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藝很好
接下來的幾天,生活彷彿進入了一種固定的節奏。
天一亮,望熙便會帶著芮香外出,有時是去更深入的山林辨認新的草藥,有時是去檢視之前設下的捕獵陷阱,偶爾也會教她一些簡單的野外追蹤和反追蹤的技巧,比如如何辨別動物足跡、如何消除自己留下的痕跡。
芮香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這些寶貴的生存知識。她發現,當注意力集中在學習這些實用技能上時,對未來的恐懼和不安似乎也減輕了不少。
她的身體也逐漸適應了山野的艱辛,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手腳也磨出了薄繭,不再是那個嬌生慣養的深閨小姐。
這天下午,望熙帶著她來到一處向陽的山坡,這裡生長著許多開滿紫色小花的植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獨特的清香。
“這是‘薰草’,”望熙指著一片茂盛的紫色花叢說,“它的香氣可以驅趕蚊蟲,曬乾後放在住處周圍,能防蛇鼠。也可以用來薰香,寧神安眠。”
芮香驚喜地蹲下身,深深吸了一口那宜人的香氣:“這個好!我們山洞裡正需要!晚上總有些小蟲子飛來飛去。” 她開始動手採摘那些紫色的花序,動作小心翼翼,儘量不傷及植株。
望熙看著她認真的側臉,陽光下,她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眼神專注。他沒有打擾,走到不遠處,也開始採集一些自己需要的草藥。
兩人各自忙碌著,山坡上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花叢的沙沙聲和偶爾的鳥鳴。芮香採了滿滿一懷抱的薰草,心滿意足地直起身,想叫望熙看看自己的成果。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旁邊一叢茂密的灌木下,似乎長著幾株葉片形狀很特別的植物,有點像竹葉,但更寬厚,葉脈是金色的,在陽光下隱隱反光。好奇心驅使下,她放下懷裡的薰草,彎腰撥開灌木枝條,想看得更清楚些。
“別動!”
望熙的低喝聲突然從身後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急促。
芮香的手僵在半空,不解地回頭。
望熙已經幾個大步跨到她身邊,臉色凝重,目光緊緊盯著她正要觸碰的那幾株植物。他一把將芮香往後拉了一步,自己則上前,用匕首極其小心地撥開植物根部的泥土。
只見那幾株植物的根部土壤裡,赫然盤踞著一條通體碧綠、只有手指粗細的小蛇!小蛇似乎被驚動,昂起三角形的頭顱,朝著望熙的方向吐著鮮紅的信子,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芮香嚇得倒吸一口冷氣,臉色瞬間發白。她剛才要是真的伸手去碰那植物,後果不堪設想!
望熙眼神冰冷,手腕一抖,匕首如閃電般刺出,精準地釘住了那條綠蛇的七寸。小蛇掙扎了幾下,便不動了。
“這是‘竹葉青’,劇毒。”望熙拔出匕首,將蛇屍挑到一邊,用泥土掩埋掉,然後才看向驚魂未定的芮香,語氣帶著責備,“不是告訴過你,不認識的植物不要亂碰?尤其是這種生長在陰溼角落、周圍少有其他植被的,很可能有毒蟲盤踞。”
芮香後怕地拍著胸口,心臟還在狂跳:“我……我就是看它葉子長得奇怪,想看看……對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
望熙看著她嚇得發白的小臉,責備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記住教訓就好。在山裡,任何疏忽都可能送命。” 他指了指那幾株金脈葉子的植物,“這是‘金線蘭’,本身是味好藥,清熱解毒,但常招毒蛇守護。採摘時需格外小心。”
芮香連連點頭,再不敢大意。經過這次虛驚,她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望熙平日裡的謹慎和這深山老林裡潛藏的危險。
回去的路上,芮香抱著滿懷的薰草,沉默了許多。望熙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似乎有意在等她。
快到山洞時,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芮香看著望熙挺拔而略顯孤寂的背影,忽然輕聲說:“望熙,謝謝你。”
望熙腳步未停,只是微微側頭,投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謝謝你剛才救了我,”芮香補充道,語氣真誠,“也謝謝你這些天……教我這麼多。”
望熙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回到山洞,芮香將採來的薰草仔細地鋪在洞口通風處晾曬。淡淡的清香瀰漫開來,確實讓周圍的蚊蟲少了許多。
望熙則開始準備晚餐。今天運氣不錯,陷阱裡套住了一隻山雞。他熟練地處理乾淨,這次沒有直接烤,而是將山雞和一些採來的蘑菇、野菜一起,放進瓦罐裡燉湯。
芮香坐在火堆旁,看著望熙忙碌的身影。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平日裡冷峻的線條在溫暖的炊煙和食物的香氣中,似乎也變得柔和起來。
她忽然想起剛才他發現自己遇險時,那一聲急促的低喝和瞬間凝重的眼神……那裡面,除了對同伴的責任感,是不是……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這個念頭讓芮香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趕緊搖搖頭,把這個荒謬的想法甩出去。這傢伙冷得像塊石頭,怎麼可能會緊張她?肯定是怕她這個“祭品”還沒派上用場就死了,壞了他的計劃。
嗯,一定是這樣。芮香在心裡肯定地點點頭。
瓦罐裡的湯開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濃郁的香氣充滿了整個山洞,讓人食指大動。
“好香啊!”芮香吸了吸鼻子,由衷地讚歎。這幾天的野外生活,讓她對食物的渴望變得格外純粹和強烈。
望熙用自制的木勺攪動了一下湯,舀起一點點,吹了吹,遞到芮香嘴邊:“嚐嚐鹹淡。”
這個動作做得極其自然,彷彿演練過無數次。芮香卻愣住了,看著遞到嘴邊的木勺,又抬頭看了看望熙。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眼神平靜,好像這只是廚師在讓食客試味一樣平常。
芮香的臉頰微微發熱,有些彆扭地張開嘴,就著他的手,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湯汁滾燙,鮮美的味道瞬間在味蕾上炸開,混合著蘑菇的醇厚和野菜的清新,恰到好處的鹹度更是將所有的鮮味都激發了出來。
“唔!好喝!鹹淡正好!”芮香燙得直呵氣,卻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望熙收回勺子,自己也嚐了一口,似乎還算滿意,便不再新增鹽巴。他將瓦罐從火上端下來,放在一旁晾著。
兩人圍著火堆,就著簡單的“木碗”,分享著這罐熱氣騰騰、鮮美無比的山雞湯。山洞外,夜色漸濃,星子開始在天幕上閃爍。洞內,火光溫暖,食物的香氣和薰草的清芬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近乎溫馨的氛圍。
芮香喝得鼻尖冒汗,渾身暖洋洋的。她滿足地嘆了口氣,用樹枝做的“筷子”夾起一塊燉得爛熟的雞肉,一邊吹氣一邊說:“望熙,說真的,你這手藝,不開個飯館真是可惜了。要是能在我們那開個‘苗疆特色山珍館’,肯定火爆!”
望熙正低頭喝湯,聞言動作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在跳躍的火光中顯得有些深邃:“你們那?”
芮香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說漏嘴了,趕緊打哈哈:“啊,就是……就是我老家嘛!嘿嘿……” 她低下頭,假裝專心對付碗裡的雞肉,心裡卻有些打鼓。穿越這種事,說出來誰會信?沒準會被當成中了瘴氣說胡話。
望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是淡淡地說:“吃飯。”
芮香悄悄鬆了口氣,不敢再亂說話,埋頭苦吃。
晚飯後,收拾乾淨,芮香藉著火光,又開始擺弄她那些寶貝草藥,拿著望熙給她削制的小石臼,嘗試著將曬乾的蒲公英根搗碎。望熙則坐在一旁,擦拭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匕首,匕首在火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澤。
兩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擾,卻有種奇異的和諧。
芮香搗著搗著,忽然想起一事,問道:“望熙,我們在這裡也住了好些天了,外面……一點動靜都沒有嗎?望家的人,會不會已經放棄找我們了?”
望熙擦拭匕首的動作沒有停,聲音平靜無波:“不會。”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你是‘鑰匙’。”望熙抬起頭,目光穿過跳動的火焰,看向山洞外無邊的黑暗,語氣帶著一絲冷意,“一把可能開啟潘多拉魔盒的鑰匙。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們就不會放棄。”
“潘多拉魔盒?那是什麼?”芮香沒聽懂這個比喻。
望熙似乎意識到失言,收回目光,重新專注於手中的匕首:“一個比喻。意思是,你身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或者……想要利用的價值。”
芮香沉默了。她知道望熙指的是她身上那點可能引動所謂“蠱王”的稀薄血脈。這讓她再次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處境——她依然是一枚棋子,只是暫時落在瞭望熙這個看起來不那麼想立刻用掉她的棋手手裡。
安全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現實冰冷的礁石再次顯露出來。
她放下石臼,抱緊了膝蓋,將下巴擱在膝蓋上,望著跳動的火苗,輕聲問:“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一直躲在這裡嗎?”
望熙將擦拭好的匕首插回腰間的皮鞘,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山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
“等。”他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沉而堅定,“等一個時機。或者,等他們先露出破綻。”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挺拔而孤絕,彷彿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在黑暗中默默積蓄著力量。
芮香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有不安,有迷茫,但奇怪的是,也有一絲莫名的信任。這個沉默寡言、心思難測的苗疆少主,或許是她在這詭異命運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夜漸深,山洞裡恢復了寂靜。芮香躺在地鋪上,薰草的清香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尖。她聽著洞口望熙均勻的呼吸聲,和遠處山林裡不知名的夜啼,漸漸沉入了夢鄉。
夢裡,沒有陰謀,沒有追殺,只有一片開滿紫色薰草的山坡,和煦的陽光,以及一個模糊卻令人安心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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