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思元出了地鐵, 站在路燈昏黃的燈光裡,卻生不出歸家的心思。
路上不時有行人擦身而過,向她投來好奇的目光, 怎麼會有人在大冷天的晚上站在路邊的空地裡傻傻發呆。
冷風從四面八方直往身體裡鑽,連帶著她的心狠狠往下墜。譚思元用力哈出一口白氣,倏而又轉瞬即逝。
愛意和猶疑伴隨細碎的冰冷直往肺裡扎。
譚思元突然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明明陳湛對她堅定又固執,她卻始終不能消弭橫亙在心裡的挫敗和敏感。
她站在寒風裡閉了閉眼。
光亮泯滅, 腦海裡突兀的出現十年前二人之間的點點滴滴。陳湛借給她的MP3、給予她意義隱秘的Iris、Q大親密試探的合照、CMO決賽前的幸運禮物......
還有他始終帶著春意般溫暖的懷抱,烘乾了她周遭最寂鬱的冷雨。
心意至上。
Susan的那句話又幽幽浮現。
譚思元突然就覺得,她像個逃兵一樣在這兒顧影自憐挺荒謬的。
愛能讓人喪失理智, 她算是體會到這句話的深意了。
她其實不應該介意剛剛沈靈在自己面前說的話。
沈靈的眼神摻雜了毫不掩飾的敵意,所以她的話裡必定是真實摻雜虛構。
即便她的話是真的,在失落的十年裡,陳湛和沈靈就算有過什麼,在情感和道德上她都沒有任何可指摘的點,就像她也曾經有過許亦揚。
可是為什麼,心裡變成了一團狼藉,像是被人重重撞出一道缺口。
譚思元自暴自棄般蹲在路邊,把羽絨服的帽子扣在頭上。就像很多年前在北京集訓的夜晚,陳湛也會像這樣隔著帽子摸摸她的頭。
譚思搞不懂, 為什麼和陳湛分開自己會難受, 會無法全心全意接受對自己那麼好的師兄。但和陳湛倉惶在一起後,她又患得患失,總感覺在這份感情裡沒有辦法徹底擁有他。
她努力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要介意, 不要被別人的話左右情緒,可是她真的沒有辦法,她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是這樣小氣的人。
譚思元起身, 靠在路燈的電線杆子上,緩了緩因久蹲而有些僵硬發麻的雙腿。
手機裡閃來Lily的電話,她整理好情緒,讓語氣聽起來鎮定如初:“......好,那就這樣,辛苦你了Lily,下週再根據最新資料對模型做微調吧。”
寂寥的冷夜裡,樹影投下斑駁錯落的光影。
譚思元不知不覺已走到小區門口,但突然一步也不想踏進去。
她停在這裡,門口綠化帶的草叢裡竄出一隻橘白色的小貓,翹起尾巴直往她腳邊靠。
譚思元再次蹲了下來,小貓靈活地跳上她的雙腿,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喵”的一聲順勢躺下,在她懷裡蜷縮成一團暖色。
僵硬的心被小貓融化了幾分,她摸了摸它軟乎乎的耳朵和柔軟的毛,指尖觸到那一小片溫熱,忽然覺得眼眶發酸。她輕聲自言自語:“你也不想回家啊。”
她把這裡定義為她的家,其實不是,頂多算是她在上海落腳的棲息地。
天這麼冷,晚上的風好像更大了。在小區門口微弱的光亮下,譚思元看見天空是一片深鬱的霧藍色,冷風吹得褲腳獵獵作響。
在孤寒肆虐的冬季,她和小貓都一樣貪戀溫暖。
譚思元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定,輕輕拍拍小貓的背,把它放到地面。轉頭回身,快步朝地鐵口的方向走去。
——
商場頂層的餐廳裡,陳湛穿過透光的大理石走廊,走進一間海底景觀的小包廂。
門被推開,星空頂投下閃爍的藍光,莫子驍嬉皮笑臉湊上前:“Surprise!湛兒,有沒有想我?”
陳湛揚眉,掃視了一眼包廂內,來了不少人:“什麼意思?你為什麼來了。”
“靠,你說話要不要這麼傷我心,”莫子驍撇了撇嘴,“沈靈組的局啊,說大家都好久沒見了,在上海的自然都過來了,還有幾個像我這種敗家子兒,沒事幹就飛過來湊湊熱鬧唄。”
“看見沒,那邊角落的沙發裡,沈靈在那兒和好姐妹拍照呢!”
“誒,不過你和沈靈到底怎麼一回事,”他用手肘頂了頂陳湛,“之前在阿拉斯加鬧得那麼難看,這也好幾年過去了,我怎麼看她還對你有意思。你丫不會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吧?”
陳湛飛過一記冷冷的眼刀。
莫子驍做了個擺手的動作:“成,你當我剛剛在放屁。不過還是收斂著點吧,快過年了,在北京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沈叔叔還是你老師,真和上次一樣僵,最後還是要叔叔阿姨出面。”
陳湛冷淡應道:
“知道。”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過來。”
莫子驍失笑,合著大家都擱這兒揣著明白裝糊塗呢。
他真不知道說沈靈什麼好,幾人一起長大,按理來說,她應該比誰都明白陳湛的脾性才是。他一旦打定了某個注意,誰出面都不好使。性子向來又疏離淡漠,死纏爛打這招對他更是沒用。
上次在阿拉斯加幾人不歡而散,後來過年還是沈叔叔出面,親自帶著沈靈上門拜年打馬虎,陳湛看在他老師的面子上,二人的關係才有所緩和。
莫子驍嘆了口氣,眼看著前面沈靈笑盈盈招呼大家上桌吃飯,還貼心地靠著陳湛邊上坐下來那個不值錢的樣子,他在心裡猛地直搖頭。
真不知道他靈姐今晚鬧的又是哪一處。
造孽啊,陳湛這個冷淡b到底有什麼好的?
飯桌上,有人率先開口:“真是好久不見了,自從阿湛來了上海,大家平時都沒怎麼聚過。”
沈靈順勢接話,轉頭看向陳湛:“是呀。當初陳叔叔想讓你留在北京,誰知道你最後還是來了上海。”
很快又展顏一笑:“不過九洲也很好,告訴大家哦,阿湛現在已經是九洲的合夥人了。”
打趣的聲音一陣接一陣的傳來:
“可以啊,陳湛你這太不夠意思了,藏得夠深的呀!”
“就是,我們可是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算了,還得是靈靈跟你關係好。”
剛剛和沈靈一起逛街的女生也加入了話題:“那倒也是!不過靈靈你對陳湛可真夠偏心的啊,我們這幾個怎麼就沒你組局探望的福氣!”
沈靈嬌俏地衝她撒了撒嬌:“江江你這飛醋也要吃啊!”
女生帶著挑逗的眼光在沈靈和旁邊面無表情的陳湛身上來回掃視,笑道:“女生外嚮!莫子驍你看看,沈靈的胳膊肘是不是朝陳湛那兒拐的。”
莫子驍嘴角抽搐。
得,這也是個不長眼的蠢貨。
這幫子人是真看不懂,還是沈靈給他們灌迷魂湯了啊?
一個個的都特麼開團秒跟的。
莫子驍鐵了心今晚一句話都不接,別到時候陳湛這財神爺清算把黑鍋也扣他頭上了。國內top級私募量化的合夥人,他都不敢想陳湛賺了得有多少錢。
他們愛招惹招惹,反正他莫子驍今晚是指定光悶頭吃菜了。
莫子驍夾了塊三文魚,蘸醬油的時間偷偷看了眼身邊的陳湛,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偶爾有人問話,他也好脾氣的都接了。
他不懂,他們湛兒這是真轉性了,還是把他剛剛勸解的言辭真的聽進去了。
他現在說話在陳湛心中這麼有份量嗎?
你別說,這還真是好事啊。
服務員端著冰盤海鮮魚貫而上,包廂內一時間很是熱絡。
事實證明,只要陳湛和沈靈不發瘋,他們這幫人在一起還和以前一樣和藹可親。
在喧鬧的背景噪聲中,沈靈打量著陳湛,他眉骨高挺,眼眸深邃,臉上除了一貫的淡漠疏離外,還多了一絲疲憊。
“你很累嗎?最近是不是工作很忙。”沈靈帶著微笑兀自詢問,聲音裡滿是試探和討好。
“你不懂嗎?現在就在工作。”陳湛斜睨了她一眼,言語中別有深意。
沈靈臉上的笑容一僵,很快又委屈地撒嬌:“阿湛你一定要這樣嗎?我只是想著大家都跟你很久沒見了,趁我這次來上海還有時間,這才組了這個局。”
“謝謝,承蒙厚愛。下次如果你有這種閒心,麻煩留給別人。”
莫子驍在一旁留意著二人的動靜,聽到陳湛回的這句差點沒被逗笑。
這冷淡b死嘴可真滴水不漏啊。
不過一物降一物,還得是靈姐功力高,這樣都不放棄。
沈靈的聲音甜膩地發慌,“別人我才懶得管,我只想對你一個人好。”
她倒了杯紅酒敬他,“陪我喝一杯吧?”
“開車,不喝酒。”
“也好,你平時應酬不少,我不灌你酒了,”她又討好地問,“那你今晚開車送我回酒店好不好呀?”
陳湛拿起桌面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沉聲拒絕:“不順路,讓莫子驍送你。”
莫子驍聽得眼皮一抽。
陳湛是故意的吧。
他一純正北京孩子,來上海瞎亂晃悠,順帶參與沈靈大小姐的胡鬧聚會,他在上海哪來的車?
陳湛這拿IMO金牌,保送MIT的腦子能意識不到這事兒嗎?
純拿他當藉口來的。
“沈靈,有些話,我們還是說清楚吧。”
“你跟我去外面。”
陳湛漠然看向沈靈,眼中情緒晦暗不明。
在眾人的注目下,他和沈靈一前一後出了包廂。
莫子驍嘆了口氣。
山雨欲來風滿樓。
他趕緊吃菜吧,等二人回來,今晚這局估計又搞不了咯。
一牆之隔,包廂外不算寬敞的過道內,明亮的燈光照在陳湛肩前。他雙腿交叉,懶散地倚靠在牆邊,把沈靈拉至身側。
沈靈剛因他的親密接觸而驚喜不已的心,在聽到陳湛接下來的話後又被重重墜擊到底谷。
“沈靈,這麼多年的朋友,有些話,當著大家的面,我不想說的太難聽。”
“李行舟找你們君和談戰略諮詢,你卻要找我出來談公事。他負責的業務跟我八竿子打不著,老實說,你的藉口簡直是無稽之談。”
“但我還是來了,這個面子,是給沈叔叔的。剛才在飯桌上,大家猜測我們的關係,我不想回應,不是預設,而是壓根懶得理。你是個很優秀的女孩,但真的沒必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從始至終,我只當你是朋友,是妹妹,是老師的女兒。”
“不要再做這種讓人誤解的事情了,你和我都不是傻子。再有下一次,我們兩家的情分,我不介意就到此為止。”
沈靈怔怔聽著陳湛毫不留情的話語,渾身像被瞬間抽掉力氣,腦子裡那根緊繃了一晚上的弦轟然崩塌。
她嚥下嘴裡的苦澀,咬著唇角望向他:“你對我一定要這麼殘忍嗎?連最後一絲絲的機會都要掐斷。”
陳湛不帶猶豫地回覆:“當斷不斷,必受其亂。這個道理,你我都懂。”
沈靈近乎迷戀地描摹他的輪廓,泫然欲泣:“你告訴我,我哪裡做得不夠好,我真的可以改。”
她走上前去,伸手想抱陳湛,雙手卻被他狠狠攥住。
陳湛的面色陰沉得嚇人,雙眼如寒光銳利:“我言盡於此,聽不聽是你的事。”
他毫不留情地拋下沈靈,快步推開包廂的門,重新回到座位上,抄起手機和外套轉身離去。
甚至沒有聽到莫子驍在他身後大喊的那句:“喂,剛剛有人一直給你打電話,我代接了啊......”
作者有話說:
嘿嘿,此男就這樣安全感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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