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小屋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望熙就叫醒了芮香。
簡單吃了些昨晚剩下的烤塊莖當早餐，兩人便迅速收拾行裝。說是行裝，其實也簡陋得可憐：望熙那個不大的皮囊裡裝著火摺子、匕首、少量鹽巴和草藥；芮香則用一塊洗淨的粗布包了些野果和烤好的肉乾。
望熙仔細地檢查了木屋內外，確保沒有留下明顯的、能指向他們去向的痕跡，連火堆的灰燼都徹底掩埋處理。
“走吧。”他牽過馬，對芮香說。
芮香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潮溼的空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庇護了他們三天的簡陋木屋，然後手腳並用地再次爬上了馬背。這一次，她似乎稍微適應了一些馬背的顛簸，至少知道怎麼調整姿勢能讓自己稍微舒服點。
望熙依舊坐在她身後，操控著韁繩。馬匹載著兩人，離開了木屋區域，一頭扎進了更加茂密、光線也更加幽暗的原始森林。
這裡的樹木更加高大，樹冠遮天蔽日，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落葉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聽不到馬蹄聲。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腐殖質和草木的氣息，溼度很大，沒走多久，芮香的頭髮和衣服就感覺有些潮乎乎的了。
路極其難走，或者說，根本沒有路。望熙全憑經驗和方向感在林木間穿行。他時不時需要下馬，用匕首砍斷擋路的藤蔓和灌木枝條，才能勉強透過。芮香也學乖了，緊緊抓著馬鞍的前橋，身體儘量伏低，躲避著橫生的枝椏。
林子裡很靜，只有馬蹄偶爾踩斷枯枝的聲音，以及不知藏在何處的蟲鳴鳥叫。這種寂靜反而讓人心裡發毛。芮香忍不住壓低聲音問：“望熙，這林子裡……真的有猛獸和毒蟲嗎？”
“有。”望熙的回答言簡意賅，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跟緊我，別亂碰東西。”
他的警告讓芮香更加緊張，眼睛不由自主地四處亂瞟，看哪棵扭曲的樹後都像藏著東西，看地上顏色鮮豔的蘑菇都覺得劇毒無比。
中途休息了一次，兩人分食了帶來的肉乾和野果。望熙讓馬也喝了點溪水。他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覺，休息時也選擇在視野相對開闊、背靠岩石的地方。
再次上路後，地勢開始逐漸升高。他們似乎在往山上走。山路越發崎嶇陡峭，馬匹走起來也頗為吃力，喘著粗氣。芮香感覺自己像是在坐一個極度顛簸的過山車，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得移位了。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散架的時候，前方的樹木似乎稀疏了一些，隱約能看到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以及空地盡頭，依著山壁搭建的……另一棟更破敗、更小的木屋。
“到了。”望熙勒住馬，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芮香幾乎是滾下馬背的，雙腿發軟，扶著馬鞍才站穩。她打量著眼前這棟木屋，比之前那個獵人木屋還要殘破，屋頂甚至有些塌陷，牆壁上的木頭也腐朽得厲害，爬滿了青苔和藤蔓，看起來像是廢棄了幾十年。
“這……這就是更安全的地方？”芮香有點懷疑地看著望熙，“這屋子感覺一陣風就能吹倒啊。”
望熙沒有立即回答，他先將馬拴在屋旁一棵樹下，然後繞著木屋仔細檢查了一圈，特別是屋後和山壁連線的地方。他甚至還用匕首撬開幾塊鬆動的木板，朝裡面看了看。
“外面破，裡面結構還算穩固。”他走回來，推開那扇歪斜欲倒的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山壁擋住了風雨，位置隱蔽，不易被發現。”
芮香將信將疑地跟著他走進木屋。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昏暗，空間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牆角掛著巨大的蛛網，空氣中有股濃重的黴味和塵土味。除了一張用石頭和木板搭成的簡陋床鋪，和一個倒在地上的破舊瓦罐，幾乎空無一物。
“這……怎麼住人啊？”芮香捂著鼻子，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望熙似乎對這樣的環境習以為常。他放下皮囊，開始動手清理。他先是將那些腐爛的乾草和垃圾清理出去，然後用樹枝做成的大掃帚，將屋角的蛛網和厚厚的灰塵大致掃了掃。雖然不可能徹底乾淨，但至少看起來沒那麼嚇人了。
他又檢查了一下那張石頭床鋪，確認木板還算結實，然後出去抱回來一些乾燥的樹葉和相對乾淨的乾草，重新鋪了一層。
“暫時只能這樣。”他忙完這些，額角微微見汗，看向站在門口無所適從的芮香，“去附近撿些乾柴來，生火。我去看看周圍環境，找點水。”
芮香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哦，好。”
她走到屋外，開始在小屋周圍的空地上撿拾枯枝。這裡的樹木沒那麼密集，陽光能透下來一些，感覺比剛才的密林裡要亮堂和安全不少。她一邊撿柴，一邊偷偷觀察四周。這小屋的位置確實隱蔽，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他們上來的一條小路，易守難攻。
望熙很快就回來了，手裡拿著那個破瓦罐，裡面盛滿了清水。他看到芮香撿的一小堆柴火，沒說什麼，熟練地生起了火堆。火光碟機散了屋內的陰冷和黴味，也帶來了一絲暖意和生機。
“這裡以前是做什麼的？”芮香坐在火堆旁，好奇地問。這屋子看起來不像是獵人的臨時住所。
望熙用樹枝撥弄著火堆，火光映照著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很多年前，可能是個守山人或者採藥人的落腳點。也可能是祭祀用的臨時場所。”
“祭祀？”芮香心裡一緊，聯想到自己“祭品”的身份，感覺有點毛毛的。
“苗疆大山裡，這樣的廢棄小屋不少。”望熙沒有詳細解釋，只是說，“這裡遠離村寨和主要山路，足夠隱蔽。我們可能需要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
“一段時間是多久？”
“直到風聲過去，或者等到我找到下一步的計劃。”望熙的語氣依舊平淡，但芮香能感覺到他話語裡的不確定性。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分工合作，開始將這個臨時的“家”佈置得稍微能住人一些。望熙用匕首砍了些柔韌的枝條，修補了一下屋頂最嚴重的塌陷處，至少能擋雨了。他又用帶來的鹽巴，混合著某種有清新氣味的草藥搗碎的汁液，灑在屋角，說是可以驅蟲防蛇。
芮香則負責將小屋內部再次仔細打掃了一遍，雖然條件有限，但至少看起來整潔了不少。她還用大樹葉做了幾個簡單的“杯子”和“盤子”，用來盛放食物和水。
傍晚，望熙再次出去，回來時手裡拎著一隻肥碩的山雞。他利落地處理乾淨，架在火上烤了起來。油脂滴落在火堆裡，發出滋滋的響聲，香氣四溢。
芮香坐在火堆旁，看著跳躍的火光，聽著烤雞發出的誘人聲音，忽然覺得，儘管處境依舊危險，前途未卜，但這一刻，在這個破敗卻暫時安全的小屋裡，竟有種奇異的安寧感。
她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專注烤雞的望熙。火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輪廓，卻也柔和了他眉眼間的銳利。這個男人，搶了她，卻也救了她；話少冷淡，卻又在細節上透露出不易察覺的照顧。
“喂，望熙。”芮香忽然開口。
望熙抬眼看她。
“謝謝你啊。”芮香說，語氣是難得的認真，“雖然你搶我的方式不太友好，但……謝謝你沒讓我去當那個莫名其妙的祭品，也謝謝你帶我逃出來。”
望熙似乎沒料到她會道謝，愣了一下，隨即又低下頭，繼續翻烤著山雞，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但芮香似乎看到，他耳根在火光的映照下，又微微地紅了一下。
山雞烤好了，望熙撕下一條肥美的雞腿遞給芮香。芮香接過來，吹著氣，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外焦裡嫩，雖然沒有太多調味，只有簡單的鹽巴，卻美味得讓她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稱讚道，吃得毫無形象。
望熙自己也吃著雞肉，看著芮香狼吞虎嚥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直的線條。
夜幕降臨，小屋外的山林徹底被黑暗籠罩，只有他們這方寸之地，被小小的火堆照亮，溫暖，卻也孤獨。
芮香吃飽喝足，睏意襲來。她躺在那張鋪著乾草和樹葉的“床”上，身上蓋著望熙的外袍。望熙依舊坐在門口的位置，背對著她，身影在黑暗中像一個沉默的剪影。
“望熙。”芮香在陷入睡眠前，迷迷糊糊地又叫了一聲。
“……嗯？”
“我們會沒事的，對吧？”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像是在問望熙，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黑暗中，望熙沉默了很久。久到芮香以為他不會再回答，已經快要睡著的時候，才聽到他極輕地、幾乎被夜風吹散的聲音：
“睡吧。”
這簡單的兩個字，沒有承諾，沒有保證，卻奇異地讓芮香感到了一絲安心。她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望熙不敢保證，怕保證了下一秒就會遇害，沉默是對芮香，也是對他們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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