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對於女人此時說話, 突然應激的達米安幾乎是條件反射就想陰陽怪氣一句,但他剛一抬眸,餘光就瞥見旁邊喬納森滿是關心擔憂的臉。
於是, 那臨到嘴邊的挑釁話語又被他強行嚥了下去。
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
月光下, 翠綠的眸子彷彿閃爍著細碎的光亮, 感受著內心種種思緒、萬般情感交織糾纏在一起帶來的那宛若岩漿般滾燙沸騰永不冷卻的瘋狂。達米安卻反常的平靜下來, 如此想到。
嘴角撇了撇, 迎著腥紅與雪白交織的月華,達米安側過頭。
他那頭漆黑的短髮, 在沉睡的這些日子裡長長了許多, 尤其是原本才剛到額頭的劉海, 此時已經能堪堪蓋過眉毛, 柔軟的垂在眼皮上方一點。
可偏偏就是這一點小小的變化,將達米安本來凜冽、冷然,好似利刃出鞘般壓迫感十足的氣質變得柔和了些。
但這並不意味著達米安的脾氣變得柔軟好說話,恰恰相反的是如果將先前的達米安比作鋒芒畢露的利刀, 無時無刻不在張揚著自己的危險。
那此時的達米安宛如是一把被好好收鞘的劍,危險被掩蓋,只餘下一片平靜。
卻又在某一個不經意的瞬間, 洩露出些許壓迫與沉重,讓人不由得將他幻似成一顆生長在懸崖峭壁的幼樹,看似徹底沉寂下來靜靜地生長,實則是在等待某個恰到好處的時機, 長成一顆扎穿大地、穿透天穹的大樹。
對於這一點, 在經歷了過去那漫長又難捱的歲月, 曾無數針對這個人, 甚至於殺死這個人的阿瑪拉簡直太清楚不過了。
眼底飛快的掠過一抹深意,被唇瓣藏匿著的尖牙劃過內裡的腔肉,霎那間,一抹腥紅自此溢位。
言語間,唇齒張合。
舌尖滑動,叫女人的品嚐到那點腥甜,這也讓女人的隱忍越發逼近極限,只稍再施加一點、又或許是更多的壓力,便可使那層堅硬的外殼破碎露出內裡扭曲黑暗、模糊不清的真實。
心頭流淌著由憎惡、仇恨和微弱惋惜交織而成的殺意愈演愈烈,卻又被女人強行按耐住不肯於此地立即爆發,在這熟悉到令她痛心的月亮下再次化身無心亦無情的獵犬,撲上去撕碎近在咫尺的獵物。
可惜,阿瑪拉並沒有選擇放縱。
這位早已失去一切被迫殺死我愛的獵人啊,這位犯下罪孽再也無法停止追逐的獵犬啊。
——真令遺憾啊。
——此時此刻,勉強維持著人之身的女人,仍舊忍受著那份被不斷堆砌變得越發龐大的痛苦……
這個可憐可悲的女人啊,即使淪落到今天這一地步,依舊如同那宛若命運一般的那一天,天真的、愚蠢的——選擇了剋制(相信)。
紅髮的女人面上維持著淺淺的微笑,那雙藍眼睛此時像是被一層黑紗籠住了一般,叫人再也無法從這扇窗竊見女人內心的言語。
達米安並不在意女人的反應,他只是飛快的瞥一眼她那靜美如雕像的蒼白麵容,便收回自己的注視。
那雙翠綠瞳在黑夜中,倒映出躍動的橘紅火光,反而將那點翠綠襯得越發幽深。
眼睫垂下,顫了顫,避開阿瑪拉投來好似探究、又好似玩味的目光,達米安打破沉默。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在噼裡啪啦柴火的燃燒聲的背景音下,自己狀似平靜,毫無異常的聲音。
“你說的對,那樣的話……確實不應該輕舉妄動。”
“對嘛。”
得到達米安的贊同,阿瑪拉忍不住笑了。
霎那間,紅髮的女人,那張美麗卻向來冷然嚴肅的臉龐,綻放出一抹淺淺的微笑。
“有的時候,有些事情,小朋友們就應該聽從有經驗的大人的話才對嘛。”
阿瑪拉饒有興趣的凝視不肯抬頭看向自己的達米安,似意有所指一般,語氣輕佻,可臉上卻笑意全無。
面對紅髮女人意有所指的話語,達米安自然聽懂了她掩藏在話語下的含義,他皺了皺眉毛,表情染上了些許煩燥。
但他並未選擇抬頭看向女人,而是低著頭,眉毛微皺,似在思索著什麼。
瞧著達米安的舉動,阿瑪拉一邊認為這不過是意料之中的發展,一邊又覺得達米安這是變得懦弱起來。
深藍的眼眸,在一瞬間化為漆黑的藍。
似是有所察覺一般,剛剛還緊盯著達米安的喬納森忽然側目看向阿瑪拉,但剛剛好在就在他投來目光的那一瞬,女人的眼睛褪去了黑色,重新變回了深藍。
奇怪,是……我的錯覺嗎?
悄悄的觀察了一會紅髮女人,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喬納森便放下警惕移開目光,心裡卻忍不住犯起嘀咕。
“好了,時間不早了。”阿瑪拉忽然移開視線,她瞅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腕錶,“你們先去休息吧,我來守夜,剛好等藤丸他們再換班。”
對於阿瑪拉的提議,達米安和喬納森都沒有異議,欣然接受。
兩人一起進到就搭在篝火不遠處的帳篷裡,徹底拉上帳篷拉鍊前,達米安下意識朝坐在篝火前的女人看了一眼。
紅髮的女人不同於她的孩子,過高的身量,極具壓迫感的氣勢,漂亮但冷淡的似冰雕出來的面容以及那幾乎無底線追逐利益的手段……
女人身上幾乎所有的特質,都無法在她唯一的孩子,伊莎貝拉·洛維爾身上尋到哪怕一星半點。
除了……
思索間,拇指和食指一同用力,向上緩緩移動的拉鍊化作一道切割線將世界分為帳篷裡的所有,和帳篷外的一切。
咔嚓,拉鍊徹底拉上。
那過分執著,甚至可以說的一意孤行的,對待事情的處理方式。
帳篷拉鍊徹底拉上,漆黑瞬間籠罩住達米安,他輕車熟路的回到睡底袋裡。
在閉上眼睛的前一秒,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忽然閃現在達米安的腦海中。
她(阿瑪拉)真的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做什麼嗎?又或者說,現在突然出現的她(阿瑪拉)真的還是曾經的她(阿瑪拉)嗎?
索性,睏倦忽地席捲而來。
達米安並未深究這個問題,轉而沉沉的睡了過去。
—
次日,臨近黃昏。
久違地,這片長久以來都被黑夜籠罩、雙月照耀的天地,居然在此刻散去那漆黑的夜幕,讓那白與紅的月隱去。
取而代之於天穹之上顯現的是,大片大片各種色調紅組成的雲霞自遙遠的天邊一點點往外鋪開,將整片染成一片透著點黃調的昏紅。
整個世界都在這片昏紅下,不由自主的向哀慟、悲切靠近,彷彿這個世界在很早已前便已失落,此時此刻人們見到的不過是它的殘骸、聽到的不過是它的哀樂、感受的不過是它最後的悲鳴。
朦朦朧朧的昏紅下,一隻套著白手套的手伸出,張開手指似在比劃著什麼,但又很快放下。
下一秒。
“不出意外的話,那座高塔,應該就是這次異聞帶之主的所在地。”
羅曼遙望著那座自深海破開,從海面一直延伸向星空的純白高塔,感受著其中蘊含的能量,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這座塔,真的好高啊!”
瑪修仰著頭看著純白的高塔,下意識感嘆了一句。
旁邊的藤丸立香連連點頭贊同。
“呵。”
聽著身邊人或感概或驚歎的話語,阿瑪拉笑出了聲。
迎著聞聲看過來的目光,阿瑪拉只是輕輕地瞥一眼眾人,眉毛輕抬,笑意加深。
纖長濃密的睫羽輕掀,在眾人的注視下,阿瑪拉像是感知到什麼一般,忽然站起身仰望天空。
這個長相冷淡、神情漠然的女人盯著天空看了幾秒,然後她接下來的舉動完全超出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名為阿瑪拉的女性Servan,像是視若無睹眾人為無物一般,一聲不吭的走向前方被重重翠綠藤蔓纏繞的“小山坡”。
當阿瑪拉站定在這座“小山坡”後,她回身輕瞥一眼身後驚疑不定的眾人,緊接著在氣氛即將變得越發凝重的時候,阿瑪拉忽地轉身,背對著在場的所有人。
微卷的蓬鬆紅髮輕揚,未曾扣上的深色風衣長長的下襬迎著此時恰巧拂過的風,輕輕地晃動,偶爾在不經意間劃過阿瑪拉的小腿。
“你們看。”
隔著百米的距離,阿瑪拉的聲音清晰的猶如貼著人的耳邊響起,語調毫無起伏。
扎著高馬尾的女人,穿著件長及小腿的深色風衣,因著阿瑪拉接近兩米的身高,這件風衣穿在她身上襯得她身材比例極為優越。
內裡那件淺色的高領毛衣和下身的那條黑色長褲,更是將阿瑪拉堪比超模的身材展現的淋漓盡致。
尤其是,此前阿瑪拉為了做事衣袖盡數挽起,露出膚色冷白的手臂,抬手朝著遠方海面那座深入星河的高塔遙遙一指,高舉手臂的姿勢更是讓女人那線條結實流暢的肌肉完美的顯露出來。
連帶著原本隱藏在阿瑪拉手臂內側的紅色印記也徹底暴露於眾人眼中。
但伴隨著阿瑪拉語氣明明十分平靜,內容卻十分炸裂的話語,一句接著一句吐不緊不慢的吐露出來,將在場的所有人都炸得頭昏腦脹。
“那座塔,”阿瑪拉回身意味不明的掃了一眼底下神情各異的眾人,唇角微揚,“你們中的某些人,對於那座無論是高度、還是深度都沒有盡頭的高塔,應該都或多或少有些瞭解吧。”
話雖如此,但阿瑪拉的語氣卻很是肯定,眼神幽深。
很顯然,無論有沒有人贊同或是反駁,這位Servan在心裡早已得出了自己的結論。
此時這番看似用於詢問的話語,不過是用來走個過場罷了,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很顯然,此時在場的所有人……至少,在這一刻,沒有一個人有多餘的心思去探究這個問題。
就這樣,眾人將自己的注意力全都投入去認真傾聽阿瑪拉的話語話。
“那是——彼之白塔。”
阿瑪拉望著高塔的眼神複雜,甚至還隱隱帶著幾分迷茫,她抿了一下唇,緩緩的念出,早在心裡說過無數次的話
“祂的玉座所在之地,樂園秩序的執行地,神諭聆聽與傳達之地,曾經樂園神使的降生之處,聯接天與地、多元宇宙乃至異生世界的橋樑,所有夢境的起源之地,生命和死亡的誕生與歸處,天外魔女的終極武器和褪變轉生之地。”
阿瑪拉朝已經來到自己身後的眾人微微一笑,停頓了片刻,看著他們若有所思的神情又換了一個更顯而易見的說法。
“你們可以理解為,那座白塔。是祂的防禦與武器和座椅,以及辦公室。”
本來正神情凝重地注視著白塔的藤丸立香在聽清女人說了些什麼,不由得錯諤一瞬。
黑髮藍眼的少年忍不住捂臉,在心裡默默吐槽。
這話說的,也太接地氣了吧!
這樣說真的好嗎,在我們馬上就要直面祂,迎來決定世界命運的決戰技前夕,這樣說真的不會影響判斷嗎?!
藤丸立香在心裡小小的質疑(吐槽)了一下。
“當然,按照你們迦勒底那邊的說法,也可以當作這是祂的寶具,集攻防回覆一體的那種。”
停頓了片刻,給眾人留下思考的時間,阿瑪拉看著神情凝重的迦勒底幾人貼心的又換了一個說法舉例。
真是……謝謝你啊。
藤丸立香心想,壓力一下子就上了。
—
“你還愛著她。”
刻意落後前行的眾人一步,與心神不定的達米安同行的阿瑪拉盯著他看了幾秒,移開視線,篤定的出聲。
耳邊突然熟悉的女聲,聽清女人說了些什麼的達米安,幾乎是瞬間變得面無表情。
他停下腳步,仰起頭,冷冷的瞧著同樣停下腳步,此刻正居高臨下看過來的紅髮女人。
“你還愛著她,對嗎。”
雖然是疑問句,但很明顯阿瑪拉並沒有要達米安回答的意思,畢竟她的語氣是那般的篤定,就好像在她不過是在說一個人盡皆知、絕對正確的的真理一般。
達米安沉默不語,只是一味地盯著女人,看上去並不想回答。
阿瑪拉並不在乎他的反應,她十分自然的拽住達米安的手臂,力氣用的很大,大到即使是達米安也忍不住皺眉感到細微的疼痛。
紅髮女人唇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配上那張雖冷淡卻漂亮的臉,乍一看,還顯得有些溫柔——如果忽略阿瑪拉此時強硬的拽著達米安一起向前走的動作。
“時至今日,你仍然愛著她啊。”
這一次,阿瑪拉的語氣近乎感概,像是在為此感到訝異,又或者說……是驚訝。
達米安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忍受著手臂被阿瑪拉越來越用力的動作捏著,帶來的疼痛。
“真奇怪,真奇怪。”
“作為人類,不應該天生擁有著趨利避害的本能嗎?”阿瑪拉露出疑惑的表情,“達米安,你能告訴我,身為人類的你,究竟……是怎麼做到即使被傷害,即使面臨絕望,直面瘋狂,落入萬丈深淵依舊爬起來繼續向前?”
達米安不語,但他卻在女人說話的同時,猛地抬頭盯著她看著。
他的眼神複雜,摻雜著仇恨、痛苦、憎惡乃至細微的憐憫。
達米安輕輕地瞥一眼遠處已經開始攀登高塔的眾人,然後才再次看向女人說,迎著女人期待卻內裡空茫的眼神。
他說:
“你忘了嗎,‘阿瑪拉’,你才是那個最是深愛著她(■)的人。”
阿瑪拉忽然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她凝視著面前的黑髮少年,唇抿得很緊。
“你忘了嗎?伊莎貝拉,你的女兒,我的愛人。”
達米安一字一句道。
他每說一個字,女人的表情就變得茫然一分。
“……當然,我當然沒忘。”
阿瑪拉盯著自己的手,彷彿看到那個曾經牽著自己的蹣跚學步的孩子。
她聲音微微顫抖,似喃喃自語,又似回答達米安的問題一樣。
“伊莎貝拉,我的孩子,我的珍寶,我的星星……我唯一的愛……”
“……也是我此生難以彌補的罪。”
阿瑪拉說到最後聲音幾近於無,即使達米安離她不到三米,也沒能完全聽清她說了些什麼。
但即便如此,達米安依舊敏銳的捕捉一個詞,Original Sin。
他仰頭,看著面前這位身量極高,氣質冷冽,極具壓迫力的紅髮女人。
達米安眼神複雜,就這樣仰著頭盯著神情恍惚,好一會都不曾回過神的阿瑪拉看了許久。
被盯著看,又或者說被打量審視著的阿瑪拉,在回過神後僅僅只是瞥了一眼達米安,神色怏怏,什麼也沒說。
達米安並未見好就收,反而得寸進尺的又盯著阿瑪拉看了許久。
明明這個女人已經意識到達米安隱隱藏在打量目光下,那對於自己隱晦的憎惡,可阿瑪拉卻絲毫沒有不適,甚至還刻意的在達米安的注視下,故意放慢腳步,引得達米安直皺眉。
—
透過阿瑪拉的幫助下,眾人一齊進入高塔內部。
才一進入,針扎似的疼痛便自雙眼處向心頭襲來,達米安敏銳的察覺到不對。
他剛想大喊一聲,提醒其他人。
可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達米安猛地停下腳步,瞳孔倏然放大。
剎那間,周圍的環境變了模樣。
原來走在身邊、身前的眾人全都在眨眼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只餘下一眼望去空曠的地面,連帶著周圍寂靜無聲。
下意識握緊掛在腰間的長刀,翠綠的眸子驟縮,警惕間帶著一絲怒氣掃視周圍。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達米安的心頓時高高懸起,牙關緊咬,手腕用力慢慢地將長刀自刀鞘中緩緩拔出,長而窄的刀面閃爍著細碎的幽光看上去極其鋒利,給人感覺異常危險。
他緊緊握著手中的長刀,將其斜橫在身前,一條腿往後退,一條腿跟著頸瘦的腰身微微向前壓,整個人精神緊繃著,雙眼雙耳無時無刻不在觀察著四周警惕著不知何時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的危險。
緊接著,一道熟悉的聲音落入達米安的耳畔,驚的那雙翠綠的眼瞳忽地縮成針尖大小。
然後,達米安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手腕一轉,將緊握著的長刀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狠狠地往下一劈。
同一時間,達米安閉了上雙眼。
一秒過去了,但出乎達米安意料的是,手中刀揮下的瞬間如同平白無故揮劈空氣一般,他什麼也沒有感覺到。
無論是擊中帶來的悲鳴、怒罵抑或是壓抑在喉間的沉悶、鮮血四濺落在身上的溫熱和本應縈繞在周身以至於淹沒口鼻的血腥氣。
可實際上,什麼都沒有。
達米安的這一擊什麼都沒有帶來。
恰恰相反的是,達米安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手裡的長刀,臉上罕見的流露出一絲恍惚,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本不應出現的事物。
刀光一閃,只見,那清亮的、銀白的,細窄的刀面上似水波盪漾一般倒映出一道亮色、鮮紅的,雖然模糊不清卻依舊能窺見其美麗的少女身影。
“……伊莎貝拉。”
凝視著刀面上的倒影,達米安喃喃自語,長長的睫羽顫了又顫,連帶著他原本緊握著長刀保持警惕準備隨時攻擊的姿態也漸漸的變鬆了。
與此同時,那道聲音再次響起,變得更加溫柔似水一般包容,彷彿要將聽到聲音的人溺斃在這聲音的呼喚之中。
“■■■。”
這是一道女聲,聲音輕靈,語氣溫柔。
聲音很輕,輕到以一種近乎喃喃自語的方式自唇齒間溢位。
緊接著,達米安迎面對上一雙眼睛。
一雙過分熟悉的藍眼睛。
望著那雙深邃的藍眼睛,凝視著這抹熟悉卻又陌生的藍,達米安不知是聯想到了什麼,俊秀的臉龐倏地失了以往的從容,忽然失神。
翠綠的、剛才還過分凌冽,似燃燒著憤怒的火焰的眸子,此刻不知緣由的冷了下來。
熾熱的、充斥著毀滅的火焰熄滅,轉而溼漉漉的,化成了一捧垂落在手心裡的水。
柔和下來的眼神,讓達米安在這一刻不像以往那般危險、冷酷、凌厲,反而讓人幻視一頭失了毒牙並甘願趴伏於人之下的巨蟒。
近在咫尺的少女依舊是那副他最熟悉的模樣,蒼白毫無血色的臉龐,堪堪垂到膝前的白裙用一根紫色的絲帶充當腰帶,將纖細的腰身束起,使那花瓣一般的裙襬自然垂下,露出那雙長直的腿。
面對達米安的注視,少女不偏不倚的迎著,一言不發,可那蒼白的臉龐卻忽地綻放出一抹絢麗的笑。
她很高興,那雙藍眼睛盛著滿到溢位的喜悅,彎成一道恰似彎月的弧度。
可達米安越是注視著少女恰如昔年的面容,凝視著少女毫無保留的笑容,達米安的內心就越是無法平靜。
那顆早在多年前就已深埋他心底的種子,在這一刻突然破土而出,頃刻間,便長成一顆參天大樹。
而這顆種子,名為悔。
大概是一秒的注視。
也只有那麼一秒的時間。
近在咫尺,只要伸手便可觸碰到的少女忽然變得模糊,望著這一幕,達米安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他衝上去,不假思索甚至可以說,堪稱衝動的伸出手試圖去抓住少女,但只抓了個空。
可明明少女那雙唯一還清晰的藍眼睛還望著他,仿若仍有千言萬語要向他訴說一般。
可是啊,達米安就是、就是無法觸碰到少女。
就好像少女並不存在於此,面前的不過是一道隨時會破滅的倒影。
在嘗試觸碰不知多少次以後,達米安終於停下了。
他望著這雙深沉漠然好似浸透霜雪的藍眼睛,神情恍惚了一瞬,但也僅僅只是一瞬。
他很快反應過來面前的這雙藍眼睛不過是虛幻的倒影,真假存疑,並非記憶中的她。
——即使、即使,這兩雙藍眼睛是那麼的、那麼的相似,相似到哪怕他在每一個深夜都悄悄的記憶回想那雙藍眼睛。
可在這經歷了千萬千萬次的輪迴,渡過不知多少過日日夜夜的此刻,達米安望著這雙和曾經的少女無比相似卻又不同的藍眼睛,依舊會感到恍惚。
就好像有那麼一刻,達米安真的看到了那位有著一雙漂亮的藍眼睛的少女。
絢爛的陽光下,少女站在櫻花樹下,微風輕拂,將那頭長長帶點微卷的紅髮吹起,也將盛開的豔麗櫻花從枝頭吹落。
被吹落的櫻花,隨風飄起,最後那朵所有櫻花裡最絢麗、最漂亮的櫻花,恰好落在少女的髮間。
櫻花落在髮間時,少女似有所感,長睫輕輕顫動,那雙纖白細膩的手抬起,輕輕地撚起那朵櫻花。
而記憶中的他,剛好在那一刻出聲呼喚少女。
“洛維爾。”
轉身回望的紅髮少女穿著哥譚中學制服,髮間扎著一條鮮豔細窄的紫絲帶,腳踩紅色亮面小皮鞋,白色及膝襪將大腿勒出一點軟肉,整個人青春靚麗,活力十足。
那雙藍眼睛在看到同樣身穿哥譚中學制服的少年,忽地一亮,眉毛揚起,眼睛彎成兩彎月牙。
少女熱情的招手,喊道:“■■■。”
可他卻像是沒看見一般,反而又喊了一遍。
“伊莎貝拉·洛維爾。”
一頭紅髮混著白絲帶紮成側麻花辮的少女,聞身回望,她身著一襲有著三層長短不一、不規則裙襬,上面還綴落珍珠和白水晶的白紗裙。
精緻到豔麗以至於有些鬼氣森森的漂亮臉龐笑意吟吟,平日裡蒼白的臉色此刻也變得富有血色,尤其是唇瓣豔紅彷彿要滴出血一般。
少女微笑著、一言不發的注視著綠眼睛的少年,不曾動作,只有那雙藍眼睛盛著盈盈水色,欲說還休的凝望著他。
可他依舊視若無睹,快步向前,嘴裡喊著■的■■。
“伊莎貝拉。”
如瀑的紅髮自頭頂徑直垂落一直堆積在腳邊,身量纖細的少女晃了晃,卻並未回頭。
少女沉默著,不曾回頭,更不曾給予半點回應,就好像她並不存在一般。
沉默的少女一言不發背對著他,可這一回,快步向前走的他,卻並未忽略少女。
黑髮綠眼,長相英俊,眉眼間帶著桀驁不馴的少年在少女身後停下腳步,眼神複雜的凝視著少女的肯影。
過了一會,他輕聲的喊道。
“伊茲。”
沉默,又是沉默。
“伊茲。”
他又喊了一聲。
這回少女動了,在他的注視下。
少女伸出一隻手,撩起身後的長髮,卻在即將將落在地上的長髮撩起懸空時,倏然鬆開手,任由長長的紅髮散發重新垂落到地面。
對於少女的舉動,他只是靜靜地,堪稱認真的看著,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
然後,
他忽然睜大眼睛。
只見,少女很輕的側了一下頭,迎著他的目光,長而濃密似瀑布般紅髮隨著少女的動作向旁邊傾洩,將那張過分漂亮的、熟悉的、卻又無比陌生的臉,暴露在他的視線之下。
但遺憾的是,他卻完全高興不起來。
瞳孔倏然放大,他看見了■■■■■……,那是名為■■■■這一存在的■(末路)。
霎那間,他瘋狂逃離躲避的絕望與痛苦,終究還是在一刻追上了他,刺入骨間、心臟,與他糾纏不清。
現實裡,達米安雙眼迷離,神情恍惚,一隻手向前虛虛的探出。
“……伊莎貝拉。”
唇瓣翕動,一個名字自唇齒間輕輕地漏出,向前探出的手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我在。”
伴隨著一道溫柔的女聲,一根纖白的手指自虛空探出,觸碰到達米安的指尖。
緊接著,一隻手掌完全探出,一把握住達米安的手。
“我一直在哦~,我親愛的D。”
尖細的鞋跟自虛空落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身著華美奢靡但異常暴露服飾的女人低垂下眼簾,注視著雙眼無神的男孩,含笑著又重複了一遍回應。
身量高挑的女人,拖著長到堆積在腳邊的紅髮,一雙手與面前的男孩緊緊交握著,含情的藍眼睛似灌了蜜糖一般甜美的令人淪陷,再已無法想起除了她以外的所有、所有,無論人與……事。
與此同時,兩人腳下的地面泛起如同水面一樣的漣漪,黑暗與腥紅於此飛快的瀰漫開來,席捲而來這片空間。
而達米安對此毫無所覺,此刻的他雙眼被矇蔽、心神被控制,已經一點點的淪陷在夢境,渾然不知現實的鉅變。
唯有那雙被女人握住的手,下意識的反握住用力收緊,用力之大彷彿在握著自己此生唯一的珍寶,不管遇到什麼也不願鬆懈,讓其與自己分離。
“……伊茲……”
【作者有話說】
沒寫完,待補。
以及,糟糕更新好像沒卡上零點,差了幾十字沒寫完榜單的75%,估計要沒榜了[裂開]
可惡,我好難過[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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