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忽然對視。
太公望怔怔的望著伊莎貝拉, 長直的眼睫忽閃,不知在想什麼,眼神閃躲, 不肯再與女孩對視。
伊莎貝拉則輕挑眉,唇角微勾, 看似心情不錯的喊了一聲“太公望先生。”, 眉毛卻壓的平直, 眼尾也耷拉著。
一時間, 兩人之間的氛圍變得沉默且古怪。
糟糕,不太妙呀!
意識到不對勁, 心下暗自嘀咕。
但不等太公望想出法子, 來先一步打破沉默。
伊莎貝拉像變臉似的忽地收斂笑意, 眼皮掀起, 不著痕跡的上下打量俊秀的黑髮青年一番,便移開眼不再去看他。
“你倒真是有趣……”
盯著自己熨的平直沒有一絲折皺的裙襬,手掌輕輕地撫過。伊莎貝拉突然出聲,只是話說了一半, 就默聲。
正準備傾耳聆聽伊莎貝拉要說何事,聲音卻倏地消失了。
太公望猛地抬頭,探究的朝伊莎貝拉望去, 本想開口詢問。
卻瞧見女孩在陽光下依舊毫無瑕疵的精緻側臉,以及那垂下的長直睫羽,將那幽藍的眼瞳遮去大半。
太公望未出口的話莫名堵在喉嚨裡,心臟倏地漏了半拍, 明明身為Servant此身不過是由魔力構成, 一切皆為模擬。可此刻他的後背溼了一片, 垂下的手, 指尖下意識蜷縮起來。
伊莎貝拉長得很漂亮,太公望一直以來都很清楚這件事,也很贊同。
畢竟不是什麼人都能在未長開的少女時期漂亮到讓人一見就挪不開眼,甚至乍一看,還會讓人產生疑惑。這究竟真的是人類可以長成的美貌嗎?
伊莎貝拉的身體其實不算很健康,眉眼間總帶著三分病氣,縱使髮色是如火焰一般的豔紅,可卻有著一身比雪更白上三分、不見一點血色的肌膚。
這讓伊莎貝拉往常站在暗一點的地方就會給人一種陰冷溼感的“錯覺”,此時儘管身處陽光下,卻不知是否因為她心情不虞,以至於周身氣質冷然之餘又莫名給人感覺鬼氣森森。
此時,看見伊莎貝拉的模樣,太公望就莫名感到一陣心悸,這反應不同於心理的情況,反而更像是生理的下意識反應。
恍惚間,他不由自主的撫上胸口,感受著手下由魔力構成的心臟一下下強有力的跳動。下意識閉上眼睛,雖只有短短几秒,但這幾秒裡他的大腦都空白一瞬。
放下手,緊緊盯著伊莎貝拉好奇心越演越烈,太公望目光下移,倏然頓了一下。
紅髮女孩看也未看他一眼,那如削蔥般嫩白的手摸了摸裙襬上的口袋,飛快的從口袋裡取出一物。
太公望靜靜地注視著。
只見,伊莎貝拉撚著一條潔白的手帕細緻的一根根擦拭自己的手指,垂下眼簾,眼瞳幽藍好似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看似認真實則漫不經心。
“見了我只問一句好,就自顧自的站在那裡盯著我發呆,好像我這麼一個站在你面前的大活人不存在似的。”
伊莎貝拉說到後半話時,語氣忽地加重,她抬眸望著太公望,明明是自下而上的仰視可她的神情是那麼的冷傲,眼神似銳利的刀刃叫人不可直視。
隨手將擦過的手帕甩到旁邊放著澆水壺的小圓桌壺,冷冷的發起質問。
“不過一句話的功夫就叫您不耐煩走神,原來太公望先生對我竟是討厭至此,那您這討厭還藏的真深。我這幾日倒還真是一點都沒瞧出來。”
還未度過青春期的女孩聲音尚且青稚,即使故意說著陰陽怪氣的話,也不叫人討厭,反而覺得像是幼虎在故作兇狠的呲牙。
昳麗精緻的眉眼不甚熟悉的做出一副挑釁的模樣,只可惜因為身高比黑髮青年矮了一大截,光是氣勢上就平白輸了一大半。更別提女孩臉上還有著未褪去的嬰兒肥,這樣一看就更讓被挑釁的人感到好笑。
有點……可愛呢。
作為被陰陽怪氣的當事人,太公望並未發怒,反而眉眼彎彎、眼神專注的望著面前的紅髮女孩。
想摸……
仗著身高的優勢,太公望光明正大的看見伊莎貝拉那頭蓬鬆的被簡略束起後極像剛塑完形棉花糖的紅髮,下意識撚了下指腹,只覺得心癢癢。
想歸想,但現在伊莎貝拉一看就在氣頭上,太公望可不想觸黴頭。
這樣思索著,他往前了幾步。
此時太公望離伊莎貝拉不過一步之遙,迎著紅髮女孩冷淡的眼神,俊秀的黑髮青年微微一笑,垂下頭朝她俯下身。
讓自身的高度同伊莎貝拉齊平後,鴉羽般濃密漆黑的長翹微斂,太公望剋制著讓自己的目光落在紅髮女孩的下巴,而不與其對視。
“在下剛剛所為,並非伊莎貝拉小姐想象的那般。如果您要,我可以向天發誓自己絕對沒有討厭您,剛才也並非故意如此。實在是……”
話說到一半,太公望頓了頓,表情古怪了一下,像是有什麼埋在心底的難言之隱一般。
眼睫輕顫緩緩掀起,露出底下墨黑的眼瞳,他飛快的瞅了一眼因為自己的話而若有所思的伊莎貝拉,又迅速垂下眼簾。
“實在是剛剛……突然有些感概。”
太公望流利的接上剛剛自己停頓斷掉的話,眼眸還為此向上看了一眼伊莎貝拉,以顯自己話中的真誠。
“感慨?”聽到解釋,伊莎貝拉不再板著臉,深藍的眼眸流露出一絲不解。
看了看四周,伊莎貝拉落在心頭的疑惑更深了。
這裡不就是很普通的玻璃花房嗎?
怎麼還扯上感慨了?!
轉而盯著太公望,伊莎貝拉歪了下頭,心裡好奇。
移開目光,眼睫顫抖不已,輕輕地合上,太公望遮去眸中的思量。再次睜開,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猛然轉身單膝跪地,朝被自己舉動驚到的伊莎貝拉高舉緊攥的雙手,緩緩張開。
只見,在那雙攤開的掌心裡儼然躺著一件一看就價格不菲、做工精美的黃金髮飾,玫瑰花枝的形狀上面點綴著圓潤的珍珠、耀眼的紅寶石,髮飾下方還墜著一串用玉做的鈴鐺。
看到這物,伊莎貝拉瞬間斂去笑意,耷拉著眼皮,眉眼間似結了層寒霜,整個人一下子冷了下去。
她盯著那件髮飾目光沉沉,一刻也不曾眨眼只是一個勁的瞧著,面無表情不知在思考著什麼。
良久無言。
垂在身側的手不由得攥緊,唇瓣緊抿,伊莎貝拉的身體忽然很輕的恍了恍,雙眼無神。
這一幕並未被低下頭,思緒混亂的太公望捕捉到,也讓他錯過結局來臨前最後阻止的機會。
視野變得模糊不清,身體忽然好疼好疼,伊莎貝拉蒼白著臉,身上冒出冷汗,浸溼了衣物。
血液像是煮沸的水一般冒著細密的泡在血管裡不斷的胡亂奔湧;身上的每一塊骨頭都如同被車輪不斷碾過發出瀕臨崩潰的哀嚎;大腦好似被丟入絞肉機裡一般一瞬間就被刀片絞成一灘無法撈起的肉沫。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難以言喻的疼痛叫伊莎貝拉連呼吸都險些暫停,只敢一點點吸氣,慢慢地撥出。連帶著身體不敢擅動,每每一動,疼痛就加劇,更別提張嘴哭泣了。
眼中看到如同馬賽克般的色塊緩緩褪去,汗水乾透,一下子疼痛如潮水般退去。
腦海中不斷閃過一個又一個陌生又熟悉的畫面,剎那間,伊莎貝拉的表情變得空白,眼神迷離。
那些雀躍的、歡喜的、哀傷的、憤怒的、憎惡的、疑惑的、苦澀的、痛苦的種種摻雜著數不清複雜情緒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伊莎貝拉的大腦,與她熟悉的記憶融為一體。
為什麼……
“Master,您的願望實現了嗎?”
樣貌俊秀的青年,短髮如覆雪一般純白,天青色的眸子澄澈乾淨好似水洗過一般。手提染血長槍,渾身浴血,傷勢頹重卻仍舊面對前方笑著,輕聲細語。
咔嚓,咔嚓。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此刻裂開。
這是……
“伊莎貝拉大人,您現在有開心一點了嗎?”
長相嬌媚,一頭粉發的女人,身上純白的制服此時已經破破爛爛,遍體鱗傷。可她的神色並未帶著鬱色,反而眉眼帶笑,希冀的望著前方,彷彿那裡有她極為重要之人……
咔嚓,咔嚓。
裂紋多了許多,響聲越發頻繁。
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伊莎貝拉勉強穩住身形,垂落的紅髮掩去她的面容。
我好像……遺忘了什麼?
“伊莎貝拉,你後悔過嗎?”
有著銀白色的長髮,俊美到不似凡人的青年俯下身,長睫微斂,抱著自己都不曾明白的心思,如此問道。
我不明白……
已經傷到快要就此倒地不起的黑髮青年,抬起那雙不再明亮的藍眸,注視著上方,翕動了幾下。
“……不要再繼續……”
青年一臉決絕的用盡最後的力氣,如箭矢一般衝到上方華美的玉座,一把抱住此次他討伐之人,然後拽著那人一同撞破高塔,往那萬丈高空直直的墜落。
“錯下去了!!!”
最後喊出這句話,與之同時,一柄細窄的金色長劍自胸膛貫穿青年。殷紅的鮮血自唇角溢位,疼痛使他眉頭緊鎖,但他並未鬆開控制住那人的手,反而抱的越發的緊。
為什麼?為什麼!
究竟是為什麼呀?!!
龐大的記憶一股腦的湧入伊莎貝拉的腦海中,淚水不受控制的溢位打溼纖長的眼睫。她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手腕,指甲都陷進肉裡,留下一個個半月狀的傷痕。
終於,龐大又漫長的記憶被伊莎貝拉吞噬,她緩緩吐出一口氣。
眼神悄無聲息的發生變化,變得詭譎,唇角不由得下撇。周身氣質褪去那份青澀和那份僅存的帶著微弱愧疚的善良,轉而內斂起來,但也僅僅只是看起來溫和實則內裡狠毒。
眼底劃過一絲瞭然,伊莎貝拉掩去面上的不對勁。
垂眸瞥一眼地上半跪的黑髮青年,伊莎貝拉好似過了一個世紀似的,艱難的從喉嚨裡擠出一絲沙啞的聲音。
“你從哪裡拿到的這個東西?”
太公望利落的站起身,將髮飾塞進伊莎貝拉手中,像是早已預見她的反應,狀似平常的說。
“所以我剛剛才說感概,都說有因必有果,可誰會意料到命運竟也會如此“巧合”。”
太公望眼神複雜的看著伊莎貝拉。
“雖說聖盃戰爭舉辦條件困難,但在長到看不見盡頭的歷史長河裡,這樣的事情又無時無刻不在發生,無數的召喚陣被人畫出催動溝通英靈座,最後那些Master如同開盲盒一般召喚出不知何名的Servant,並與其為了所謂的萬能許願機共同作戰和他人廝殺,直至聖盃戰爭只剩一組主從。”
聽著太公望娓娓道來,伊莎貝拉垂眸瞧著手裡的髮飾,表情冷漠。她緩緩收緊手,任由髮飾尖銳的梭角壓進柔軟的掌心,劃破溢位殷紅的鮮血,也沒有鬆開手。
看到這一幕,太公望表情微變,但並未出聲阻止。
“所以您應該明白的,伊莎貝拉小姐,我要說的是什麼。這枚髮飾……原先的主人是誰,與您……又何關係?”
深吸一口氣,太公望直視伊莎貝拉,用隱晦又直白幾乎是質問一樣的語氣說出這番話。
伊莎貝拉緩緩掀起眼皮,那雙深藍的眼睛不知何時化為一雙純藍色的沒有眼白的怪異雙眸,她冷冷的盯著太公望,聲音沙啞如指甲緩慢的抓撓玻璃發出的嗓音。
“呵,明知顧問。你不是已經察覺到這個世界的真相嗎?”
說到後面,伊莎貝拉的聲音重新變回原本清越的稚聲。
眉眼帶笑,只是那雙全藍眸暗藏惡意。
她刻意拉長聲音。
“你說對嗎,太公望先生。”
“你在說什麼鬼話?!”
在某片無邊無際的絢麗花海,頭頂是長不見底的星河。
喬納森握著拳頭,一臉憤怒的砸向面前看上親切溫柔有著一頭白色短髮的男人。
男人或者說奧伯龍面帶微笑,身手敏捷的躲了過去。
他一邊動作輕盈的躲避喬納森憤怒的攻擊,一邊調笑著為喬納森的憤怒時不時添上一把柴。
“我是好心告訴你真相,免得你被人家壞女孩騙得傾家蕩產淪落街頭,沒個好下場。怎麼你這孩子,不知道什麼叫作感恩就算了,還反過來毆打救命恩人呢~”
奧伯龍一副受到傷害的模樣,做作的捂著胸口,不知從何掏出一條潔白的手帕擦拭不存在的眼淚。
見狀,喬納森更氣了。
他立即提高速度,縱身一躍,高舉拳頭猛地朝這個滿嘴謊話、開口就是汙衊伊茲是壞人,還疑似擁有超能力的騙子男人,重重砸去。
對此,奧伯龍毫不驚慌,只是略微一側身就躲過喬納森的攻擊。
奧伯龍一躲,讓喬納森直接砸到花海里,激起一陣花瓣雨。
看著奧伯龍似笑非笑帶著戲謔的眼神,喬納森的心卻平靜下來。
緩緩飄下的殘缺花瓣落到肩頭,他毫不在意注視著奧伯龍緩緩開口,眼神看似平靜。
“你到底是誰?是這場聖盃戰爭其他的Servant還是別的組織在哥譚封鎖前安排進來的……”
【作者有話說】
奧伯龍前面出場過,在23章(雖然只有聲音出場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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