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座教堂位於聖心城的西邊, 規模比第一座更小,夾在兩棟破舊的居民樓之間,僅僅只有一棟做禮拜的大堂和一個小院子。
甚至連圍觀的群眾都沒有。
三人到來的時候, 正見一位頭髮花白、躬著背的老修士擦拭著聖壇。
他似乎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緩緩轉過身來,那雙渾濁的深藍色眼睛在看到來人的瞬間猛然瞪大。
他立馬放下手中抹布, 跌跌撞撞迎上來,深深彎下腰, 朝向伊莎貝爾的方向。
“聖……聖庭的修女冕下, 日安!”
他看起來似乎有些過於緊張,連握於胸前的雙手看起來都有些顫巍巍的。
好在伊莎貝爾並沒有在意他這個不太標準的覲見禮,只微微頷首, 接受老修士的禮節。
老修士垂下頭顱, 雙眼卻並不像他外表表現的那般畏懼和老實。
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往旁邊瞟去,一位深棕髮色、揹負雙刀的女士, 懶洋洋靠在門邊,張揚地打量著這處教堂。
觀其言行, 倒像是道上名聲正響的格雷塔獵魔人。
另一位,聖心城罕見的東方面孔。
她看起來, 個子不夠高挑, 容貌不夠豔麗張揚。
但當老修士的視線停在她身上,卻奇異地挪不開目光。
甚至恍惚間,老修士竟覺得,那位聖庭的修女冕下,以及這位聲名遠揚的獵魔人,好似竟以這位東方面孔的女士為首!?
這怎麼可能呢?
老修士不敢再看,只當是自己的錯覺。
“三位大人蒞臨小堂, 不知有何吩咐?”他的聲音更加恭敬,幾乎是貼著地面飄出來的。
格雷塔看了一眼伊莎貝爾,呦,這位主又沒有反應。
而另一位星譯閣下,顯然也是一副不打算出頭的樣子。
格雷塔雙手一攤,也懶得繞彎子:“聽說你們這神父瘋了,過來看看。先前聖庭來的人探出什麼了嗎?”
老修士肩膀一顫,頭低得更低了:“是的是的,皮耶羅神父前幾日突然發瘋,已經被接走了。但我只是臨時看管,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所以先前聖庭大人過來的時候,我也是這樣回答的。”
“瘋之前呢?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是那位神秘的東方面孔在問他。
老修士下意識抬頭,與那雙漆黑的瞳孔對視了一瞬。
準備了無數次、近乎形成本能條件反射的“好人”二字,竟就這樣在那雙漆黑瞳孔之下卡住了。
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還在看著他……
老修士蠕動著乾癟的嘴唇:“他……皮耶羅神父來這處教堂十五年,從未有過懈怠,每日彌撒、告解、探望病患,從無一日間斷。教區的居民都說他是真正的牧者……”
他說不下去了。
深邃的、看不到任何情緒的黑色眼眸下,老修士第一次覺得,連說話竟然也是如此困難的一件事。
“你好像都在轉述別人的評價,而不是自己的感受,那我換一個問題。”星譯看著老修士,仍舊面色平淡,“本地居民,有人舉報過這座教堂嗎?”
一瞬間,老修士卻像被什麼擊中了一樣,猛地頓住。
老修士的臉色變了。
“看樣子是有了。”
格雷塔看向星譯,她不知道為何星譯要問是否有舉報者,而不是這裡的皮耶羅神父犯了什麼罪。
不過……
格雷塔的目光掃向一旁的伊莎貝爾,無論什麼罪惡,至少酒鬼修女在這。
這傢伙!又開始喝酒了,她們還在任務調查中呢!
“那麼我想你也應該知道,那些舉報的人去哪裡了?”
老修士的臉徹底煞白。雖然這老頭本就是白人,但這一刻,他的臉上血色盡退。
伊莎貝爾無聲嘆息一聲,放下酒壺別在腰間,聖袍一遮,上前一步,法杖在地面輕輕一頓。
“以聖庭之名,你可知隱瞞不報,與罪同論?”
老修士膝蓋一軟,順勢朝伊莎貝爾跪了下去,他整個人伏在地上:“請修女冕下息怒!”
“是的,有人舉報過,看見有孩子在教堂失蹤,是皮耶羅神父的手筆。而這些舉報者也盡數被他丟進……”
老修士不敢再說下去,但另外三人已經知道了地址。
礦坑!
“一共應該是有十幾個人,皮耶羅神父與城主溝通,以搬遷的名義,將他們的名字從聖心城居民名單上劃掉了。”
“修女冕下,我……我也是被迫的啊!若不聽從皮耶羅那墮落者的吩咐,我也會被扔進去的!冕下!饒了我吧!”
老修士伸出手,試圖拽住伊莎貝爾的衣袍,然而伊莎貝爾僅後退一步,她的衣袍恰好劃過手心。
那一瞬間,求饒戛然而止,只剩下絕望。
伊莎貝爾輕抬法杖,聖光順著地面化為荊棘,困住了跪在地上的老修士。
由光聚成的荊棘刺破他的外袍,穿透他的血肉,一股股鮮血流淌至地面。
伊莎貝爾緩緩道:“在聖庭裁決所和教會審判者來臨之前,你將在荊棘之中反省。”
老男人低沉的哭聲實在難聽,星譯率先推門而出。
從這個角度看去,聖心城的美景依舊。
哪怕是夾在居民樓的角落裡,這處教堂也依稀可見曾經修建者的用心,哪怕是最細節的地方,其雕塑刻畫亦沒有絲毫馬虎。
她想,當初工匠們修建這處小教堂的時候,必定懷揣著赤誠的信仰和追求。
那是工業社會、資本主義難以達到的境界。
格雷塔追隨著星譯的腳步跟了出來,哎,她也想借一根雪茄抽一抽了。
“我終於知道教會發布這個調查任務,又讓聖庭這位酒鬼修女介入是什麼意思了。要是隻有我接此任務,這傢伙的腦袋早就砍了下來!”
星譯:“哦?格雷塔不在乎《合約》嗎?”
格雷塔剛才還大放厥詞,一聽此話,面上的桀驁都收起了三分:“悄悄的嘛~這老頭子年齡這麼大了,腿腳不便,摔倒了再也爬不起來也有可能。”
她越說越有底氣,朝星譯眨眨眼:“方法可多著呢。畢竟我雖敬仰卓燁那樣的膽識,卻沒有她那份能力,還是得迂迴一點。”
卓燁?
星譯沒有想到,自己能在這個國外的副本里,再次聽到另一個角色卡的名字。
一時間,她那一向淡然的神色,略微顯得有些不自然。
偏偏,被一直注視著她的格雷塔注意到了。
“星譯閣下,好像認識卓燁?”
星譯看著冒在螢幕上的小泡,戳了戳,哇哦,這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的NPC好像也很敏銳。
從遇見她開始,除了偶爾陰陽怪氣一下伊莎貝爾修女,自始至終沒有什麼作為的格雷塔,直到此刻,才顯示出了她作為資深獵魔人的本事。
只是這本事盡往她身上使,是吧?
星譯無語。
“認識。”
格雷塔眼神都亮了幾分:“真的嗎!?卓燁?你認識卓燁?對,你們都是夏國人,還都這麼厲害,相互認識很正常。那星譯閣下知道平日裡卓燁大人喜歡什麼嗎?她完成其他調查任務也這麼厲害嗎?她那場死亡直播,真是給我們正義的調查員大大長臉!我就是從那之後成為她的粉絲的,還有還有……”
星譯:後悔了,她為什麼要說自己認識?撒個謊,不認識,這傢伙又能拿自己怎麼樣?
好在伊莎貝爾的出來,讓身邊的嗡嗡聲停了下來。
“此處情況我已上報。兩位可要與我同去第三處教堂?”
“當然要去,畢竟你們教會的牧羊人業務範圍如此廣泛,值得深究。倒是沒想到,酒鬼修女你這麼有膽量,挖自家的人哎。”格雷塔立馬應聲道。
伊莎貝爾沉默不語,與這討人厭的獵魔人相處時,從未有如今天這般憋屈。
星譯本就有此打算的,自然點頭。
相比前兩處小教堂,第三處教堂坐落的城北,靠近富人區,修建得最為宏偉華麗。
其琉璃的彩色玻璃在陽光的照耀下,更是成為了周圍最靚麗的色彩。
而其四周亦繞著不少出來閒逛的八卦人群。
遠遠的,星譯等人便聽到了他們的交流聲。
“聽說可慘了,裡面打掃的人員兩天了都沒有把血跡處理乾淨。”
“我也早就聽聞,是因為城西郊外的礦坑有惡魔現身,三位神父為了阻止惡魔,被惡魔擊傷,這才陷入了瘋狂。”
“哪有什麼惡魔?我倒覺得是不是這三個犯了什麼事,被上頭的人給懲罰了?都說瘋了,那也只有教堂裡面的人看到了啊。”
“什麼啊?真的有惡魔!我姑媽家的侄女的弟弟,就和這教堂裡面的人員有點交流,說是要舉辦一個唱詩班,從他們學校裡挑了好幾個長相乖巧的小男生。我那姑媽家的侄女的弟弟作為老師,就帶著他的學生來了這教堂,剛好碰到了神父發瘋的那一幕。”
“說說說說,怎麼瘋的?”
“額……這個他倒沒看見,就是看到了那位神父在自殘,而且還用自己的血到處寫一種沒有人認識的字,嘴裡還唸叨著什麼‘來了’‘祂要來了’什麼的?”
“嘖!那不也沒有直接看到嗎?我還聽說教堂鬧鬼呢,早兩年有人半夜聽到了教堂有孩子的哭聲,說是在淨化怨魂。”
“哎,要我說啊,自作孽不可活。”
“怎麼回事?你知道些什麼?分享一下唄。”
“不可說,不可說。”
紛紛的議論聲在三人經過時驟然而止,當然,主要是針對伊莎貝爾。
他們看著伊莎貝爾的聖庭修女服,又用隱晦的目光掃了掃其修女服下腰部鼓鼓囊囊的位置,紛紛後退,為她們讓出一條路。
格雷塔朝四周的人揮揮手:“大夥來得挺早啊,放心吧,有惡魔,我抓住它後就給大夥看看啊。”
沒有人敢接話。
格雷塔嘆息一聲,轉過頭來:“哎,酒鬼修女在旁邊,本人人緣都變差了。”
說話間,她們已走進了教堂。
教堂的門並沒有關,然而往常聖潔的禱廳,如今卻佈滿了血腥味。
光線湧入,照亮了教堂內部。
滿目猩紅。
從聖壇到長椅,從地面到牆壁,到處都是飛濺的血跡。
那些血跡已經乾涸發黑,卻依然能看出噴濺時的軌跡。
考慮到聖庭先前已派人過來調查了,這些痕跡保留得很完整。
而在撕裂噴濺的血跡下,正如外面圍觀者所說,還寫著看不懂的文字。
這些文字扭曲詭異,以一種非人類文明的美感呈現。
“深淵文,這種文字通常帶著深淵的力量,但現在其蘊含的力量應該已被先前聖庭來人破壞了,只保留了這些血跡。其指向的是深淵中某位惡魔的具體真名。”格雷塔道。
“不錯,據聖典記載,這是深淵第八層君主的尊名,『慾望與痛楚的支配者,薩麥爾·摩格爾』。”
伊莎貝爾說話的聲音帶上了些許迴響,那是力量融入聲音後的體現。
只有這樣,她在唸誦其尊名的時候,才不會被那位君主注視。
星譯看向另外一旁血液飛濺至牆壁上組成的扭曲文字,緩緩念出:
“以慾望為引,以靈魂為祭,撕裂帷幕,降臨此間。”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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