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世界, 哥譚
此時太陽早已落幕,白晝退場,夜夜登場, 皎潔的彎月高高懸掛在漆黑的夜幕上空,冷冷的散發著瑩瑩華光。
仔細一看, 這輪冷冷素淨的彎月背後若隱若現著一個同等大小、同樣形狀類似影子的存在。
只見, 那是一輪腥紅色的彎月。
彎彎的好似小船的月亮像是被用力摔過的鏡子一般上面佈滿裂紋, 看上去已經瀕臨破碎, 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碎裂開來,自天穹之上徒然散落人間。
而此時這輪看似勉強維持平靜模樣月亮, 其實仔細觀察, 就會發現這月亮未碎的本質, 不過是因為被道道鎏金色的細線強行進行縫合、拉攏、拼湊在一起, 不讓其碎掉。
細長的似植物枝條的細線,流淌著象徵華麗的鎏金色輝光,在那孤寂黑暗的天穹之上,不知從何處莫名的出來又自顧自的纏上那腥紅的月。
一圈又一圈, 纏得很緊很緊,緊到這輪紅月根本無法碎裂開來,只能勉強維持著這樣半好不好的模樣, 一動不動懸掛著,在那清冷純粹似一捧雪化開凝成的白月之下。
紅月被牢牢的固定在白月背後,充當這輪月亮的影子——只是顏色並非暗沉的漆黑,反而是極其醒目的腥紅。
一白一紅的彎月, 一前一後共同高懸於天穹, 純白與腥紅的月輝互相映照, 傾斜而下, 落滿星球表面。
無論是裸露的地面、覆滿高矮不一樹木的森林,還是鋼筋水泥堆砌而成的城市,抑或是廣闊無垠的海洋,紅白交織的柔美光暈都會將其龐罩於光輝之下。
夜幕之上,除卻兩輪顏色不一的彎月,就是那滿天繁星。
繁星點點,密密麻麻不留一點空隙的佈滿深沉的夜幕,讓人身在地面仰著頭遙遙望著天空,驚豔的同時又因為其繁多的數量、過於明亮的光輝而不受控制的感受到壓抑,心臟呯呯的亂跳。
漫天星辰遍佈濃墨厚重好似深淵的黑夜,化作一條由星辰組成的長河,從天空的這頭一路延伸到天空摸不著的盡頭,讓人不禁感嘆大自然的神奇,居然能創造出如此美麗的景色。
這些數不清的星星組成的星河高高懸掛在黑沉的夜幕之上,柔和、不間斷的向著地面散發泠泠似銀白輕紗般的輝光,讓一片漆黑的地面都變成亮了些,不再那麼暗沉。
看著因為沒了人類工業變得清晰可見的夜幕,還有天空上那原本三三兩兩的零星幾個黯淡星星此刻已變作一條望不到邊際的璀璨星河。
地面,圍著篝火曲膝坐著一動不動仰望著天空的達米安,眨了眨眼,下意識動了動因為一直維持一個動作而變得有些僵硬麻痛手。
輕輕地扭了扭手腕,這股痠麻感很快便退去。直到這時,達米安才忽然驚覺時間流逝帶來的隱晦變化。
瞧著天上那兩輪本不應一同存在的月亮,達米安下意識抿了一下唇,顏色淺淡的薄唇抿得平直,沒有一點弧度。
漆黑濃密的睫毛微斂,在前方躍動的火光的映照下,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這讓達米安的神情看上去有點晦暗不明。
事實上,達米安此時的心情可謂是糟糕透了。
尤其是當他再三確認,自己確實是在天上看到的是兩個月亮,而非一個月亮。
達米安的心情就更糟糕了。
作為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伊莎貝拉的人之人,達米安當然知道天上的那輪月亮究竟是什麼鬼玩意。
畢竟,達米安曾經可是和這該死的玩意打過數不清多次的交道。(達米安加重語氣,咬牙切齒道。)
這位長相雖然尚且稚嫩,卻氣質沉穩隱隱帶著點壓迫感的黑髮深膚男孩,此時罕見的表情外露。
他的臉色難看極了,唇瓣抿得很緊很緊,緊到他身邊坐著的喬納森似乎在某個瞬間聽到他的咬牙聲。
可當喬納森側頭掃過達米安周身,卻只看到達米安神情自若,淡定冷靜的模樣,故而這位男孩不由得懷疑自己是否是因為太累了,產生了幻聽。
在喬納森看過來的瞬間,達米安立刻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將其騙了過去。
雖然過了一會,喬納森就放下疑慮,轉而做自己的事情不再去關注達米安。但達米安依舊維持著外表那副平常的樣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時心裡的苦悶與沉鬱……以及那如同鈍刀割肉般的痛苦。
那雙翠綠似翡翠的眸子即使在躍動的火光的映照依舊不可避免的顯出一片晦色,在明明滅滅的火光帶來的陰影下,只見他唇瓣翕動似乎低聲罵了句什麼。
達米安想不明白。
他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過了這麼久,經歷了那麼多,也……失敗了那麼多次。
可為什麼、為什麼……伊莎貝拉、伊莎貝拉……伊茲……她,從始至終都不曾放棄那個……願望(理想)。
想到這,達米安的心忽地一痛,那種經歷了太多次太多次的失去……失去某個重要之人的感覺,再一次如同夢魘化作的枷鎖一般纏上他的心。
這份夢魘化作的枷鎖,就那般緩緩的,輕輕地宛若一根毫無危險的盛開豔麗鮮花的枝條,輕柔的纏上他的心。
溫柔的偽裝,即使是達米安都有那麼一兩秒,忍不住放鬆戒備……然後,被枷鎖毫無預兆地猛地攥緊心,被動的感受著突如其來的痛楚。
搭在膝上的手忽地攥緊,而達米安的手裡卻還握著一枚稜角鋒利胸針不曾鬆開,就這樣這塊堅硬的金屬忽地用力將自己鋒利的稜角,扎入這片柔軟的血肉之中,帶來凹陷的傷痕和尖銳的疼痛。
可達米安卻渾然不覺一般,不僅沒有鬆手,反而越發用力,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隱隱浮現,用力到不過短短几秒額角忽地冒出些許細密的汗珠。
但即便如此,達米安卻依舊一副恍若身處夢中還未清醒的樣子,一動不動,只一味地望著天空之上的那兩輪月亮。
他的神情認真到連眼睛都不曾睜一下,長直的睫毛掀起,讓人可以一眼望到那雙翠綠的仿若翡翠,又宛如湖中森林倒影的眸子。
這雙漂亮似林間湖泊的林叢倒影,又似寶石般澄澈璨然的眼眸,此時此刻睜得很大,瞳孔睜得很圓,就像是見到了什麼超出預期仿若奇蹟或詭異一般的事物。
他的臉色蒼白似紙毫無血色,唇瓣緊緊抿住,就像是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裡男孩就生了一場大病一樣,整個人的氣質突然變得頹然哀沉。
連帶著那雙本該燦若繁星的翠眸,也不可避免的變得黯淡下去,即使有著月華的照耀,也依舊無法驅散其中的陰霾。
甚至於,達米安的表情裡還夾雜著些許的痛苦。
達米安痴痴的望著天穹之上的那兩輪顏色截然不同的彎月,冷淡的面容偶爾流露出一絲恍惚,但眼神又摻雜著異常沉重卻又說不清也道不明的東西。
果然啊,不管過去多少次,不管經歷多麼漫長的歲月,你永遠都是這副永不悔改一條路走到死的模樣啊。
達米安忍不住眯著眼睛,仰望天空的動作讓男孩這些日子長長許多卻未曾修剪的發徑直垂落在頸間。
單手捂著眼,聽著因視力遮擋住一半而變得異常刺耳的火焰燃燒,達米安抿了下唇。
時間總是驚人的相似呢。
回憶起此時地球荒涼破敗,甚至是驚悚的樣子,達米安望著遙遠天穹之上的那兩輪格格不入的彎月,他不由得在心裡感慨道。
恰如過去的那數不清的戰鬥前夕,又恰如此時此刻這天邊的兩輪月亮。
那麼,
達米安放下捂著眼的手,他的動作很慢很輕,慢到他的小指無意間擦過勁邊垂下的一縷黑髮,輕到被觸碰的那縷髮絲搭下的方向都沒有因此改變。
這是否說明,過去和現在,都將再已某種方式重新踏上銜尾蛇垂下的蛇尾。
一如曾經,恰如記憶。
達米安苦笑著垂下頭,長短不一的髮絲柔順的貼在他的頸邊和鎖骨,將男孩頸側不過綠豆大小色彩豔麗形似兩個六芒星交疊的標誌遮的嚴嚴實實。
即使身旁坐著的另一人,此時因為剛才達米安異常的舉動,忍不住朝他投來注視,也來曾發覺達米安頸邊那抹異常的色彩。
達米安清楚的知曉,身旁坐著的喬納森此時已經因為他剛才莫名其妙舉動投來注視,但他卻對此毫不在意。
任由喬納森注視著、打量著自己,一言不發,也不曾回望,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之中,是將對方徹頭徹尾的忽略掉。
而喬納森對此只是眼神訝異的瞥了一眼神情自若的達米安,但也並未說些或者做些什麼,只是默默地保持安靜假裝自己是抹幽靈。
長而捲翹的睫毛忽地顫了顫,聽見周圍風吹過那些藤蔓組成的“葉海”發片摩挲聲,眼瞳倒映的是一片熊熊燃燒,彷彿永運不會熄滅的火焰。
火焰的光稱不上有多明亮,僅僅只夠讓一個身處黑暗中的人勉強看清周圍,不當個睜眼——雖然這樣的方法對於身為半氪星人的喬納森而言毫無作用。
但他、喬納森,卻是一副被火焰吸引的模樣,眼神認真的注視著面前的火焰,目光一刻也不曾偏移。
火焰燃燒帶來的聲音,在這黑夜的襯托下有些刺耳,火勢忽大忽小的昏黃光輝落到達米安那雖略顯稚嫩卻已然顯現出幾分不符合年紀的堅毅的俊秀臉龐臉上流露些許迷茫。
就在剛剛,達米安敏銳的察覺不知道自己的心,不知為何忽然快了一拍,但又很快恢復原樣。
這點異常,這點悸動,其實對於達米安算不了什麼,畢竟這具身體可是毫無意識的躺好久,現在會出現點問題也是正常的。
可莫名的,達米安就發現了……並且對些產生了一種微弱的好奇混合著迷茫。
尤其是,當達米安想到少女時,這種感覺尤甚。
於是,在喬納森看不到的角落裡,達米安垂著頭,長直漆黑的睫羽顫了顫,竟不知何時變得濡溼。
伊莎貝拉·阿瑪拉·洛維爾,我曾經的摯友,我如今的仇敵。
擁有人之心的祂,不懂愛的笨拙神明,即使痛苦即使面臨瘋狂,也永遠深愛著人類的慈悲神祗——■■■■。
這就是您即使千千萬萬次失敗,也依舊期待著,不曾放棄的心(愛)嗎?
誒……
這樣想著,達米安託著下巴,很不韋恩(奧古)的沉沉地嘆了口氣。
此時的他,五官尚且未曾長開,面容還顯得有些秀美並不像後來那般英俊,眉眼凌厲,氣勢磅礴。
反而因為年歲還小但閱歷豐富的緣故,達米安周身自一股似披上一層輕紗的朦朧神秘感,如同夜幕下靜靜地綻放的夾竹桃,看似美麗卻帶著致命的危險。
而這樣的氣質,在此時深夜、篝火、腥紅月亮等等要素的交織下越發明顯,簡直比冬夜雪地裡燃燒的火把還更要引人注目。
“很開心嗎?”
突兀的,風停了,篝火燃燒帶來的噼裡啪啦的動靜在剎那間消失的一乾二淨。
與此同時,達米安感覺到身邊一擠,柔軟但冰冷的膚肉自顧自的如同一尾滑溜的遊蛇貼著他的手腕,一點點自袖口間的那點縫隙緩慢的鑽入,似羽毛般輕盈,又似細小花苞一般輕重適宜的重量若有若無的點在達米安光裸的肌膚上,留下一點冰冷的觸感。
皎潔與腥紅交織的月輝忽然在天與地之間的空落凝固,進退無法。
達米安的身體忽然僵住,他先是垂下眼簾,定定盯著地面,久久沒有動作。
可過了一會,他又如同一個上了發條的人偶,動作僵硬卻很輕很慢的看向身旁。
映入眼簾的儼然是那張熟悉到達米安即使是閉著眼睛,也能畫出來的,過分漂亮的、豔麗的,神情天真的臉,以及那雙盛滿笑意的藍眼睛。
即使達米安早有準備,可他當對上那一抹藍時,一切的心理準備全都化為泡沫。
他只是盯著,盯著那抹藍。
長直的睫毛輕輕顫動,身前的篝火仍在燃燒帶來噼裡啪啦的聲響,可在達米安的耳邊響起另一道聲音。
一道溫柔的,帶著點笑意的女聲。
她說,達米安,我在這裡。
鬼使神差間,達米安忍不住抬手。
他想觸碰她,可手抬起的瞬間,達米安卻看到少女的身影如同泡沫一般破裂化為烏有,再也尋不到一點蹤跡。
手又放下。
達米安狀似平常的移開目光。
他知道,自己剛剛不過是陷入幻覺。
伊莎貝拉……此時肯定還在忙著她那偉大的願望(理想),怎麼可能會,或者說有空來找他呢。
達米安對於自己和願望(理想)在伊莎貝拉的心裡能佔據到多少位置,可謂是心知肚明。
伊莎貝拉你,不對,此時我應該稱呼你為……祂。
達米安目光閃爍,握著拳頭的手搭在膝上緩緩張開,一枚小巧的,通體銀白色形似兩個六芒星交錯相疊的藍寶石胸針隨著手掌的攤開暴露在瑩潤的月輝之下。
祂(伊莎貝拉)還是那麼喜歡月亮啊,哪怕……你的過去曾於皎月之上三度斷絕,你也還是那麼喜歡月亮嗎?
輕輕地眨眼,在搖曳火光的映照下,光影將達米安俊秀的面容割成截然不同的兩三面。
一面是陷入回憶不由自主變得恍惚的溫和的。
一面是強行忽略心底刺痛刻意顯露出來的冷酷。
橘紅漸變的搖曳火光靜靜地落入翠綠的眸子,達米安認真的盯著那簇熊熊燃燒的火焰,他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神閃爍。
手指下意識蜷縮,達米安先是深吸一口氣,緊接著他心念一動,意識忽地沉入某段印象深刻的記憶。
達米安眼神放空一瞬,無神的翠眸怔怔的望著面前的篝火,唇瓣無聲的翕動。
在達米安的記憶裡,這是某次他試圖改變一切而去尋找神秘側幫助的經歷。
毀滅並非絕望,新生亦非希望。
今日之日,昔日之日,皆非明日。
啊,不可回頭的痛苦行者。
切記,切記,遙遠的過去已不可追憶,曾經的過往如是泡沫般脆弱不可挽回的幻夢;
本應涅滅於過去的景象再次重現,雙重意境的月亮再次高懸於天,仁慈的祂將再次賜予世人以愛。
默唸完這段話,達米安先是沉默過了半響,面無表情。
又過了一會,濃密的睫羽顫了顫,迎著火光在眼下打出一片不規則的陰影,達米安眼神晦暗。
他扯了扯嘴角,諷刺的想。
原來……原來,這就是你(祂)真正的願望嗎?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謀劃,那些過往你我還有大家經歷的一切都不過是你漫長無邊的記憶裡的一粒礫石嗎?
黑髮翠眸的男孩低下頭,將目光投向手裡的胸針,月光下閃爍著輝光的藍寶石看上去是那般的漂亮、耀眼。
這樣漂亮的、耀眼的藍,達米安過去也曾見過,在過去、在現在、也在遙遠不可捉摸的未來。
達米安見過這抹藍很多很多次,不是那種遙遙看一眼的見到,而是近距離的,甚至是伸手觸碰的藍。
以至於,才恢復記憶,又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備受打擊的達米安,一時之間,都為抹藍恍惚了一瞬。
怔怔的看著胸針,過了好一會,達米安緩慢的眨了眨眼。
作為數次曾和伊茲並肩作戰的同伴,又曾數次和伊莎貝拉背道而馳的敵對者;作為在遙遠的、已然破滅的過去數次目睹祂冷血的手段的對手,又曾數次在那樣慘烈的攻擊下僥倖活下去的罪者。
達米安可謂是,對這兩輪月亮的來歷可謂是心知肚明。
毫無疑問,這兩輪月亮是伊莎貝拉的傑作。
達米安肯定的想。
目光沉沉,凝望著這兩輪月亮,達米安神情變得有些恍惚,大腦飛快的閃過一些畫面,耳邊似乎響起一道熟悉的、輕佻的含著瑩瑩笑意的女聲。
“達米安,不過來嗎?”
達米安不算清醒的大腦忽然閃出這樣的記憶片段。
晴空萬里、白雲似浮雪堆積;枝繁葉茂,蒼翠欲滴的森林深處有一條隱蔽的小路,通往一片宛若藍寶石的碧藍湖泊。
湖泊邊盛開著一片絢麗多彩的花海,最靠近湖泊的那一角,花叢往下壓的很低。
只見,一位身著白裙的少女背對著記憶中的達米安,曲膝盤坐在湖泊邊,長長的裙襬堆疊在一起形成突顯少□□美姿態的褶皺。
膚白似雪,發紅如火的少女彎下腰,側著頭露出一截細膩玉白的脖頸,用手捧起水,細緻的濯洗那一頭長及腳踝豔麗紅髮。
當記憶中的少女發現暗處偷窺的達米安時,她並未驚慌,反而眉眼帶笑,似呼喚小狗一般朝達米安招手,輕聲喊道。
“快過來呀,達米安。”
這份記憶的展現不過轉瞬即逝,一份全新的記憶在大腦中徐徐展開。
這份記憶的背景似乎是在戰場,又或者說戰爭結束後淪為廢墟的城市。
頭披輕薄繡滿金線白紗的少女,一頭豔麗的紅髮盤成髮鬢,鬢邊戴著一朵白花,穿著及地白袍,渾身上下戴滿金飾珠寶,整個人打扮珠光寶氣、異常奢華的行走在屍橫遍野的廢墟中。
“喜歡嗎,達米安。”
一身白袍,頭戴白紗的少女張開雙臂,興奮的喊道。
“這可是我為你準備的驚喜哦∽?”
回憶的浮動‘並未到此為止,達米安的大腦還在不受控制的閃現出更多的記憶碎片。
比如,身披滾金邊黑袍,白綢遮住雙目,神情悲憫的端坐於玉座之上,好似慈悲救世聖女的紅髮少女。
以及,臨海山崖上,少女迎風而立,一頭長髮被風吹得揚起散開。
那一頭長及小腿,豔麗如胭脂的紅髮褪去亮色變成似枝葉枯死般的灰白,微微上挑有些圓潤的藍眼睛此時失去眼白顯出點帶著可怖的怪異美感。
少女穿著華美而暴露,全身佩戴著奢靡的珠寶首飾,就那樣以眺望遠方的姿勢,一動不動的站在懸崖邊,眸光閃爍,一言不發。
諸如此類,念達米安熟悉又陌生的記憶碎片一一閃現於大腦,速度快到有時達米安都沒想起這份記憶究竟是何時的,大腦就不受控制的播放下一份記憶。
但達米安可以肯定的是,這些記憶絕大部分都是關於伊莎貝拉曾經經歷過的落幕,而記憶裡的背景則是來自那些已經失去未來被就此掩埋,連存在都被抹消掉的世界。
可想起這些,對此時的達米安而言,並無用處。
尤其是當達米安低下頭,審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看著那一座座失去人類後而荒廢的建築;看著那些已經快將城市淹沒的藤蔓海洋,達米安就忍不住輕聲嘆氣。
這聲沒有緣由的嘆氣,一下子將一旁離達米安只有一米遠,原本正抱著腿盯著篝火發呆的喬納森的注意吸引走。
噼裡啪啦,乾枯的木頭在無情的火焰的燃燒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因為在室外,風僅僅只是一吹,便會讓一簇燒的正旺的火焰不停的隨風搖曳,橙紅隨著火勢大小還會漸變的火焰伴隨著風左右不定的方向到處擺動,好似一朵在綻放凋謝之間不斷迴圈的紅蓮,在地面投射出明明滅滅、不斷變幻的光影。
悄悄的瞄了一眼達米安,喬納森盯著看了好一會,卻什麼都沒有從達米安那張面具似毫無表情變化的臉上看出哪怕一點情緒化的殘留物。
達米安似乎並非察覺到喬納森的偷看,他重新抬起頭,眉眼間隱隱透露出些許疲倦。
他仰頭凝望天空,久久不曾移開,薄唇緊抿,濃黑的眉毛也皺得很緊,看上去異常嚴肅冷淡。
沒從達米安身上發現什麼,喬納森別過眼,不再偷摸著去觀察達米安,垂下長直的睫毛,眼神淡淡的、很空,像是心被什麼勾走了一樣。
過了許久,篝火依舊噼裡啪啦的燃燒著木頭,散發著滾燙的熱光。
喬納森看似還盯著篝火出神,表情木然,實際上在微垂的長睫的遮掩下,那兩隻天空似的藍眼珠因為大腦不斷的思考正不停的轉溜,連帶著被黑髮遮去的眉毛也緊緊皺起。
達米安幹什麼突然嘆氣?
是因為天空上的月亮嗎?
眼簾掀起,喬納森斜睨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天馬行空的想著。
……還是說,是因為伊莎貝拉?
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個念頭,喬納森心驚,心跳加快。
移開目光,垂下頭,喬納森默默地將腿抱緊,將臉一下子埋進柔軟溫熱的手臂。
感受著臉上的溼意,喬納森眼前一片漆黑,他用力的咬了下舌尖,鐵鏽般的味道忽地在口腔裡綻開。
噼裡啪啦,木頭燃燒帶來的聲音不斷傳入喬納森的耳中,抱住雙膝的手不由得收緊,喬納森有些恍惚的想。
伊莎貝拉、伊茲……她現在又在哪裡呢?
是在哥譚還是其他的什麼地方……
她現在又在做些什麼呢?
是在做和之前……一樣的事情嗎?
喬納森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也不想知道這個答案。但他知道,無論伊莎貝拉去到哪裡,這場已經徹底蔓延開來的災難絕不會就此停止;即災禍將停,伊莎貝拉也絕對會在災禍的火苗將滅時,為其添柴,好讓火燒得更旺,直至將一切焚燒殆盡。
因為,她就是這樣我行我素的性格,不撞南牆不回頭,甚至就算撞了也不會回。
那麼的固執,那麼的偏激……無論是什麼東西,只要握到手裡了就永遠不會鬆開。
她向來喜歡一條路走到底,即使這條路的盡頭是牆,她也絕對要走。
也是,她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倒不如說,如果哪天她不這麼做了,反而會讓懷疑伊莎貝拉是否被人掉包了。
這就是她啊,伊莎貝拉,無論是遙遠的、已不可追尋的過去,還是現在正迅速下墜的當下……伊茲都是這個性格,從未有過任何變化。
喬納森有些難過的想。
他是如此的瞭解的她,瞭解這個少女,瞭解構成伊莎貝拉這一存在行為處事的因素。
可越是瞭解,喬納森就越是感到痛苦,因為他知道這代表著伊莎貝拉最後的結局會走向何處。
喬納森深知,現在事情已經走到無可挽回的地步——這也代表那個結局,除了下墜,再無可能。
喉頭似含了冰塊,漸漸的被凍得麻木,再也無法吞嚥那怕一次,只能清醒的感受著這股無法避免的窒息,苦澀的味道在舌尖綻開,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長直的睫毛低斂,掩去喬納森眸中晦澀的思緒。
啪嗒啪嗒,自後方傳來一陣規律的腳步聲,光聽聲音來人應該是位女性,穿著高跟鞋或者其他什麼帶跟的鞋子,步伐穩重堅定。
幾乎是聽到腳步聲的同一時間,喬納森和達米安對視一眼,電光火石,互相交換了個眼神,緊接著不約而同的扭頭看向身後。
映入眼簾的是一位身形高挑,袖子高高捲起露出手臂鼓鼓囊囊的肌肉線條的女人,神情悠然的自背後的陰影處緩步朝他們走來,面帶微笑。
“……呃,話說,你們一個個光坐在這裡,也不做點東西吃,是感覺不到餓嗎?還是說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人類已經進行成不需要進食也能運作的超級物種?”
阿瑪拉雙手環胸,故作疑惑的睜大眼睛,唇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似調侃又似玩笑。
“……沒有,”喬納森瞥了一眼自阿瑪拉出現後,表情變得凝重,但卻緊閉著嘴一言不發,只一味地盯著阿瑪拉看的達米安,嚥下原本想說的話。
“只是在等你回來一起做點東西吃。”喬納森轉而心口不一,微笑著對不遠處居高臨下俯視著自己的阿瑪拉,耐心的解釋。
“是嗎?……那很好呢,會等我這個長輩一起……呵呵。”
阿瑪拉緩慢的眨眼,眉眼淺淡,氣質淡漠,面容裡自帶著一種好似冰晶般純粹美麗的女人忽地綻開一抹微笑。
她笑著對兩人點頭,也沒說信與不信,只是作出一副長者姿態的欣慰模樣。
說罷,還抬手輕輕地拍了拍,像是鼓勵一般。
瞥見阿瑪拉的動作,達米安的眼神微動,掃過女人沾染血跡的手背,目光閃爍。
他扭過頭,繼續注視著燃燒的篝火,聽著木頭燃燒帶來的動靜,達米安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卻又確生生止住,垂下眼簾,遮去眸中的晦色。
“對了。”阿瑪拉掃了一眼情緒突然有些低落的達米安,並沒有在意,轉而看了看篝火周圍,見沒有看到想見的人,狀似疑惑的發問,“藤丸立香那孩子居然帶著羅曼先生他們出去這麼久了,還沒回來嗎?”
聞言,達米安抬頭看向這個讓他熟悉又陌生的女性長輩,眼神複雜,手指下意識蜷縮。
“前面回來了一躺,把那袋東西放下後,又出去了。”
指著旁邊地板上堆疊在一起的黑色布袋,狀似平常的說著,達米安用餘光悄悄的觀察著阿瑪拉的神情。
冷淡如霜雪的女人看上去毫無變化,達米安心下了解,長睫似蝶翼般翕動遮去眸中的思緒,不再悄悄的觀察阿瑪拉。
注視著地上那一袋袋如小山似堆疊在一起的黑色布袋,阿瑪拉看似神色未變,不為所動,實則那雙深藍的眼眸似突然掀起巨浪的海面,久久不能平息。
“……等等,阿瑪拉阿姨。”
達米安走到那座堆成小山的黑色布袋面前,兩指併攏使動,指尖一挑,一節形似鎖鏈通體金色但看上去材質似乎是布料的繩子被並起的兩指輕鬆挑起。
被達米安挑起的這個布袋並不算大,光從外表看去似乎只能裝下兩隻蘋果,布袋表面沒有一點花紋通體漆黑,除了布袋頂端那條將金色系緊打了個蝴蝶結的繩子,這隻袋子再無其他顏色。
繩子其實很細,不會比五六根頭髮攏在一起更粗。但即使布袋小到只能裝下兩隻蘋果,可當達米安用這根繩子將布袋挑起輕輕晃動,卻會讓人忍不住懷疑這根繩子是否會下一秒就斷裂,讓這隻布袋狠狠地摔到地上。
達米安似笑非笑的盯著阿瑪拉,那雙翠綠的眸子似浸了冰一般寒冷叫人看了心裡直髮涼,他一字一句咬字清晰的問道。
“這個袋子可真讓人眼熟啊,你覺得呢,阿瑪拉阿姨。”
站定到面色平靜到詭異的紅髮女人面前,達米安抬起頭,將手高舉到阿瑪拉眼前,意有所指道。
阿瑪拉挑眉,眉眼彎彎,冷淡的面容忽然綻開一抹微笑,“……唉,達米安,你這孩子還真是調皮呢~”
有著一雙深到發黑的藍眼睛的女人微微俯身,纖長濃密的紅髮隨著她的動作傾斜而下,掃過肩頭滑落到胸前,髮尾輕輕地晃動。
幽深的藍眼睛直勾勾的注視著黑髮綠眼的男孩,眼神專注的彷彿要將達米安吸進自己幽暗的瞳孔深處。
被女人這雙晦暗不明的藍眼睛死死地盯著的達米安,身體忽然僵硬住,意識無比清晰,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阿瑪拉笑著朝自己伸出手,將他挑起布袋的手指不容拒絕的掰下去。
下意識止住呼吸,達米安的臉連帶著脖頸很快漲紅,倏然擴大的瞳孔將阿瑪拉的動作盡收眼底。
不遠處凝望著兩人一舉一動的喬納森,忽地站起身,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抓著衣角捏出一條條褶皺,眉毛緊皺,死死地盯著阿瑪拉和達米安的動作。尤其是當喬納森瞥見達米安漲紅的臉時,神情越發凝重,直勾勾的凝視著兩人的同時,身體也緊繃著。
只見,身形高挑的紅髮女人姿態優雅的直起身,一手搭著腰,另一修長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鬆鬆的將布袋一把攏進掌心。
末了,阿瑪拉還朝達米安似嘲諷又似戲謔的笑了笑。
“這東西可不是給你們這些小孩玩弄的道具……”
指尖輕點,阿瑪拉唇角微彎,看似笑意吟吟,實際上眼神冷漠如霜雪。
“乖孩子可要記住……有些東西,你們這些小孩可不能去動。否則,後果自負!”
阿瑪拉表情恢復冷淡,清冷的嗓音如此叮囑又或者說警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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