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一人
那間獵屋比想象中還要簡陋,就是個大點的木棚子,四面透風,屋頂的茅草也稀疏拉拉的,好在結構還算穩固,遮風擋雨勉強夠用。屋裡除了一個用石頭壘的、黑乎乎的火塘和一堆乾草鋪,幾乎空無一物。
“哎呀——這地方好久沒人來了,得好好收拾收拾!”阿朵放下包袱,叉著腰,像個能幹的小主婦一樣開始指揮,“阿木郎,你去砍點新鮮的樹枝來,把屋頂補一補!芮香阿姐,你腳還沒好利索,幫忙打掃一下里面吧!我去湖邊打水!”
阿木郎嘿嘿一笑,也不反駁,抽出砍刀就鑽進了旁邊的林子。芮香也趕緊行動起來,找了把屋裡留下的、用樹枝紮成的破掃帚,開始清掃積了厚厚一層灰的地面。
阿朵提著個破木桶,哼著歌兒跑去湖邊打水。不一會兒,她就端回滿滿一桶清澈的湖水,開始用帶來的舊布蘸水擦洗火塘邊的石頭和那張唯一的、用粗木板搭成的矮桌。
三人分工合作,說說笑笑,原本死氣沉沉的獵屋很快變得有了煙火氣。阿木郎手腳麻利,砍來了柔韌的藤條和帶著葉子的新鮮樹枝,像只靈巧的猴子一樣爬上屋頂,把破損的地方仔細修補好。陽光從新鋪的枝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芮香看著阿朵利索地幹活,聽著阿木郎在屋頂上吹著口哨,心裡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慢慢鬆弛下來。這裡雖然簡陋,但卻有種讓人安心的踏實感。
收拾完屋子,已是傍晚。夕陽給月亮湖和周圍的群山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阿木郎在湖邊淺水處下了幾個簡易的魚簍,阿朵則帶著芮香在附近的林子裡採摘蘑菇和野菜。
“阿妹你看,這種灰褐色的、傘蓋厚厚的蘑菇可以吃,燉湯可鮮了!那種顏色鮮豔的,千萬別碰,有毒!”阿朵一邊麻利地採著蘑菇,一邊像個經驗豐富的小老師,耐心地教著芮香。
芮香學得很認真,她發現阿朵懂得很多實用的山林知識,她在心裡默默地將這些植物與記憶中的藥學知識對應起來,分析著它們的可能藥性。
晚上,他們在屋外空地上生起了篝火。阿木郎的魚簍收穫不錯,撈上來幾條巴掌大的銀白色小魚。阿朵把魚刮鱗去內臟,用削尖的樹枝穿起來,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氣撲鼻。再加上一鍋蘑菇野菜湯,一頓簡陋卻充滿野趣的晚餐就做好了。
圍坐在篝火邊,吃著烤魚,喝著熱湯,看著湖面上跳躍的星光和遠處黑黝黝的山影,芮香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幾天前還在生死線上掙扎,現在卻彷彿置身於一個與世隔絕的桃源。
“怎麼樣,阿妹,這地方不錯吧?”阿朵啃著烤魚,得意地說,“夏天來最好啦!湖裡可以游泳,林子裡果子多的是!就是冬天冷點,不過多存點柴火就行!”
阿木郎喝了一口熱湯,點點頭:“嗯,是塊好地方。安靜,安全。”他看向芮香,“芮香阿姐,這幾天你先安心在這兒住著。我和阿朵陪你再待幾天,等把你安頓好,我們再回去。”
芮香心裡一暖,連忙說:“謝謝你們……其實我自己可以的,不用麻煩你們陪這麼久。”
“那怎麼行!”阿朵立刻反對,“你一個人在這深山老林裡,我們怎麼放心!再說,好多東西你還不熟呢,我們得教你!”
阿木郎也笑了笑:“是啊,不急這一兩天。寨子那邊有阿公在,暫時沒事。你得先學會怎麼在這裡活得更舒坦點。”
……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白天,阿木郎會帶著芮香熟悉周圍的環境。他教她怎麼辨認附近安全的水源,指給她看哪些樹上容易找到可食用的野果,比如一種叫“八月瓜”的藤蔓植物,果實成熟後會裂開,露出白色的果肉,香甜軟糯。他還教她設定一些簡單的陷阱,捕捉小型的動物。
“看,這種繩套,要設在獸徑上,注意偽裝……”阿木郎蹲在地上,一邊演示一邊講解。芮香學得很認真,她知道這些技能在關鍵時刻能救命。
阿朵則負責“內務”。她帶著芮香採集了大量柔軟的乾草,把那個簡陋的乾草鋪加厚了好幾層,睡起來舒服多了。她還用柔韌的藤條編了幾個筐籃,用來存放食物和雜物。甚至還用一種有清香氣味的艾草燻烤了屋子,說是可以驅蟲防蛇。
“阿姐,你看,這種艾草,點燃了燻屋子,蛇蟲聞了就跑啦!”阿朵舉著一把幹艾草,得意地炫耀著她的生活智慧。芮香聞著那熟悉的艾草味,心裡感嘆,這消毒驅蟲的原理,古今倒是相通。
芮香也沒閒著,她利用自己醫學生的知識,仔細檢查了周圍常見的植物。她發現了一種葉片揉碎後能止血的草藥,和阿木郎確認後,採集了一些曬乾備用。她還留意到湖邊溼地裡長著大片的蘆葦,心裡盤算著等阿朵他們走了,可以試試用蘆葦編席子或者蓑衣。
三人配合默契,獵屋和小小的營地被打理得越來越像樣。芮香的學習能力讓阿木郎和阿朵都有些驚訝,無論是設定陷阱還是辨認植物,她總能很快掌握要領,甚至還能舉一反三。
“阿妹,你真是聰明!學什麼都快!”阿朵忍不住讚歎。
芮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心裡清楚,這得益於她系統的科學思維和強大的學習能力,但更多的,是一種強烈的求生欲和不想成為累贅的決心。
晚上的時光最是愜意。圍著篝火,阿木郎有時會吹奏一種用竹子做成的、聲音清越的短笛,阿朵則會唱起旋律悠揚的苗歌。芮香聽不懂歌詞,但能感受到那歌聲裡的情感,有時是歡快的,有時是憂傷的,像在訴說著這片土地古老的故事。
她也會給他們講一些“漢地”的趣聞,比如元宵節看花燈、端午節賽龍舟,儘量挑些不那麼驚世駭俗的內容。
阿朵聽得津津有味,大眼睛裡充滿了嚮往。阿木郎雖然不怎麼插話,但也聽得很專注,偶爾會問一兩個關於漢地兵器或者城池的問題。
在這種朝夕相處中,三人之間的感情迅速升溫。阿朵把芮香當成了親姐妹,阿木郎也把她看作值得信賴的夥伴。芮香更是對這對善良、勇敢、熱情的苗寨青年充滿了感激。
然而,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第四天傍晚,阿木郎在檢查魚簍回來時,臉色有些凝重。
吃飯的時候,他看了看芮香,又看了看阿朵,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芮香阿姐,阿朵……我們……可能後天就得回去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句話,芮香的心還是猛地沉了一下。阿朵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嘴裡的魚肉瞬間不香了。
“啊?這麼快就要走啊?”阿朵撅起嘴,滿臉不捨。
阿木郎嘆了口氣:“寨子裡傳來訊息,望家那邊的人雖然撤了,但還在附近山口轉悠。阿公一個人壓力大,我們得回去幫著照應。而且,離開太久,也容易讓人起疑。”
他看向芮香,語氣誠懇:“芮香阿姐,這裡很安全,食物也夠你吃一陣子。你比我們剛來時想的要能幹得多,我們……也算能放心了。” 話是這麼說,但他眼裡的擔憂卻藏不住。
芮香知道,分別的時刻終究要來了。她壓下心中的酸澀,努力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嗯,我明白。你們放心回去吧,我能照顧好自己。這幾天,你們教了我這麼多,我已經不是剛來時候那個什麼都不會的拖油瓶啦!”
阿朵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扔下烤魚,過來緊緊抱住芮香的胳膊:“阿妹!我捨不得你!你一個人在這山裡,要是想我們了怎麼辦?要是遇到危險怎麼辦?”
芮香心裡也難受得厲害,她反手抱住阿朵,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道:“傻阿朵,我又不是不回去了。等風頭過了,你們再來接我,或者我回去看你們呀!再說,有阿木郎教的陷阱和你認的果子,我餓不著的!”
阿木郎看著兩個姑娘難分難捨的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他用力嚼著嘴裡的肉,像是在發洩情緒,過了一會兒才悶聲道:“明天我再帶你走遠一點,把最後幾個要緊的地方指給你看。還有……這個給你。”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用牛角製成的哨子,遞給芮香,“遇到實在應付不了的緊急情況,就用力吹這個。聲音傳得遠,如果我們在附近,或許能聽到。” 但他沒說的是,這深山老林,哨音能傳多遠,又有誰能聽到,全是未知數。
芮香接過那隻帶著阿木郎體溫的牛角哨,冰涼堅硬的觸感卻讓她感到一絲溫暖。她知道,這是他們能給她最實在的保障了。她緊緊攥住哨子,重重點頭:“好!我記住了!”
這一晚,篝火邊的氣氛有些沉悶。連最活潑的阿朵都安靜了許多,抱著膝蓋,看著跳動的火苗發呆。離愁別緒,像夜色一樣籠罩著小小的營地。
第二天,阿木郎和阿朵帶著芮香,進行了最後一次、也是最詳細的一次“生存培訓”。
阿木郎帶她去了更遠的山林,指給她看一處極其隱蔽的山洞,告訴她如果遇到連獵屋都不安全的情況,可以暫時去那裡躲避。他還加固了幾個關鍵的陷阱,詳細講解了在不同季節可能遇到的危險和應對辦法。
阿朵則事無鉅細地交代著生活細節:怎麼儲存火種最省心,哪些野菜曬成乾菜最好,甚至把她帶來的、一小包珍貴的鹽巴分了一大半給芮香。
“阿姐,這個你一定要收好!沒鹽吃就沒力氣!”阿朵像個嘮叨的小媽媽。
芮香一一記下,心裡既感動又酸楚。
傍晚回來,阿朵和阿木郎開始收拾行裝。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他們把自己的大部分肉乾和鹽巴都留給了芮香,只帶了夠路上吃的口糧。
晚上,阿朵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索性爬起來,擠到芮香的草鋪上,抱著她的胳膊,小聲說著悄悄話。
“阿姐,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和阿木郎成親的時候,你一定要來喝喜酒!”
“阿姐,要是……要是望熙阿哥回來了,你……你會跟他回望家寨子嗎?”
“阿姐,你會想我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帶著少女的擔憂和不捨。芮香耐心地回答著,保證自己會好好的,會想她,至於望熙和未來……她自己也一片茫然,只能含糊地應付過去。
阿木郎躺在對面的草鋪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屋頂的縫隙和外面的星星,一夜無話。但芮香知道,他也沒睡著。
第三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山間還瀰漫著薄霧。
簡單的早餐後,分別的時刻終於到了。
阿朵的眼睛腫得像桃子,緊緊抱著芮香不肯鬆手,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阿姐……我走了……你……你一個人……千萬要小心啊……”
芮香也紅了眼眶,強忍著淚水,拍著阿朵的背:“放心吧,阿朵,我會小心的。你也要好好的,等我去找你玩!”
阿木郎背好行囊,砍刀插在腰間,走過來,用力拍了拍芮香的肩膀,聲音有些沙啞:“芮香阿妹,保重!記住我說的話,遇到危險,先躲起來,保命要緊!等寨子安穩了,我們一定來接你!”
芮香重重地點頭,喉嚨哽咽得說不出話。
阿木郎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他們一手搭建起來的臨時家園,又看了看眼圈通紅的芮香,一咬牙,拉起還在抽泣的阿朵:“走了,阿朵!再晚天就熱了!”
阿朵一步三回頭,被阿木郎半拉著,消失在了晨霧瀰漫的林間小道上。
芮香站在原地,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聽不到任何腳步聲。剛才還覺得擁擠熱鬧的獵屋,瞬間變得空蕩蕩、冷清清。周圍只剩下風吹過湖面的聲音、鳥兒的鳴叫,以及無邊的寂靜。
巨大的孤獨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終於……徹底是一個人了。
她慢慢走回獵屋,坐在冰涼的草鋪上,看著阿朵給她編的小筐,阿木郎給她削的木碗,還有火塘裡冰冷的灰燼……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
但她沒有允許自己沉溺在悲傷中太久。她用力擦乾眼淚,站起身。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必須儘快適應獨居的生活,必須讓自己變得更強,才能不辜負阿朵和阿木郎的付出,才能……等到可能回來的那個人。
她走出獵屋,深吸了一口山林清晨冰冷的空氣,開始動手收拾營地。她把阿朵留下的艾草拿出來點燃,仔細地燻烤屋子的每個角落。她把所剩不多的食物清點了一遍,計劃著每天的用量。
她拿起阿木郎給她削制的、一頭削尖了的木棍,開始練習最簡單直接的刺擊動作。
忙碌,是抵禦孤獨和恐懼最好的方式。
太陽漸漸升高,驅散了山間的霧氣,金色的陽光灑在月亮湖面上,波光粼粼。
芮香站在湖邊,看著水中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一個孤單但眼神堅定的少女。
她握緊了懷中那個冰冷的油布包裹,裡面是阿公給的匕首,還有阿木郎給的牛角哨。
“我能行的。”她對著湖面,輕聲但堅定地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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