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湛驅車回家的一個半小時前, 譚思元坐地鐵來了他家。
她按指紋鎖開了門,進屋開燈後才發現家裡沒人,陳湛還沒有回來。
也是, 他和沈靈聚餐,哪能這麼快就結束。
譚思元在進門處的鞋櫃裡翻出一雙粉色小貓的毛絨拖鞋,在一眾黑白灰的顏色裡顯得突兀又珍貴。她想不出來陳湛去超市給她買拖鞋的場面,真的很違和。
電視裡響起深夜檔浪漫愛情喜劇的背景音, 譚思元並沒什麼心思看,但還是順手打開了。
空曠的家裡沒有他,冷清又沉寂, 她怕自己在無聲的環境裡忍不住胡思亂想。
譚思元雙手抱膝,在沙發上乾坐著等了一會兒,只覺渾身發冷,去陳湛的主臥找了小毛毯披在身上。
家是一個人最私密的空間,而他給予了她隨意闖入的權力。一想到這裡,譚思元的心又被狠狠揪起,酸意一陣陣上湧。
她像只新生的小獸,開始對這個家的一切,對他生活痕跡的一切,都充滿好奇。先是主臥的陳設, 衛生間的日用品, 衣帽間裡的衣服,最後再到書房密密麻麻陳列的書籍。
書房的照片牆上,譚思元看到了陳湛的畢業照, 他穿著深色的學士服,在MIT標誌性的大圓頂前,身邊站著他的父母, 他笑得意氣風發、英俊迷人。
她的目光緩緩從陳湛移到他的父母身上,二人都自信大方,穿戴體面,人到中年的所遭受的磋磨並未在他們身上留下太多痕跡。
譚思元看了很久,也煎熬了很久。
所以直到最後,她才看見照片牆最後一處相框裡,是一張模糊而幾近褪色的照片。
是她高一在Q大的照片。
照片上她的臉已辨不真切,右下角寫著Iris,是他的英文字體,也是他和她之間最偉大的隱喻。
原來當時,他其實兩張照片都洗了,把合照給了她,自己留存了她的單人照。
譚思元的眼睛一下紅了,二人錯位的那十年裡,他和她都曾在昏黃的歲月摩挲過短暫而倉促的從前。
她突然很想聽聽陳湛的聲音,在眼淚還未落下時,給他撥去了電話。
電話在最後一秒響鈴時被接聽,譚思元不大自然地開口:“你還在忙嗎?”
......
那頭的莫子驍看著陳湛放在飯桌上響個不停的電話聲,估摸他和沈靈的對話不會太快結束,自顧按了接聽鍵。
電話裡是一道陌生的女聲,溫和細軟,又有些緊繃的澀感:“你還在忙嗎?”
莫子驍隨意回了句:“妹子你找陳湛啊?”
抬頭看了眼門外,“他去料理家務事了,估計等會才回來吧。”
“要是工作上的事兒,建議你明天再處理,今晚他心裡估計憋著一窩火呢。”
莫子驍好心提醒。
“......好,謝謝你。”
結束通話電話以後,莫子驍越想越不對勁。
這女生聽起來年紀不大,開口問話的語氣,也不像是陳湛下屬。
不對,太不對了。
剛剛接電話他應該先看眼來電人的。
轉眼又看到陳湛大刀闊斧朝這邊過來,很快又拿了手機和外套,頭也不回的走了,壓根沒聽到他最後說的那句。
這麼歸心似箭。
臥槽。
他們湛兒肯定是有人了。
莫子驍苦笑一聲,看他這樣,今晚和沈靈估計是徹底把話攤開說了。
難怪,談了物件,是個有底線的人,都要和身邊死纏爛打的青梅竹馬劃清界限吧。
只是今晚聽沈靈哭訴的任務,又該落在哪個倒黴蛋身上呢?
——
陳湛一路低壓開車回了家。
他沒有聽到莫子驍最後喊出的那句,自然也就未曾關注到譚思元打給他的那條聯絡歷史。
他煩的是譚思元不回她的微信訊息。
在大多數事情上,陳湛都能果斷而有魄力,這是性格使然,也是職業的洗禮。而唯獨對譚思元,他很多時候無計可施。
量化講究大浪淘金,市場具有隨機性,永遠沒有一個準確的策略,需要操盤人在短時間內在微弱的持續聯絡中給出判斷。
在高頻交易中,如果釋放的訊號持續得不到正向反饋,最理性的做法是及時抽身、止損離場。
但愛情不需要理性。
所以他要對譚思元多點耐心,就像餵養小貓,養熟了,才會朝你慢慢靠近。
陳湛按了指紋鎖,發現家裡的燈居然開著。他並不懷疑小區的安保系統,每年誇張的物業費不是白交的。
家裡的密碼只有她知道。
陳湛找了一圈,在主臥深灰色的床上看見蓋著毯子和衣而臥的譚思元。
房間裡只有一盞檯燈昏暗地閃著光,她潔白恬靜的睡顏很可愛,也透著不安。
陳湛的心陷落在一片柔軟中,他了解譚思元的性格,除非是發生了什麼事,否則她不會不打招呼主動過來。
陳湛脫了外套,坐在她身側,眸光漸近晦暗,有一搭沒一搭地順捋她的頭髮。
睡夢中,譚思元在模糊之際察覺有人在觸碰她的髮絲,溫暖的源頭持續貼近。
她睡得很心安。
頃刻,急促的響聲突兀出現,那雙乾燥溫暖的手離開了她,幾不可察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身體不可控地想要追逐這份灼熱的氣息,譚思元睫毛微微顫抖,沒過幾秒睜開了眼。
視線緩緩聚焦,她單手扶額,從胸中吐出一口濁氣,摸了摸久睡而發紅的雙頰。
床邊的檯燈被人關掉,她一愣,反應過來是陳湛回來了。
但臥室了沒有他的身影。
譚思元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接近晚上十點半,趿了拖鞋去找人。
陳湛穿著黑色毛衣,正站在書房臨窗的位置接電話,他開了擴音,雙眼平視窗外夜景,聲線冷漠:“她哭了關我什麼事?我沒義務對別人的眼淚負責。”
那頭是熟悉的男聲:“行,您牛逼。反正我就知會你一聲,快過年了,你仔細想想到時候沈叔叔跟前怎麼交代吧。”
“不是我說,你就不能給她點心理準備嗎?”
莫子驍話癆病又犯了。
陳湛剛要開口,身後傳來一陣沁甜的馨香,一雙柔軟的手自背後環抱至前。他身形一頓,很快轉頭,單手把人拉入懷中。
身體相擁,陳湛灼熱溫暖的氣息渡了過來,譚思元能嗅到他身上沾染酒氣的雪松味。
她抬頭和他對視,心臟被掏空的那個角落突然就被填滿了。
陳湛挑眉,目光灼灼落在她的臉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彷彿在無聲詢問。
電話裡的莫子驍還在絮絮叨叨:“沈靈一遇上你腦子就犯軸這事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你殺伐果斷的本事放在工作上行不行?怎麼說咱們也都是一個圈兒裡蹦躂出來的,你搞這麼無情,她能受得了才怪。”
他見陳湛半天沒反應,問:
“不是,陳湛,你有沒有在聽啊?”
譚思元只覺心中燥鬱極了,他眼底閃爍的星光牽著她心緒激盪。
她等不及他講完電話,忽然把雙手攀至他雙肩,踮腳輕輕貼了下他的唇。又下移至脖子,貝齒略微用力,沒有任何技巧地咬了他一口。
面對譚思元突如其來的挑逗,陳湛渾身閃過酥麻,那電話的那隻手差點就沒穩住。
心裡有股闇火被幽幽引燃,他動作溫柔地把人又朝前帶了帶,輕笑道:
“寶寶,你咬我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很快傳來莫子驍尖銳地爆鳴聲:
“臥槽?!”
“你玩這麼刺激的嗎陳湛?我在這兒兢兢業業給你清掃戰場,你在那邊跟美女調情是吧?”
“怪不得這麼急著走,原來是急著回家辦事兒,嘖嘖嘖。”
陳湛把電話拿近,罵了聲:“莫子驍,你他媽再亂說一句試試。”
“掛了,沒事別煩我。”
“誒等等!我再說最後一句。呃,剛剛飯局你跟沈靈出去那會兒,有人給你打了電話,我接了。”
“不知道是不是你現在這個啊,”莫子驍壓低了聲音,“兄弟,你可真行。”
陳湛當即結束通話電話,不想跟他再囉嗦一句。
點開聯絡歷史看了一眼,是譚思元打來的。
他順手把手機揣進兜裡,低頭看了眼悶在懷裡不出聲的人,壓著她的頭朝胸膛靠攏:
“怎麼了,遇到什麼不好的事了嗎?”
轉念又想到剛剛電話的內容,眉頭微皺,“今晚的事,我待會兒跟你解釋,你別聽莫子驍在電話裡胡說八道。”
譚思元依舊沒動,忸怩了下身體,換了個姿勢繼續抱著他的腰不撒手。
陳湛發現她很喜歡擁抱的親密接觸。
上次那個雨夜也是,她抱著他的腰不撒手。
這樣的方式讓陳湛有種全身心都被她依賴的錯覺。
但譚思元起伏不定的呼吸和沉默的狀態又在提醒他,她心中藏著不安。
陳湛故意逗她,想讓她開口和自己對話,帶了她纖細的手指向下蹭了蹭:
“寶寶,你抱我我沒意見。只是能不能考慮下,我是個二十七歲的正常男人這件事?”
“你摸摸看。”
他沉著聲朝譚思元耳朵裡吹氣,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繞著她的髮絲。
譚思元從他懷裡出來,但依舊不撒手,雙手貼上他勁瘦有力的背,和目光同時緩緩上移。
這個角度,陳湛能看見她泛著水光的杏眼和眼底淺淺的鴉青。
他知道譚思元總是很拼命,從高一認識她開始,這件事就存在於他的認知裡。他比誰都清楚,她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在背後付出了多少努力。
陳湛低頭,二人呼吸纏綿,他能聞到她清淺的吐氣。
書房燈火煌煌,背後的窗玻璃清晰倒映出二人相貼的背影,空氣裡氤氳著馥郁的甜蜜。
譚思元和他對視,平靜地問:
“你想和我那個嗎?”
“我可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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