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掉了。”陸衡撿起來後遞向她, 崔嫵見到他伸過來的手,下意識地竟是往後退了一步。
陸衡收緊手指,看著她的眼神裡摻了沉沉之色。
“見過大郎君。”旁邊, 忙著裝點樓臺的侍女們瞧見陸衡, 趕緊從竹梯、從不遠處過來,向陸衡行禮過後, 看著少夫人的臉色接走了大郎君手裡的紅綢燈籠。
待侍女拿過燈籠後,沉默呆滯在一邊的崔嫵才仿若夢醒一般, 低頭悶聲向陸衡道一句:“多謝兄長。”
兄長……
只是兄長?
陸衡看了她好一會, 到底沒能問出心中疑惑。
“近來可好?”他話鋒一轉, 一句話叫住了即將要遠離他的崔嫵。
他這個問題指代得太多。
崔嫵苦惱, 在他面前低垂著腦袋,回道:“……還好。”
她明顯不想與他多做糾纏。
陸衡豈能瞧不出她的心思?如今陸徖回來,她有了可倚仗之人,便心覺他不敢在陸徖眼皮子底下對她再行逾矩之事。
他的視線掃著她, 平靜裡泛著如雪一般的幽涼。
崔嫵的手腳無處安放。
這時, 侍女懷抱一摞物件過來,輕聲問道:“少夫人, 這副對聯要掛在哪?”
崔嫵匆忙看過去, 恍然鬆了一口氣似的, 指了一個方向,讓侍女掛過去。
“等等。”崔嫵又想到那個人還在她身旁,很快叫住侍女,口頭上說著擔心侍女不知具體位置, 要跟著侍女一起過去。
侍女雲裡霧裡,被少夫人推著往前走。而那被遺留下來的人,便一直站在原處, 靜靜地、靜靜地望著漸行漸遠的女子。
這一幕幕盡皆被月洞門外的男子收入眼底。
“二郎君,咱們還進去嗎?”僕侍往裡面探頭看了一眼後,小心翼翼問道。
陸徖什麼話都沒有說,託著沉重的身體,原路返回。
……
歲除團圓夜,家家戶戶洋溢著喜慶,門庭打掃乾淨,新桃換舊符。外面下了一天的雪,入夜後反而雪停,團圓宴上,長輩與小輩共飲佳釀以慶祝新歲到來。
陸父陸母在主座,崔嫵和陸徖坐在一處,坐在他們對面的是大兄陸衡一人。宴上,人人盡帶笑語,當真是一副闔家歡樂的團圓景象。
酒過三巡,陸父有些醉了,留下陸徖陪著他談說。
陸夫人領著崔嫵往外去,外面的寒風一吹,陸夫人身子發涼,趕忙支了侍女回暖閣取氅衣。
“記得給少夫人也帶一件。”陸夫人囑咐道。
崔嫵聞言忙說謝過婆母。
庭院裡雪停後,雲霧消散,竟依稀可見天空上正懸著半輪明月。一層盈盈清輝照落,何其優美純潔。
侍女回來,婆母與她相繼披上厚實的氅衣,溫暖由外自內蔓延。
陸夫人與她在庭中賞了一會兒月便回房歇息,崔嫵主動提出要送她回去,被陸夫人婉拒了,理由是,陸徖還在暖閣裡。
“你們夫妻還沒圓房吧?”臨走之前,陸夫人提了這一句。
按理來說,她身為婆母不應當對小輩的私事多有揣度,可兒子與新婦的婚事曲折頗多,現今已過年關,陸夫人只問一聲不算越界。
崔嫵面上頓時浮現出似羞怯似愧對的表情,她說:“夫君的身子一直沒有好透,他擔心……會不好……所以……”
所以他們這才遲遲沒有圓房。
陸夫人心下了然,她問新婦這些,沒有怪罪之意。
“罷了。”陸夫人道:“等來年春天,天氣暖和的時候,但願你能為吾家添丁。”
“……是。”崔嫵弱聲應下。
陸夫人知曉新婦是個臉皮子薄的,遂不再多言。
眼望著婆母走遠了,崔嫵吐出了壓在心底的一口氣,如釋重負般。她又站在庭院的月下許久,想到還在暖閣內陪伴公爹的陸徖,崔嫵想著,要不然她回去找他,陪著他們在一起也是好。
走出兩步,暖閣內的人出來。
崔嫵眼前一亮,埋在心口的一句“夫君”已有了聲,卻見清亮明燈底下出現的人,並非陸徖。
她顫了顫眼眸,將要移開目光,假作沒有注意那人的來到,誰知,崔嫵走到廊道上去,餘光卻瞥見男子向她逼近的身形。
“兄長!不可……”崔嫵驚慌之下,喚出一聲,神色裡帶著緊張與躑躅。
“不可什麼?”陸衡明知故問。
崔嫵抿緊了唇,道:“不可離我太近。”
他從遠處走來就是氣勢洶洶,她以為他又要像以往那樣,將她逼到角落裡,才會心滿意足。
陸衡這一回卻是從善如流,聽取了她的建議。
“好,我只站在這裡,不靠近你,可好?”陸衡態度柔和同她說話。
崔嫵難得感受到他這般溫和,點了點頭,默認了他的意思。
“阿嫵。”可是下一刻,陸衡又忘記他與她身份的鴻溝,竟熟稔地喚起她的名。
阿嫵,阿嫵。
這怎麼可以是他該叫的?
“兄長……”崔嫵又要提出他的不是,她的唇齒間咬重了“兄長”這兩個字,表明她的態度。
她自認是陸徖的妻。而他是陸徖的兄長,那便自然就是她的兄長。既是夫君的兄長,又怎可以待她言行親暱?
這些,都是不該有的。
她儼然涇渭分明,不止是保持距離,就連言辭間,也不願意與他有不清不楚的聯絡。
陸衡心中不免生出失落。
“阿嫵。”他不再認同她的意見,堅持不肯改變稱呼,卻更軟下語氣,“你同我好好說說話,我保證,這會是最後一回。”
崔嫵忍著周身輕微的戰慄,將信將疑地望向陸衡,問他,“你想我和你說什麼話?”
換一句話就是,時至今日,他們本沒有可說的話。
陸衡怎能不懂她的想法?可即便帶著她對他的不解,陸衡也要把那句話說出口,這或許是他最後的機會。在他看清自己的心,決心成全她的心意後,他沒有辦法再行逼迫之舉,於是他只能選擇試著與她溝通,萬一,她能接受他對她的情意呢?
“倘若沒有陸徖,你會不會與我在一起?”他直接道出關鍵。
這一件事,是他唯一令他難解的謎題,他很想知道她的答案會是什麼,日日夜夜,都在期待她能給他一聲答覆。
沒有陸徖,他們已有肌膚之親我,他比世上任何一個男子都離她更近,為何捷足先登的人,不能是他?陸衡這樣問自己。
他滿懷期待望著她。
周遭寂靜無聲,他看見微暗的燈影下,她皺起的眉。她在糾結,在痛苦,最後朝他搖搖頭,她告訴他 “不可能的。”
“不可能沒有陸徖。”她與陸徖青梅竹馬,真實在她身邊的人物,怎可以用一個假設抵消他存在的痕跡?
崔嫵又說了第二句。
“就算沒有,我也不可能與你在一起。”
倘若沒有陸徖,那麼她便也不會為了維繫與陸徖的婚事,不遠千里去往雲州,遭惡徒算計,被迫失身……
他們根本不可能有接觸的機會。
若是崔嫵的第一聲沒有打消陸衡的執念與期望,那她第二聲的明確,澤徹底打碎他的念想。
陸衡不肯死心,再爭取道:“若你只是礙於與陸徖的夫妻名分而拒絕我,其實你根本不必擔心,因為……”
“不為這個。”崔嫵沒有聽完他說的話,再搖一搖頭,“你和我是孽緣是過去,而現在一切都該回到正軌。”
正軌就是她該與陸徖和和美美度過一生。
陸衡被她勾繪的美好圖景刺痛了心,他不顧先前約定,往前、再往前,將她籠罩於高大的陰影下,最後一問:“阿嫵,你敢說心裡沒有我分毫?”
“我……我的心裡,沒有你。”崔嫵閉了閉眼,心緒複雜難平,到底字字清晰道出。
埋著深雪的庭院不止有不盡的寒意,人聲停歇過後,更是靜謐得仿若幽境。若非最後,有人失魂落魄踩在雪地上離去,發出沉陷的聲響,險些教人生出此處原本就沒有人停留的誤會。
廊道下只剩下她一個人。
崔嫵裹緊了身上披著的氅衣,非得把脖頸捂得密不透風才舒服,她坐在美人靠前,迎著天上一抹銀月,等待她的夫君出現,和她一起回去。
……
陸徖出了暖閣,恰好見到兄長在庭院前。
“阿兄。”他叫住了對方。
陸衡停住腳步,因不顯燈亮的緣故,他的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早就想單獨謝一謝阿兄了。”陸徖道。
什麼意思?
“是阿兄為我代娶新婦入門。”陸徖笑著提到,“難為阿兄了。”
代娶,代而娶之。
陸衡心生諷刺。
這是他做過最錯誤的決定。
他在得知她與陸徖成婚時,明明已有了更周密詳盡的安排,卻還是在聽聞新郎官失蹤的那一刻,選擇了這個於她而言更柔和的手段。
眼下,她認定的夫君還要來感謝他,何其可笑。
“但阿兄,那畢竟是我的妻子。”陸徖語氣涼下,深黑的眼眸望著陸衡,意欲瞧出這位兄長的真實想法,可他還是不能輕易看穿,像小時候一樣,他永遠無法穩穩得知兄長的心思,每一次都是猜。
而這一次,陸徖猜測,兄長對他的妻子有意。和母親對他的提點一樣,他的兄長對他的妻子,的確是過分關注了些。
“你的妻子?”陸衡輕笑,一聲意味不明。
前不久剛剛被“他的妻子”回絕,很快,“她的夫君”找來,警告他不要對“他的妻子”有非分之想。
陸衡都聽得懂。
“阿兄,我和阿嫵都很感激你。”陸徖還是這番誠懇的說辭,卻依然掩蓋不了對兄長的告誡。
陸衡好脾氣地含恨。
他看了陸徖很久,“若那是你的妻子,你該看顧好她。”
“這是當然,我會把阿嫵照顧好的。”陸徖道。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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