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懷上這個孩子起, 連冬意就開始頻繁地夢見一些事,夢見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夢境是片段的,但無一例外, 都與一位女孩相關。
她似乎身體不太好,總是住在一個狹窄的白色房間裡,經常有人在房門口進進出出,來來往往,但是沒有人會在這裡停留下來,和她說說話。
連冬意看見她很多次的張口欲言,但最後又什麼都沒說的膽怯。
也有終於鼓起勇氣說了, 卻淹沒在沒有回應的沉默裡。
女孩偶爾會偷偷掉那麼幾滴眼淚, 眼眶紅紅的, 卻又不想讓人發現。
她有一塊時而會變成彩色時而變成黑色的螢幕,那應該是他們世界的法寶, 能夠呈現各種影像。
女孩從這塊螢幕上得知了自己生了很嚴重的病,可能會死。
她對死亡沒什麼概念,所以她也沒有很畏懼死亡, 只是在疼的時候會忍不住哭。
女孩經常會去看窗外。
她住的地方很高,俯瞰向下時,窗外的事物都小小的,如螞蟻般,在底下忙碌地進進出出。
可能有的人今天住進來了, 後天就離開。
他們大多都有家人的陪伴, 所以總是很熱鬧。
女孩安靜望著這一切。如同冰天雪地裡, 即將被凍死的小女孩隔著玻璃窗望著屋內的溫暖爐火,神情那麼憧憬。
時間久了,連冬意漸漸也明白這個女孩可能是在等什麼人。
可惜直到夢境結束, 連冬意也沒有見到女孩要等的人。他們大概是沒有回來過的。
到後面,女孩似乎也明白了自己被拋棄的命運,眼中不再有期盼,一日比一日安靜。
連冬意每次夢見她的心情都不算好,她的靈魂看起來灰撲撲的,總是在下雨。而這樣一個靈魂即將來到她的肚子,成為她未出世的孩子。
天道覺得她知道這個孩子的來歷後,肯定不會讓這個孩子降生,但連冬意偏偏就是想留下她。
天道都不允許存在的偏差,究竟多有緣分,才會成為她的孩子。
如果她也放棄了這個孩子,那這個孩子還會不會有下一次機會?下次會去哪裡?又會投胎到誰的肚子裡,還會不會被繼續放棄?
連冬意左右不了別人,但她不想看到這個靈魂的一生僅被侷限於一個狹小的房間裡,還沒有看到世間的精彩,就已經結束。
這樣的結局太可惜了。
於是她生下了孩子,為其取名連音。
在這個世界,所有外來者都統稱天外之魔,天道會暗中出手不著痕跡地清除掉這些魔,也因此連音生來便體弱多病,多災多難。
為了能讓這個孩子順利活下去,連冬意謀劃了許多,包括不允許她外出,為她遮掩命格,盯著她服下強身健體的丹藥……
一切都很順利,這個孩子每天都在健康長大,唯一一點不太美滿,大概就是她好像不太喜歡她。
每次她一說話,女孩便會格外緊張,而她離開後,又會鬆一口氣。
很多人看到她都是這樣,連冬意已經習慣了。這段母女關係不會太好,她是早預料到了的,本來她做這些就不是為了回報,其實她也無所謂的……
楚暄說是她最近太忙,疏於了對女兒的陪伴,其實女兒經常問起她的……可以多和女兒待在一起試試,女兒很乖,很好相處的。
於是,連冬意每日抽出時間,藉著指點修行的名義與女兒相處。
說相處,其實也就是安靜得坐在一起修行。
連冬意能夠輕易地讀出她每一次的學不會的苦惱,每一次想開口的猶豫,還有裝懂的小心翼翼……偶爾遇到實在背不下的東西,還會偷偷做弊一下,和坦誠沒學會的次數五五開半。
連冬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著她悄悄鬆口氣的模樣,也覺得好笑。
她現在比夢境裡見到的模樣鮮活許多。
她的靈魂已經不再下雨,只是仍舊有些灰撲撲的,看起來情緒不高的樣子。
楚暄說她可能是需要朋友了,這個年齡段的小朋友需要一些同齡的,有話題的朋友,畢竟一個人是會有些孤單的。
他說,他可以給女兒找個玩伴的,正好他有位故人最近拜託他照顧一位孩子……
一切都是那麼巧合,陸影出現了。
見到他的第一眼,連冬意便知曉他是天道的棋子,他是帶著惡意來的。
神愛世人,但神只允許世人是人。
陸影是天道派來清剿世界上那些不穩定的,不聽話的棋子的。
在不久後的將來,很多人都會因他而喪命,女兒也會因他而死,但也有一絲渺茫的可能,他會帶來打破宿命的希望。
連冬意最初並不賭,陸影是一顆無法掌控的危險棋子,但因為他的存在,那個總是有些灰撲撲的靈魂開始染上色彩,情緒變得豐富。
連冬意只是稍不留神,就發現他們已經走得那般近了。就算她告訴過女兒陸影不好,不要和他走得太近,他們也依然越走越近,生出情愫。
那時候連冬意就想,是不是在女兒成長的過程中,自己缺席太多次,對她的照顧不夠多,總是在處理各種各樣的事情……是不是自己對她總是很嚴厲,對她不夠好……才讓她被陸影蠱惑。
這份自責一直伴隨著她,盤旋到了渡劫失敗那天。
視野忽明忽暗,像是一盞壞掉的燈,在某一刻與雷鳴聲重合了。
或許是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她對任何細微的動靜都格外敏感。
她忽然聽見周圍出現了一道輕緩的呼吸聲。
“誰?”
“……”
回應她的是一片沉默,以及一道無聲落下的視線。
“是陸影嗎?”
被猜到身份,少年緩緩從暗處走了出來,他神情談不上喜悲,更像是一片荒蕪的寂靜。
他說,他想和她談一筆交易。
關於,神不知。
……
連音沒想到重生以來,第一個和自己聊起來從前的竟然是一隻山貓。
在此之前,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穿越的秘密在父母面前是透明的,他們對待她完全就像對待正常小孩一般,絲毫沒有詢問過從前。
山貓自稱神使,應該是秘境意識的一部分,只不過那位似乎不願意用真身見她。
明白這一點後,連音也不再糾結山貓形態的問題,轉而認真將注意力放在它的話上。
在聽到母親以為自己不喜歡她的時候,連音忍不住解釋……她並不是不喜歡母親,只是她那個時候太害怕了。
害怕自己的秘密被母親知曉,害怕多說多錯,害怕主動找話會冷場,怕被討厭……她解釋了很多,都難掩心底的愧疚。
尤其是在知曉他們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後,這份愧疚更甚了。
山貓看出了她的想法,道,“謹慎與戒備都是好事,你不用為你的不信任感到抱歉,你又不知情。”
靜默了瞬,山貓又道,“況且一段關係是兩個人的事情,現在也很好。”
它神色忽然變得認真:“如果你的父母能看到你如今的模樣,知曉你獨自走到這裡,他們會欣慰的。”
山貓與她聊了很多,關於天道,關於她體內的神器……
山貓說她是被天道針對的存在,但是如今她擁有了神不知,就擁有了離開規則的能力,天道再也無法干涉她的宿命。
如今的連音不需要任何人庇護,不需要被困在誰的身邊,就可以活著。
最後的最後,山貓打開了一扇門。
山貓說自己與一個人有約定,一直在等連音,現在交代的話說完了,就要請她離開了。
看著眼前再度開啟的門,連音猶豫了一下,還是問起了陸影。
“您知曉這麼多事情,一定也知道陸影身上發生了什麼,他為什麼會失去之前的記憶?”
山貓輕嘆:“就算我點明他是天道的棋子,對你不懷好意,你還是在意他嗎?”
連音沉默片刻,道:“可能是我一直很害怕孤單,他對我來說,是一個不會讓我感到孤單的存在,我很在意他。”
山貓愣了愣,這是她沒有考慮到的因素。
除了自由外,連音還會害怕孤獨。
對於一個從小住在病房,呆在洞天裡小孩來說,連音確實很渴望熱鬧與陪伴。只是作為母親,她一直覺得,能讓她順利活下去就好。
山貓沉默著,神情分辨不出來情緒。
連音繼續說:“您可能會覺得我不爭氣,怎麼會為了這種事情就去靠近他。其實我一直能感受到他的惡意,他有很多殺我的機會,但我現在還站在這裡,就說明他是站在我這邊的,甚至很多時候都選擇了我,所以我想更多知道他的事情……”
山貓嘆道:“罷了,你能夠站在這裡,他確實也有功勞。但他如今所求,只是想你同他共死。”
雖然厭惡,但連冬意也不會特意模糊別人的功勞。
魔真的是一種很難理解的生物,他雕琢美玉,不惜鮮血淋漓,也要讓玉生出自我意識,只是想玉為他主動躍下高臺,同他一起粉身碎骨。
魔不會甘心放手的。
山貓道:“我不太清楚他的事情,你想知道,可以離開後去問他。他既然救了你,就不會善罷甘休,你不會找不到他的。”
陸影是付出就一定要有回報的性格。
不會做了好事卻不說,只是時機未到而已。
連音得到解答,道了聲謝謝後準備離開秘境,但在即將跨入那扇門之際,忽然又停下。
“怎麼了?”山貓見她突然停下的身影不解。
連音回過頭,問了一個有些蠢的問題:“我們還會見面嗎?”
“我們的緣分已經盡了。”山貓想說,他們已經沒有見面的必要了,但視線觸及少女眼角泛起的淚光時,又忽然從她身上看到了舊時夢境裡那個小女孩的身影。
一樣的可憐兮兮,一樣的期盼眼神。
連音並不是一個遲鈍的笨蛋,她從小對一切事物感知敏銳,只是大部分時候裝傻會比較好,時間久了,她也習慣把自己騙過去了。
就像現在,假裝什麼都沒發現,輕鬆地走了,對誰都好。但情感上,她還是說了。
“我在外面見到了母親,還有父親,他們都已經轉世了,有了新的家人,朋友。”
“我是有些失落的,但也很高興死亡並沒有我想象的那樣可怕。我在來這裡的時候覺得這會是陸影的一個騙局,沒想到真的會遇見……”
連音停頓了一下,又像是有些哽咽般再次問道,“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山貓沉默片刻,最終給了她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將來的事情我也說不準。”
目送著連音離開秘境,她能夠感覺自己的靈體隱約有了鬆動的跡象。心願瞭解,這一縷畫地為牢的殘魂也終於可以歸位了。
秘境時間有一個月那麼漫長,她只在最後這天見了連音,其他時候她都在默默看著她。
連冬意不太想以母親的身份出現在連音面前,她做這些不是為了看連音哭著說感謝自己,多愛自己,那樣她會很無措。
她不喜歡這樣煽情的戲碼。
況且她做這些並非全為了連音,而是她不想做天道的棋子了,前人的經歷早就說明了這是一條死路。
所以就算沒有連音,她也會隕落的。
倒不如,去為後來的修士,搏一絲渺茫的機會。
……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意識即將散去時,連冬意無端想起了這首詩。
聽說凡間的母親都會在孩子遠行之前,為孩子準備衣物……她也學著給做了一件,希望能夠合身。
一路平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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