裡。
她並不想從別人口中去揣摩陳湛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她有判斷力,知道他的人品如何。
她只是太累了。
疲憊感如潮水襲來,她已無暇去想,他口中的今晚有事,到底是公事,還是情事。
手機螢幕亮起,訊息欄彈出訊息,是明日強降溫的天氣預警。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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