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楠輸了。
她輸了的這一事實, 讓十字架上的探員們尤其震撼。
但他們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
他們的部長,那個被他們視為“東洲第一強者”的女人,輸了。
不是惜敗, 不是被偷襲, 就只是在正面交鋒中, 徹徹底底地敗了。
“怎麼可能……”
“部長她……怎麼會輸?”
“我不信!”
時向雲聽見這話, 不知道該怎麼接。
喉嚨裡像是被沙子填滿, 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想起剛才的戰鬥——
部長一拳打爆那隻異種的時候, 所有人都以為那是她的全力一擊。
可玩家卻比她更快。
在戎楠出拳之前,那些金屬冷兵器就已經貫穿了異種的身體。她那一拳,只是打在了一具屍體上。
這是速度的失利。
隨後是她頭頂的那座鐵山,那是從整條街的建築裡抽出來的鋼筋,匯聚成一座懸浮在半空中的金屬山脈, 陰影籠罩著她, 像一隻隨時會落下的巨手。
這是力量的失利。
再然後, 是那些從四面八方對準戎楠的武器。
萬劍懸空, 360度無死角,每一柄都搭載著【通透】的碎片。部長能打碎一柄、十柄、一百柄, 但打不碎全部。
這亦是無可否認的局面失利。
最後, 是戎楠自己說的那句話:“輸得徹徹底底。”
不是謙虛,更不是自嘲, 就只是在陳述事實。
時向雲閉上眼睛。
身旁的同事還在討論:“部長真的盡全力了嗎?”
“是不是狀態不好?臉色看起來很疲憊的樣子。”
“如果部長狀態好的話……”
“夠了。”時向雲開口, 聲音嘶啞。
同事們一下子安靜下來,每個人眼中都帶著說不出的迷茫。
時向雲沒有和他們對視,就只是半垂著腦袋,看向狼藉的地面, 苦笑著說:“現在還有空討論這些嗎?”
“什麼意思?”
“我們——”時向雲深吸一口氣,“我們對那種級別的強者動了手,無論是拔刀還是開槍,那都意味著冒犯。你們不會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吧?”
空氣凝固了。
“他到現在都沒有殺我們,”時向雲動了動那唯一能動的手指,聲音越來越低,“不代表他不會殺我們。”
“或許他就只是……還沒想好怎麼殺。”
風穿過步行街,所有金屬不再被異能控制,而是肆意地散落一地。
碰撞聲清脆,卻也刺耳。
沒有人說話了。
時向雲恨不得自己現在就暈過去。但那人就只是用金屬捆住他,並沒有真正動手。
可越是這樣越讓他心生絕望。
這是現代社會,是秩序和文明的時代,誰都不能否認這些,但如果個體的力量真的強到足以壓制一切,秩序和文明又算得了什麼。
現代社會,法治時代,人人平等——這些詞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紙。
時向雲從來沒有這麼清晰地感受過“死亡”。
過往面對各種異種通道,無論受再重的傷,他也從未產生過“會死在這”的念頭。
可唯獨現在……
明明那人什麼都沒做,他甚至身上沒有帶傷,可意志和本能的警覺卻都在告訴他——他會死。
只要那個人一個念頭。
只要他動一動手指。
……
另一邊。
戎楠站在玩家面前,輕輕喘息。戰鬥已經結束了,但她的身體還在應激狀態,肌肉緊繃,心跳如鼓。
她看著坐在王座上的少年——渾身是血,頭髮亂糟糟的,人也依然那副從泥潭中滾過的樣子。如果不是剛才才交過手,她可能會以為,這只是個迷路的流浪少年。
但偏偏她交過手了。
那份無可匹敵的力量到底意味著什麼,沒人會比她更清楚。
“……那些鳥籠裡的人,還有十字架上的探員,你要怎麼才肯放了他們?”戎楠平復心跳後,率先打破寂靜開口。
玩家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
戎楠沒有催他。
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和這個人相處,不能用感情綁架,也不能用道義說教。
理由也很簡單:
他不在乎。
所有,一切,他都不在乎。
那就只能談交易了。
他會想要什麼呢?
武器?但沒有什麼比【通透】更適合他了。
財富?這個可以有。
沒錢寸步難行,玩家都打劫過村民了,還差打劫一下戎楠嗎?
至於力量?
玩家自己升級就能獲得力量,幫人提供的,他根本用不上。
“我好像什麼都不缺。”段琉光思索道。
戎楠的心沉了一下。什麼都不缺的人,最難交易了。因為你不知道該用什麼來交換才好。
就在這時,玩家跳脫的思維突然想到了什麼。
於是他開口,聲音高昂:“既然我什麼都不需要,那欠我者——”
“就用自己的一生來為我獻上愉悅吧!”
“什麼意思?”
“所有人,”魔王再次重複了他降生時的最初設定,“所有人,生來就欠我一筆債。”
“你們活在這個世界上,呼吸的空氣,踩著的土地,使用的資源——這些都是我的。你們天生就欠我的。”
明明那些話裡的含義相當古怪,但被段琉光說出口的時候,卻顯得格外理所當然。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
“所有人生來就欠我一筆債,與我產生糾葛,甚至被我幫助了的人,將會欠下第二筆債。”
“若債務不曾在約定的時間內還清,那就將欠下第三筆。屆時,欠債者就將無條件臣服於我,需將自身的一切,乃至靈魂,統一獻祭給我。”
他的目光掃過鳥籠裡的普通人,也掃過十字架上的探員,最後落在戎楠臉上。
空氣像是凝固了。
戎楠沉默了很久。
“你要我們怎麼做?”她問。
玩家靠在王座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像是在敲響某種古老座鐘。
還債的最簡單方式就是錢。
正如玩家所說,他需要財富,儘管那顯得很單一。
“先從最簡單的開始——”
玩家要了那些探員未來10年,每月80%的薪資。
這話對於全體探員來說,不亞於晴天霹靂。
好訊息,還能活。壞訊息,所有人當場破產。
戎楠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但她沒有反駁。就只是點了點頭:“還有呢?”
“那些普通人。”玩家指了指鳥籠的方向,“一人十萬。買命錢。”
“十萬?”
“嫌多?”他冷笑一聲,“被我救了的人,合該跪在地上求我收下他的財富,任何不滿和怨懟,都只意味著——”
“他沒有活在我的世界的資格。”
戎楠沉默了一秒。
“不多。”
這是實話,在鬧市裡出現沒有被提前觀測到的B級異種通道,如果沒有玩家,那麼,局面不是逃出去了多少人,而是還能有幾個倖存。
10萬塊買一條命,便宜到過分。
說到這裡的時候,玩家忽然想到了河西村的村民。
那些村民雖然被他搶了一波,但搶的都只是現金。
這是個現代社會,網上支付已經非常流行,沒道理說那些村民們窮到就只有那點兒。
魔王開始收債了,又怎麼能放過河西村的人?
尤其是簡林源。
一個需要玩家親自鋪路報仇的傢伙,欠魔王的只會更多。
一百萬不過分吧?
最後就是特殊事件應對部全體成員。
雖說玩家之前因為對異種通道背後的世界很好奇,所以才沒有針對性進行收債,但那又不意味著債務被抵平消失。
山寒的命,戎楠的命,因為失去部長很有可能引起的動亂,假設沒有玩家,虛空螳螂會造成的屠殺……
S級異種通道開啟後,會在四大洲引起的地源性衝突……
如果沒有玩家,面對S級異種,乃至擁有更高階空間異能的虛空螳螂,那最有可能發生的事,就是河西村,乃至周邊城鎮統一被核平吧?
S級異種通道半徑100公里內的地區的十年內80%經濟產出,也合該屬於玩家。
甚至10年都是要少了。
核平造成的百年後續影響,只會一直存在著。
而且就算是核平,也不一定能殺死虛空螳螂——
“那麼,你覺得,整個東洲究竟欠了我多少呢?”玩家坐在王座上,託著下巴輕笑出聲。
戎楠當場失語。
她一開始覺得10萬買條命很便宜,10年80%的薪資也不算貴,簡林源上交100萬也算合理,可輪到自己和徒弟山寒……
戎楠便覺得,把自己所有積蓄都交給玩家,才勉強算是公平。
而一旦牽扯到整個東洲……
戎楠就只能苦笑一聲:“這種層面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無所謂。”
玩家不在乎。
那些註定存在的扯皮,道德綁架,全都無關緊要。
反正……
“如果你們不同意,我也不是不可以原地開一個S級異種通道,再次讓你們直面那種不可估量的損失。”
戎楠瞪大了眼。
玩家看著戎楠那迷茫中又帶著無措的臉,理智與混亂交織的雙眸,他嬉笑著說:“這很合理。”
“還債之時已至,誰敢少一個子兒——”
他睜開眼,那雙彷彿黑夜的眼眸,沒有任何感情和光彩。
“那就通通去死。”
風吹過步行街,吹亂了玩家本就凌亂的髮絲,也吹顫了每一個人的心臟。
沒有人覺得段琉光是在開玩笑。
遠處,警笛聲又響了起來。近處,眾人的臉上全都帶著如出一轍的空茫。
唯有玩家坐在王座上,靜靜欣賞著由自己譜完的這首絕佳交響樂。
旋律是恐懼,節奏是沉默,和聲是絕望。
他對此很滿意。
作者有話說:
突然掉落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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