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生死
她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這個簡陋卻充滿了短暫溫馨回憶的營地。空蕩蕩的火塘,阿朵用藤條編的、還帶著幾片綠葉的筐籃,阿木郎為她削制的、邊緣打磨得光滑的木碗……每一件物品都提醒著她剛剛結束的、短暫的熱鬧。
她沒有允許自己沉溺在這種情緒中太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潮溼的空氣,芮香開始行動。
她首先仔細地檢查了阿木郎和阿朵留下的所有物資。肉乾、鹽巴、火摺子、幾種常用的草藥,還有一小袋珍貴的粟米。數量不多,但省著點吃,維持大半個月應該沒問題。水不是問題,月亮湖的水清澈見底,取用方便。
接著,她開始徹底打掃和加固這個臨時的“家”。她用帶來的舊布蘸著湖水,將獵屋裡裡外外擦洗了一遍,特別是火塘和睡覺的草鋪區域。
她記得阿姆說過,乾淨的環境能減少生病的機會。她還學著阿木郎的樣子,砍來一些帶刺的荊棘枝條,堆在獵屋唯一進出的矮門內側,晚上可以用來擋門,雖然簡陋,但多少能帶來一點心理上的安全感。
做完這些,日頭已經升高。湖面波光粼粼,偶爾有魚兒躍出水面,發出“噗通”的輕響。林間的鳥鳴聲也熱鬧起來。
芮香感到一陣飢餓。她拿出一點肉乾,就著湖水慢慢咀嚼。食物粗糙,但她沒有別的選擇。
下午,她決定按照阿木郎教的方法,去檢查並重新佈置那幾個陷阱。這是她目前最重要的食物補充來源,也是她必須儘快掌握的核心生存技能。
她拿著那根一頭削尖的木棍——這是阿木郎留給她防身和探路用的——小心翼翼地沿著之前阿木郎帶她認下的路線走去。
山路崎嶇,雜草叢生,她必須時刻留意腳下,防止滑倒或被毒蟲咬傷。她努力回憶著阿木郎的每一個動作和叮囑:如何觀察獸徑,如何選擇下套的位置,如何用樹葉和浮土巧妙偽裝。
第一個陷阱是空的。她有些失望,但並未氣餒,仔細檢查了繩套是否完好,重新偽裝好。第二個陷阱也是空的。直到第三個,設在一處灌木叢旁的繩套,她遠遠就看到有東西在掙扎!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既緊張又興奮。她握緊木棍,慢慢靠近。陷阱裡套住的是一隻灰撲撲的、長得有點像兔子的動物,但耳朵短小,後腿粗壯,正在拼命蹬腿。是隻山鼠!個頭不小!
成功捕獲獵物的喜悅瞬間沖淡了孤獨感。她按捺住激動,回憶著阿木郎處理獵物的步驟:先用木棍小心地壓住獵物,然後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咬咬牙,用盡力氣,快速而準確地用削尖的木棍另一端解決了它。過程並不愉快,甚至有些殘忍,但她知道,這是生存的法則。
提著這隻沉甸甸的山鼠回到湖邊,她開始處理。刮皮、去內臟,動作雖然生疏笨拙,但還算順利。她用湖水清洗乾淨,把肉切成小塊,一部分用鹽巴醃上,打算曬成肉乾儲備;另一部分,她決定晚上烤來吃,改善伙食。
傍晚,她升起篝火。當烤肉的香氣瀰漫開來時,芮香看著跳動的火焰,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成就感。這是她完全依靠自己獲得的第一頓“大餐”。雖然只有鹽巴調味,但烤熟的山鼠肉外焦裡嫩,吃起來格外香甜。
夜幕降臨,孤獨感再次如影隨形,而且比白天更加強烈。黑暗中,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甚至是湖水輕輕拍岸的聲音——都讓她心驚肉跳。
她把火生得旺旺的,將荊棘枝條堵好門,懷裡緊緊抱著那把用油布包裹的匕首,背靠著冰冷的木牆,睜大眼睛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這一夜,她幾乎沒怎麼閤眼。各種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翻騰。
會不會有野獸聞到氣味找來?會不會有追兵發現了這裡?望熙在毒龍谷怎麼樣了?他還安全嗎?
對望熙的擔憂,在這種極度孤獨的環境下,變得格外清晰和尖銳。那個沉默寡言、卻一次次救她於危難的男人,他的身影在她腦海中反覆出現。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在重複的勞作和與孤獨、恐懼的抗爭中緩慢流逝。
芮香給自己制定了嚴格的作息。清晨起來,先去湖邊取水,檢查陷阱。
上午,要麼在附近安全區域採集可食用的野菜、野果和認識的草藥,要麼練習阿木郎教她的簡單防身動作和設定陷阱的技巧。
下午,處理食物,修繕營地,或者試著用柔軟的樹皮和藤條編織一些簡陋的用具,比如墊子或者小籃子。晚上,則是最難熬的時光,守著火堆,警惕著黑暗。
她發現自己比想象中要堅強。醫學生的嚴謹和邏輯思維幫了她大忙。
食物是最大的挑戰。陷阱並非每天都有收穫,野菜野果也有季節性和地域限制。
她開始更加精細地規劃每日的口糧,將大部分肉乾儲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她嚐遍了阿朵教她認的所有可食用的植物,有些味道苦澀,難以下嚥,但她都強迫自己吃下去。
孤獨是她需要克服的另一個敵人。她開始習慣自言自語,對著湖水說話,對著採集來的草藥說話,甚至對著那根陪她防身的木棍說話。她反覆回憶著和阿朵、阿木郎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回憶著望熙教她認蠱蟲時專注的側臉……這些回憶成了支撐她堅持下去的重要力量。
偶爾,在極度疲憊或恐懼襲來的深夜,她會拿出阿木郎給的那個牛角哨,放在唇邊,卻從未吹響。這哨聲代表的可能是絕望的求救,她不能。
十幾天過去了,芮香曬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神卻比以前更加沉靜和堅定。她已經基本熟悉了月亮湖周圍的環境,能夠熟練地設定和檢查陷阱,辨認常見的食物和草藥。她甚至用蘆葦成功編出了一張雖然粗糙但能隔潮的席子。
她不再像最初那樣夜不能寐,雖然依舊警惕,但已能適應山林夜晚的聲響。她學會在篝火邊,就著搖曳的火光,用炭條在剝下的光滑樹皮上,複習望熙教她的那些蠱蟲的形態和特性,試圖用現代醫學的知識去理解和記憶。這成了她排解孤獨和保持思維活躍的一種方式。
這天下午,天空陰沉下來,山風漸起,眼看一場山雨就要來臨。芮香趕緊將曬在外面的肉乾和草藥收進屋裡,又抱了一堆乾柴放在屋內乾燥的角落備用。
很快,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落下來,湖面泛起無數漣漪,山林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獵屋開始漏雨,滴滴答答,芮香只好拿出阿木郎留下的、一個破了一角的瓦罐來接水。
她坐在門口,看著門外如注的暴雨和洶湧的湖面,心裡有些擔憂。這樣的天氣,陷阱肯定沒收穫,也無法外出採集。她摸了摸所剩不多的存糧,輕輕嘆了口氣。
然而,就在這雨幕中,她忽然看到湖對岸的密林邊緣,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樹木的搖晃,更像是一個……模糊的、移動的影子!
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是野獸?還是……人?!
她立刻屏住呼吸,緊緊握住身邊的木棍,身體縮回門內,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住對岸。雨水模糊了視線,但那影子的輪廓……依稀像是……人形!
會是誰?是阿木郎他們不放心回來了?還是……望家寨子的追兵,終於找到了這裡?!
巨大的恐懼和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待,交織在一起,讓她的心臟狂跳不止。雨越下越大,對岸的景物更加模糊,那個影子一閃之後,似乎又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芮香一動不敢動,在獵屋門口守了許久,直到天色漸暗,暴雨漸歇,對岸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是錯覺嗎?還是真的有人?如果是人,會是誰?
她這一夜都沒有睡覺,一大早芮香就小心翼翼地走出獵屋,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地面溼滑,樹葉上掛滿水珠,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她先檢查了屋前屋後,沒有發現任何陌生的腳印或痕跡。荊棘條堵著的門也完好無損。
她稍稍鬆了口氣,但並未完全放下心來。她拿起那根一頭削尖的木棍,決定去檢查陷阱,順便……去湖對岸那邊看看。
沿著熟悉的小徑走向第一個陷阱,她的心一直提著。雨水沖刷了地面,即使有腳印也很難留下。第一個陷阱是空的,繩套完好。第二個也是空的。當她走向設在靠近湖岸灌木叢的第三個陷阱時,腳步不由得放得更輕,呼吸也屏住了。
撥開溼漉漉的枝葉,陷阱映入眼簾——空的。繩套鬆弛地垂在那裡,沒有被觸發的跡象。
芮香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慶幸。她仔細檢查了陷阱周圍的地面,泥濘一片,除了小動物的爪印,看不出任何人走過的痕跡。
難道……昨天真的是眼花了?是連日緊張產生的幻覺?還是雨水和光線造成的錯覺?
她站在湖邊,望著對岸那片在雨後顯得更加鬱鬱蔥蔥、深邃莫測的密林。陽光照在湖面上,晃得人眼花。對岸的樹林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也許……真的是我看錯了。”芮香低聲對自己說,試圖說服自己。在這與世隔絕的深山裡,孤獨和壓力確實容易讓人產生錯覺。
但心底深處,一絲疑慮始終揮之不去。她決定以後要更加警惕,尤其是靠近湖岸和對岸視線可及的區域。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陷阱偶爾有收穫,抓到過一隻山雞和幾隻肥碩的山鼠。芮香處理獵物已經熟練了許多,她將大部分肉醃製曬乾儲存起來,只留一小部分改善伙食。
野菜和野果的採集也很順利,她甚至發現了一小片野生的芋頭,挖了一些回來,可以充當主食。
她開始嘗試著擴大活動範圍,但始終保持在能以獵屋為中心、短時間內可以快速返回的安全區域內。
她利用阿木郎教的法子,在一些可能有人經過的岔路口,設定了極其隱蔽的警示裝置——比如用細藤蔓拴住幾塊鬆動的石頭,或者用頭髮絲般細的樹皮纖維在必經之路上設下幾乎看不見的絆索。
獨居的生活單調而艱苦,但也讓芮香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她學會了根據雲層和風向判斷天氣,學會了傾聽山林裡不同聲音所代表的資訊,她的手腳因為不斷的勞作而磨出了繭子,皮膚也被山裡的陽光和風吹得粗糙了些,但眼神卻愈發沉靜和銳利。
她最大的娛樂和慰藉,便是在夜晚的火光下,複習望熙教給她的那些關於蠱蟲和草藥的知識。她找來一些平整的樹皮,用燒黑的樹枝作筆,將自己記得的蠱蟲形態、特性、以及對應的草藥藥性,仔細地畫下來、寫下來。
她常常會想,如果望熙在這裡,會怎麼做?
這天傍晚,她在檢查一個設在山溪邊的陷阱時,有了意外的發現。陷阱沒有捕到獵物,但在陷阱旁邊的溼泥地上,她看到了一個清晰的腳印!
那不是動物的蹄印或爪印,而是一個人的腳印!比她的腳大很多,輪廓清晰,腳趾分明,看起來剛留下不久!
芮香的心瞬間狂跳起來,血液都湧上了頭頂!不是錯覺!真的有人!
她立刻蹲下身,警惕地環顧四周,山林寂靜,只有溪水潺潺。她強壓下心中的驚駭,仔細檢視那個腳印。腳印很深,說明此人體重不輕。
腳印前端下壓明顯,後跟較淺,像是匆忙前行時留下的。腳印指向溪流上游,那片連阿木郎都說比較陌生、不建議深入的區域。
是誰?是敵是友?
恐懼像冰冷的蛇,纏繞住她的心臟。她第一個念頭是立刻逃回獵屋,鎖好門,躲起來。
但理智告訴她,逃避不能解決問題。如果真是追兵,找到這裡是遲早的事。她必須弄清楚情況。
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仔細觀察了腳印的朝向和周圍環境,判斷此人應該是沿溪流而上,暫時不會折返。她迅速而小心地消除了自己來過的痕跡,然後沿著溪流,逆著腳印的方向,向下遊方向悄悄探查了一段距離。
在下游一處水勢較緩、岸邊有片碎石灘的地方,她又發現了幾個類似的腳印,更加雜亂,似乎有人在此短暫停留過,甚至……蹲下掬水喝過?
芮香的心沉了下去。這絕不是什麼路過的野獸,而是有明確目的、在活動中的人!而且,從腳印的清晰度和朝向看,可能不止一個人,或者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往返過!
她不敢再往下游探查,那裡更靠近獵屋方向。她立刻沿著原路,用樹枝小心掃去自己的腳印,快速而悄無聲息地退回了相對安全的樹林深處,然後繞了一個大圈子,才心驚膽戰地回到了獵屋。
一回到相對封閉的空間,芮香立刻用荊棘條死死堵住門,背靠著冰冷的木牆,大口喘著氣。冷汗已經浸溼了她的後背。
怎麼辦?真的被發現了?是望家寨子的人嗎?他們有多少人?離獵屋有多遠?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海中炸開。恐懼讓她手腳冰涼。她下意識地摸向懷裡的牛角哨,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鎮定了一些。
吹哨嗎?不!萬一哨聲把敵人引來更快呢?而且,阿木郎他們離得那麼遠,能聽到嗎?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她反覆告訴自己。望熙說過,遇到危險,先躲起來,保命要緊!
她強迫自己冷靜分析:從腳印看,對方似乎是在探索溪流上游區域,暫時還沒有跡象表明他們發現了下游的獵屋。但這裡已經不再絕對安全了。那個雨中的身影,和今天的腳印,很可能有關聯。
她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這一夜,芮香幾乎沒有閤眼。她將匕首握在手裡,耳朵捕捉著外面的每一絲聲響。任何風吹草動都讓她心驚肉跳。她甚至開始認真考慮,是否要立刻轉移到阿木郎告訴她的那個備用藏身點——那個更偏遠隱蔽的山洞。
但轉移也有風險。夜間在山林行動極其危險,而且會留下新的痕跡。萬一對方正在附近搜尋,很容易被發現。
權衡再三,她決定暫時按兵不動。獵屋畢竟有基本的遮蔽和防禦,而且她對周圍環境更熟悉。她要加強警戒,同時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
接下來的兩天,芮香過得如同驚弓之鳥。她減少了外出活動的頻率和時間,外出時更加小心隱蔽,每次回來都仔細檢查獵屋周圍是否有異常。她將重要的物資打了一個小包,隨時可以背上就走。
但奇怪的是,除了溪邊的那串腳印,之後的兩天裡,她沒有再發現任何新的可疑跡象。山林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彷彿那腳印只是另一個錯覺。
“望熙……你到底在哪裡?你……還好嗎?”
望熙是她來到來到這裡認識的第一個人。
如今卻不知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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