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前, 慕卿白坐在揚州秦淮館聽當紅名妓彈唱他剛作的一首詞。
也是一首情侶分別之作。
第一次在秦淮館彈唱,滿場皆淚。
光這一首詞,館長就給了他兩千兩銀票。
還想和他達成協議, 以後有了詞,第一時間拿給秦淮館。
慕卿白拒絕了。
他只是有感而發,並不想靠作詞賺錢。
“二爺,您真不想回京城了?”
在竹韻眼裡,主子有將相之才,留在江南靠給人作詞為生,實在太委屈了。
慕卿白得過且過, 他現在什麼都不想想。
回京, 大哥不痛快, 父母心裡也不舒服。
他喜歡的姑娘,又早早放棄了他。
那裡早沒了他的一席之地。
倒是江南山美水美, 適合修身養性。
過段日子,他辦個書院,招幾名學生, 餘生也算有了營生。
“什麼曲子,這麼悲傷。”
慕卿白愁緒滿懷,身邊忽然多了個人,餘光瞥了對方一眼,竟然眼熟。
大內侍衛他所識不多, 身邊這個就是那個不多中的一個。
內心詫異, 怎麼皇上的貼身侍衛來江南了。
他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看對方言行舉止, 並沒有要和他打招呼的意思,也就是說,對方不是衝著他來的。
“這種地方, 都是些小情小愛。”
言外之意,既然不喜歡,何必進來。
皇上的貼身侍衛,高揚奉皇命八百里加急趕到江南造謠。
不完成任務,他無顏回去見皇上。
總算能跟慕卿白搭上話了。
“來江南辦事,事情辦完,出來放鬆放鬆,聽公子口音不是本地人,沒準我們還是老鄉。”
慕卿白懷疑自己推斷錯了,這人還是衝著自己來的。
“在下京城人士,也是差事辦完出來放鬆。”
“巧了不是,”高揚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自來熟道,“我也是京城人士,姓高名揚,不知道公子怎麼稱呼?”
為了生活方便,慕卿白打算隱姓埋名。
“在下姓劉,單名一個白字,父母都是普通人,做點小本生意,既然咱們都是京城人士,以後還請高兄多多照顧。”
高揚的目的是造謠,怎會介意慕卿白隱藏身份。
兩個人就著靡靡之音,聊起京城閒事。
高揚七拐八拐,總算拐到了驚鴻閣。
也就是京城最大的民間教坊,孫筠筠所在的教坊。
“這次出門前,兄弟我去了一趟驚鴻閣,說起來,還是揚州的更有風味。”
明明不懂歌舞,卻故意裝作很懂的樣子。
慕卿白心中好笑,並不揭穿,想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麼。
“看來高兄還是個風流雅士,小弟出門有一段時間了,不知驚鴻閣可有什麼趣事。”
高揚就在等慕卿白這句話。
“要說趣事,還真有一樁,魏國公府……”
他忽然充滿警惕四周尋視一眼,之後壓低聲音問慕卿白,“劉兄應該和魏國公府沒關係吧?”
慕卿白好笑道:“沒有,鄙人一個普通百姓,哪攀得起國公府高門。”
高揚一副這我就放心的神色。
“不知道你聽沒聽過,白家姑娘先嫁國公府世子,後改嫁小叔的事……”
慕卿白臉色逐漸冷下去。
他不知道一個大內侍衛,為什麼如此關心人家後宅之事。
高揚也不管他什麼臉色,只管說下去。
“這白夫人極有才情,聽說化名什麼……綾簫公子,給教坊譜了不少曲子,每一首都大火……”
慕卿白靜靜聽著。
接下來該是高揚來的目的了。
高揚嘆了口氣,“唉,這鎮北侯失明,脾氣變得十分暴躁,他竟然……”
“竟然怎麼樣?”慕卿白心口忽然緊緊揪起。
兩手不由握成拳頭。
他都躲到江南來了,就是想給大哥和白青禾一個安定的環境,希望他們此生能夠幸福。
為此,他遠離親人,辭掉官職,放棄理想,割捨掉心愛的姑娘。
如果白青禾還不能幸福……
他簡直不敢想。
高揚敏銳的注意到他握起的拳頭。
“鎮北侯竟然把他夫人的腿打斷了,聲稱什麼,這輩子都不許她出府半步,要她一輩子後悔。”
慕卿白兩隻耳底彷彿狂奔過千軍萬馬。
有那麼一刻,他都懷疑自己失聰了。
大哥怎麼能,如此傷害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高揚也不管他什麼反應,繼續道:“我去驚鴻館那天,臺上演奏的正是《大風歌》,聽說是白夫人送給鎮北侯的,第一天演唱,我沒趕上,聽說皇上都去了,場面十分壯觀……”
竹韻不解道:“既然是白夫人送給鎮北侯的,兩個人該十分恩愛才對,怎麼鎮北侯會打人?”
高揚早有準備。
“鎮北侯十分喜歡這首曲子,可詞是他弟弟作的,這件事刺激了鎮北侯,以為他夫人心裡念著別的男人……”
慕卿白後悔當日聽母親所言,為《大風歌》作詞。
否則白青禾就不會有今日之禍。
高揚繼續道:“又加上趙鵬離間,將綾簫公子和什麼……錦瑟姑娘的事情告訴了鎮北侯,鎮北侯哪裡能忍,這件事沒幾天就把夫人打壞了,唉,好好的一個姑娘,慘吆!”
秦淮館的靡靡之音還在繼續。
明明滿場都在高興的聽曲看舞,氛圍十分歡愉。
竹韻卻感覺到了一股冷氣壓。
彷彿要把所有人吞沒一般。
他知道主子對白青禾的感情,為了成全她,寧願委屈自己放棄一切。
如今他們主僕有家難回,他每天都能感覺到主子的痛苦。
如果白青禾過的幸福,主子所做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大爺怎麼能對白青禾動手。
“二爺……”
慕卿白只覺嗓子一陣腥甜,他離開秦淮館,竟然吐出一口鮮血。
國公府被削爵,他第一天上任就被罷官,一家人住破廟,他一天一宿沒吃東西,也不曾如此難過。
想到白青禾受傷,只能躺在床上,靠人服侍,仰人鼻息,他便痛得不能自己。
大哥怎麼對得起他一番苦心。
慕卿白和竹韻連夜趕往京城。
不到一天便意識到事情不對。
大哥再混蛋,也不至於對女人動手。
這是其一。
再者父母一向喜歡白青禾,怎麼可能任由大哥欺負她。
這不合常理。
最重要的是,白青禾不是笨蛋,她懂得保護自己,怎麼會讓一個瞎子打斷腿。
……
一件事找出這麼多可疑之處,還能解釋通,高揚一個大內侍衛跑到江南,傳人家後宅這點事情就匪夷所思了。
他剛開始懷疑高揚的動機,聽說白青禾受傷亂了心智。
沒再多思對方的目的。
現在返回來仔細思考。
高揚分明是衝著他去的。
極有可能還是奉皇命。
皇上知道他的軟肋,直接命他回京城,他必定千般推諉。
可如果知道白青禾受委屈,他必定連夜趕回京城。
他不得不承認,皇上這一招陽謀無解。
哪怕他斷定,高揚所言全是欺騙,他也沒辦法繼續留在江南。
勢必要親眼看見白青禾安然無恙才能放心。
昨天,慕卿白回過國公府,見過白青禾。
她和大哥都平平安安的,根本不像高揚所言那般。
他放下心後,沒敢多留。
連夜來了清泉寺。
江南他是不會去了。
哪怕不能在一起,他也想知道心愛之人的一舉一動。
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清泉寺離京城不遠,他可以時常回來。
真有什麼事,他也不用鞭長莫及,成為畢生遺憾。
……
第二天早晨,白青禾吃過早飯,去正殿跪拜佛祖。
希望她腹中的孩子健健康康的。
也希望自己能儘快盤算好未來。
慕卿白另娶,這條路是走不通了。
慕卿嵐靠不住,慕卿白也是這樣。
餘生,她想靠自己的力量給孩子一個安定的家。
她會譜曲,攢下不少銀子。
婆母前段時間送給她一座宅子。
白家她不想回去。
大哥對她不錯,嫂嫂對她也能說過去。
可她是成年人,還是要獨立自主才行。
乾脆將婆母送她的宅子打理好,她搬過去居住。
之後,她有了好聽的曲子可以繼續和教坊合作。
不想合作,她存下的銀子,也足夠母子兩個衣食無憂了。
況且婆母還送了她好幾間鋪子。
等她生產完,看看皇上的態度,如果能去教坊司任職,她便是白家第一位女官。
足夠她這輩子揚眉吐氣,光耀門楣了。
就算和離,沒有男人,她一樣可以風光無限。
那時的趙如煙,不知道又氣成什麼樣!
只是可惜了,沒能混個誥命夫人。
不知道大周朝有沒有案例,不靠男人,女子足夠優秀,憑自己本事封誥命的。
就算沒有,也不用急。
她還有腹中這個。
好好培養。
都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慕卿白能中探花,孩子還不得中個狀元。
等兒女有出息了,她沒準能靠著孩子封上誥命。
白青禾跪在佛祖腳下,想著這些不著邊際的事,忍不住笑出來。
再貪心下去,佛祖都要嘲笑她了。
慕卿白剛和普惠大師論完道,打算去山下轉轉。
路過正殿時,不經意間看到一抹熟悉的人影。
不由自主停下腳步。
白青禾怎麼在這裡?
她什麼時候來的?
為什麼會來寺裡?
……
一連串問題在心口縈繞。
他痴痴盯著不遠處的嬌柔身影,捨不得移開眼。
竹韻也注意到了白青禾。
“是夫人……”
慕卿白示意他閉嘴。
竹韻能說什麼,他恨不得推主子進屋,快點和夫人和好。
白青禾準備了香火錢。
她要在寺裡住一段時間,什麼時候整理好思緒再下山。
自然不能白吃白住。
昨晚上山到現在還沒拜見過普惠大師。
她拜完佛祖,請小沙彌轉達她的意思。
慕卿白沒聽到白青禾和小沙彌說什麼。
昨天普惠大師問他想不想出家?
他塵緣未了,自然不會出家。
此刻在這裡見到白青禾,忽然萌生出家的想法。
斬盡三千煩惱絲,至少表面上看著像斬斷過去的樣子。
他不想白青禾為他憂心。
她那麼明媚,陽光,該有一個明媚的人生才對。
他放不下,便成了她人生的汙點。
這不是他想看到的。
慕卿白重新來到普惠大師的禪房。
普惠大師盤腿坐在蒲團上,一邊敲著木魚一邊問他:“何故去而復返?”
慕卿白先點上三炷香,之後跪在普惠大師面前。
“求師父為徒兒剃度。”
普惠大師有些驚訝。
昨天他詢問慕卿白是否要剃度,不過按流程問一句。
他可是國公府的二公子,皇上的新寵,真把三千煩惱絲交代在這,他這寺廟還想不想要香火。
“卿白這是……遇到麻煩了?”
慕卿白正要回答他,忽然看見白青禾和桃花一主一僕兩個人出現在禪房門口。
他神色一怔,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白青禾感謝小沙彌把她帶過來,感謝的話剛說出口,注意到屋裡有道熟悉的人影,心口不由得揪緊。
陽光透過門口鋪漫進去,慕卿白跪在陽光裡。
猶如清風朗月一般。
白青禾覺得,他就算化成灰,她都能分得出來哪堆灰是他的。
他不是在江南娶了農家女,怎麼會出現在破廟裡?
難道是她剛才向佛祖求了太多東西,佛祖嫌棄,把慕卿白給她送回來了……
不會是她產生幻覺了吧。
白青禾兩腳彷彿被什麼拉扯住,怎麼都抬不起來。
她伸長脖子往屋裡看。
絕對不是她的幻覺,屋裡的人就是慕卿白。
他回來了,還出現在寺廟裡。
“二郎……”
白青禾又驚又喜,一面慶幸老天爺還是眷顧她的,把慕卿白給她送了回來。
一面忍不住氣惱。
他能來清泉寺,為什麼不能回慕家!
慕卿白不急不躁起身,面色平靜的彷彿見到山水花草一般,沒有讓白青禾能看出來的任何變化。
“這位女施主,是在叫我嗎?”
他單手行禮。
做出一副不認識的模樣。
白青禾皺眉。
她聽四皇子說,慕卿白受傷失憶。
之前她還有些懷疑,此刻倒是印證了四皇子所言。
慕卿白真的失憶,不認識她了。
那他娶村姑的事也確實無疑了。
“不知道公子怎麼稱呼?”白青禾終於調整好情緒,進屋後,大大方方的觀察著慕卿白。
慕卿嵐失明。
慕卿白失憶。
這兄弟倆還真是一母同胞。
慕卿白禮貌疏離的回她:“鄙人慕卿白,是京城魏國公府的二公子,不知道姑娘何許人,竟然認得我?”
白青禾明白,慕卿白這是失憶後,身邊人強加給他的身份。
被他說得一板一眼。
不知道公婆見到此刻他這般模樣,該有多傷心。
“我啊……”
白青禾沒回答,反而道:“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再告訴你我是誰。”
慕卿白很溫順的開口:“姑娘問就是。”
白青禾:“聽說你在江南入贅娶了一位鄉下姑娘,是真是假?”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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