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紫魘
天剛矇矇亮,芮香就小心翼翼地挪開門口的荊棘條,探出頭觀察。晨霧瀰漫,湖面和山林都籠罩在一片灰白之中,視野很差。但這正好給了她掩護。
她迅速檢查了獵屋周圍的地面。溼漉漉的草地上,除了她自己的腳印和小動物的痕跡,沒有發現新的、屬於成年人的腳印。這讓她稍微鬆了口氣,但不敢大意。
她退回屋裡,快速吃了點昨天剩下的冷芋頭,開始盤算今天的行動。
首先,不能再輕易去溪邊了,那裡已經暴露。取水怎麼辦?月亮湖的水可以直接喝,但湖邊開闊,容易暴露。她想了想,決定用那個破瓦罐去屋後一處岩石縫滲水的地方接,那裡更隱蔽,雖然慢,但安全。
其次,陷阱。溪邊的陷阱肯定不能再去檢查了。另外幾個設在不同方向的陷阱呢?她猶豫了。去檢查,可能會留下新的痕跡,也可能撞上埋伏。不去,就斷了重要的食物來源。
權衡再三,她決定暫時放棄較遠的陷阱,只檢查離獵屋最近、位於屋後山坡上的兩個。而且,她改變了策略。不再走明顯的小徑,而是從灌木叢和岩石後面繞行,每一步都儘量不踩斷枯枝,不留下清晰的痕跡。
檢查的結果讓她心裡一沉。兩個陷阱都被人觸發了!繩套被解開,獵物不見了,陷阱周圍有被踩踏的凌亂痕跡,明顯是人為破壞的。
對方不僅來過,而且很警惕,甚至故意破壞了她的食物來源!
芮香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她蹲在灌木叢後,心臟狂跳,一動不敢動,仔細聆聽著周圍的動靜。除了風聲和鳥叫,沒有別的聲音。
破壞陷阱,是警告?還是對方在有系統地清除這片區域的人類活動痕跡?
她不敢久留,用最快的速度、最隱蔽的方式返回了獵屋。一進屋,她就用荊棘條重新死死堵住門,背靠著牆滑坐下來,感覺渾身發軟。
情況比她想的更糟。對方不是路過,而是在有意識地搜尋這片區域,並且已經發現了她活動的跡象。獵屋被發現,恐怕只是時間問題。
必須離開這裡。立刻,馬上。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她開始快速收拾東西。重要的物品本來就已經打包好:所剩不多的肉乾和鹽巴,火摺子,阿公給的匕首,阿木郎的牛角哨,還有她這些天用樹皮記錄的“筆記”。她把所有東西塞進阿朵編的那個藤條筐裡,背在身上。
然後,她開始仔細地“清理”獵屋。把草鋪弄亂,將火塘裡少得可憐的餘燼徹底用水澆滅、掩埋,把她用過的木碗、瓦罐都藏到屋角的乾草堆下面。她儘量讓這裡看起來像是很久沒人住過,或者只是獵人偶爾歇腳的臨時地點。
做完這一切,太陽已經升高,霧氣散去了大半。她必須走了。目標:阿木郎告訴她的那個備用藏身點——那個更偏遠的山洞。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庇護了她十幾天的簡陋獵屋,心裡閃過一絲不捨,但更多的是決絕。不能回頭。
她選擇了一條與往常去溪邊完全相反的方向,鑽進獵屋後方茂密的、幾乎無路可走的灌木叢。用木棍撥開帶刺的枝條,忍受著枝葉刮擦皮膚的刺痛,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山林深處走去。
這條路很難走,但應該更安全。
走了大概一個多時辰,她來到一處相對隱蔽的岩石坡下。按照阿木郎的描述,山洞就在這面巖壁的某處,入口被藤蔓遮蓋。她仔細尋找著,終於在一片特別濃密的綠色藤蔓後面,發現了一個黑黝黝的、僅能容一人彎腰透過的洞口。
她警惕地觀察了周圍許久,確認沒有異常,才小心翼翼地撥開藤蔓,鑽了進去。
洞內比她想象的要寬敞乾燥一些,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和石頭的氣息。光線很暗,只有洞口透進些許微光。她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慢慢摸索著往裡走。洞不深,大概五六米就到頭了,地面比較平坦,角落裡甚至還有一些乾燥的枯草,可能是以前獵人留下的。
這裡比獵屋更隱蔽,但也更封閉,更讓人壓抑。
芮香放下揹筐,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緊張和疲憊一起襲來。但她知道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她走到洞口,小心地將藤蔓恢復原狀,只留下一點點縫隙觀察外面。
然後,她回到洞裡最深處,靠著冰冷的巖壁坐下。這裡暫時安全了,但接下來怎麼辦?
食物只夠吃幾天了。水源是個問題,附近好像沒有溪流或滲水。她必須冒險出去找水。
而且,一直躲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對方如果發現了獵屋的異常,很可能會擴大搜索範圍。這個山洞雖然隱蔽,但並非絕對找不到。
孤獨、無助、和對未來的恐懼,再次像潮水般湧來。她抱緊了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洞外傳來一陣撲稜稜的聲音,像是鳥兒被驚飛。芮香立刻警覺地抬起頭,湊到洞口縫隙邊。
她看到不遠處的林間空地上,出現了兩個人!
兩人都穿著深色的短打衣衫,腰間佩著彎刀,正警惕地四下張望,時不時低聲交談幾句。他們的裝扮……和之前在黑苗寨外見到的望家寨子的人很像!
芮香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那兩人在空地上停留了片刻,其中一人似乎發現了什麼,蹲下身檢視地面——正是芮香剛才走過時可能留下的、極其模糊的痕跡!
另一人立刻拔出了彎刀,警惕地環顧四周。
芮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呼吸聲被聽到。她看到那個蹲著的人站起身,對同伴搖了搖頭,指了指另一個方向。兩人似乎沒有發現山洞,而是朝著芮香來時的方向,也就是獵屋的大致方位,謹慎地搜尋了過去。
直到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樹林裡,芮香才敢大口喘氣,後背已經全是冷汗。
好險!他們真的在搜山!而且離她如此之近!
她不敢再待在洞口,縮回山洞最裡面。現在,她徹底被困在這裡了。外面有搜捕的人,她不敢輕易出去。食物和水都在快速消耗。
時間一點點流逝,洞內的光線逐漸變暗,傍晚來臨。外面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聲掩蓋了山林的其他聲響。
芮香又冷又餓,但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煎熬。她聽著雨聲,思緒飄忽。
望熙……你現在到底在哪裡?你知道有人在這裡搜捕我嗎?你……會不會來?
這個念頭一出現,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望熙在毒龍谷,自身難保,怎麼可能知道這裡的情況,又怎麼可能趕來?
可是……如果他在呢?
她甩甩頭,把這個不切實際的幻想拋開。現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拿出最後一點肉乾,小口小口地啃著,努力讓胃裡有點東西。水已經不多了,她必須省著喝。
夜深了,雨還在下。山洞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芮香蜷縮在乾草上,身上蓋著單薄的外衣,冷得微微發抖。洞外雨聲單調,卻讓她無法入睡。
就在她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際,洞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雨聲的窸窣聲!
像是……有人輕輕撥開了藤蔓?
芮香瞬間清醒,渾身汗毛倒豎!她猛地摸向身邊的匕首,緊緊握住,心臟狂跳得彷彿要撞碎肋骨。
黑暗中,她聽到極輕的腳步聲,正朝著山洞裡面走來!一步,兩步……越來越近!
是誰?!是白天那兩個搜捕的人找來了嗎?
一個黑影停在了她面前不遠處。芮香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握著匕首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她瞪大眼睛,試圖在濃墨般的黑暗裡分辨來人的輪廓,但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壓迫感極強的影子。
就在她蓄力準備撲上去拼命一搏的瞬間,一點幽藍色的、極其微弱的熒光,突兀地在黑暗中亮起。那光點不大,卻像一顆冰冷的星辰,瞬間驅散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映亮了來人的下半張臉和持著熒光的手。
那是一隻非常好看的手,手指纖長,骨節分明,膚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冷白。手腕上戴著一串樣式繁複古老的銀鐲,在幽藍熒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這隻手的手心裡,託著一隻……通體晶瑩、彷彿由藍寶石雕成的小甲蟲?那幽藍的光,正是從甲蟲的背部發出。
藉著這微弱的光線,芮香猛地向上看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她從未見過的、極具衝擊力的女性面孔。
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年紀,五官深邃立體,眉眼飛揚,帶著一種混合了異域風情和銳利攻擊性的美。
她的皮膚也是冷白色,嘴唇卻塗著一種近乎暗紫色的口脂,在幽藍光線下顯得格外妖異。
烏黑的長髮編成無數細小的髮辮,用銀色的絲線和細小的骨飾纏繞,最後在腦後高高束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線條清晰的下頜。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的顏色極深,在熒光映照下彷彿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目光銳利如刀,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質地特殊的深紫色勁裝,並非普通苗家女子的衣裙,更像是為了方便行動而特製的服裝,上面用更深的絲線繡著一些扭曲奇詭的紋路,腰間束著一條鑲嵌著黑色寶石的寬腰帶,同樣懸掛著幾個小巧的皮囊和一把造型奇特的彎刀。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舉著發光的甲蟲,目光落在蜷縮在角落、如臨大敵的芮香身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驚訝,也無殺意,只有一種冰冷的、彷彿打量一件物品般的平靜。
時間彷彿凝固了。山洞裡只剩下兩人輕不可聞的呼吸聲,以及洞外漸漸瀝瀝的雨聲。
芮香的大腦一片空白。這個女人是誰?她怎麼找到這裡的?她手裡那發光的東西是什麼?也是蠱蟲嗎?她……是敵是友?
就在芮香快要被這壓抑的沉默和對方冰冷的視線逼瘋時,紫衣女子終於動了動嘴唇,開口了。
她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音色偏冷,語速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說的是漢語,帶著比望熙和阿木郎更輕微、但更奇特的苗疆口音:
“芮家的二女兒,芮香?”
她的語氣平淡,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已知道的事實。
芮香的心臟狠狠一縮。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果然是衝著她來的!
“你……你是誰?”芮香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但她依舊緊緊握著匕首,沒有鬆開,“望家寨子的人?”
聽到“望家寨子”幾個字,紫衣女子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那深不見底的眼眸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望家寨子?”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算是,也不全是。”
這個模稜兩可的回答讓芮香更加警惕。她死死盯著對方:“你想幹什麼?抓我回去當祭品?”
“祭品?”紫衣女子似乎覺得這個詞有點意思,她微微歪了歪頭,這個略顯少女氣的動作放在她冷冽的臉上有種詭異的反差感,“那是老古董們無聊的把戲。”她的目光落在芮香緊握的匕首上,又緩緩上移,對上芮香充滿恐懼和敵意的眼睛,“我對祭品沒興趣。我感興趣的……是你。”
“我?”芮香一愣,隨即更加不安,“我有什麼好感興趣的?我只是個被家裡丟出來的倒黴蛋!”
“倒黴蛋?”紫衣女子向前緩緩走了一小步。她動作很輕,但帶來的壓迫感卻陡然增強。幽藍的熒光隨著她的移動,照亮了她腰間一個皮囊上繡著的、極其複雜的圖案——那似乎是一個變形的、猙獰的蜘蛛紋樣。
“能讓我們那位眼高於頂、冷心冷情的望熙少主,不惜叛出寨子,以身作餌,也要護著逃出來的‘倒黴蛋’……可不多見。”
她果然知道望熙!而且聽語氣,對望熙似乎很熟悉,但那種熟悉裡透著一股冷冰冰的、甚至帶著點惡意的味道。
“你認識望熙?你把他怎麼了?!”聽到望熙的名字,芮香不知哪來的勇氣,聲音陡然提高,帶著質問。
紫衣女子似乎有些意外芮香突然的激動,她停下腳步,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在芮香臉上停留了片刻,彷彿在評估她的情緒。“放心,他命硬得很。毒龍谷還困不住他。”她的語氣依舊平淡,但說出的內容卻讓芮香心頭一緊。
她知道望熙在毒龍谷!她到底知道多少?
“你到底是誰?想怎麼樣?”芮香強迫自己冷靜,咬牙問道。
紫衣女子沒有立刻回答。她舉著那隻發光的藍甲蟲,緩緩照亮了山洞內部。目光掃過角落裡芮香那個簡陋的揹筐,散落的幾塊肉乾,以及地上鋪著的乾草。她的眼神裡既沒有同情,也沒有鄙夷,只有一種純粹的觀察。
“我叫紫魘。”她終於報出了自己的名字,聲音在空曠的山洞裡迴盪,帶著一絲奇異的迴音,“按輩分,望熙那小子,得叫我一聲三長老。”
三長老?!望家寨子的三長老?!
芮香倒吸一口涼氣,渾身冰涼。望家的長老!地位尊崇,權力極大!她親自找來了!比那些普通的追兵可怕無數倍!
“不用那麼緊張。”自稱紫魘的女子似乎看穿了芮香的恐懼,她的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篤定,“如果我要抓你回去,或者殺你,你早就死了。不會浪費時間和你說這麼多話。”
這話雖然難聽,卻是事實。以她能悄無聲息找到這隱蔽山洞、還能驅使如此奇異蠱蟲的手段,要對付芮香,確實易如反掌。
“那你……到底想幹什麼?”芮香的聲音虛弱下來,帶著深深的困惑和疲憊。這種被人完全看透、生死操控於他人之手的感覺,比直接的刀劍相加更讓人無力。
紫魘走到山洞中央,在一塊稍微平整的石頭上坐了下來,姿態隨意,卻依舊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氣場。那隻發光的藍甲蟲乖巧地停在她的肩頭,將一小片區域照亮。
“我找你,自有我的益處。”紫魘的目光再次落在芮香身上,這次帶著更明顯的探究,“一個漢家女子,被當作祭品送入苗疆,非但沒有驚慌失措,反而能讓望熙另眼相看,甚至不惜對抗族規。更奇怪的是……”她頓了頓,眼神銳利如針,“你似乎對蠱術,有著超乎尋常的理解和興趣?”
芮香心裡咯噔一下。她怎麼知道?難道她看到了自己在獵屋裡用炭條畫的那些關於蠱蟲的筆記?還是她一直在暗中觀察?
“我……我只是為了自保,跟望熙學了一點皮毛。”芮香謹慎地回答,不敢透露太多。
“皮毛?”紫魘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笑容冰冷,沒有絲毫溫度,“能把‘鐵甲蠱’的防禦機理和‘絲蠱’的粘合特性,聯想到漢人醫術裡的‘金瘡藥’和‘縫合術’上去思考……這可不是普通皮毛能想到的。”
芮香如遭雷擊,渾身僵住!她……她真的看到了那些樹皮上的塗鴉!而且她竟然看懂了!還理解了自己試圖融合的思路!這個女人……太可怕了!
看著芮香瞬間煞白的臉色,紫魘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繼續用那種平淡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說道:“拜託,我這長老的身份和地位不是白來的。沒有點準備我能親自出馬麼。”
“我查過你的底細。芮家一個不受寵的庶女,從未離開過漢地,更不可能接觸苗疆蠱術。可你的想法,卻跳出了苗疆千百年來固有的窠臼,帶著一種……奇怪的、條理分明的味道。就像……”她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就像把山野裡胡亂生長的毒草,突然按照某種嚴格的圖紙,分門別類,重新排列組合一樣。雖然稚嫩,但方向……很有趣。”
芮香的心狂跳起來。這個女人,不僅實力強大,心思更是敏銳得可怕!她竟然從那些零散的塗鴉裡,看出了自己試圖用現代醫學邏輯去理解、歸納蠱術的嘗試!
“你到底想說什麼?”芮香的聲音微微發顫,既恐懼,又隱隱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被“理解”了的悸動。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第一次有人似乎看穿了她思維中與眾不同的一面。
紫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腰間的另一個小皮囊裡,取出一片乾枯的、形狀奇特的葉子。她將葉子放在掌心,那隻停在肩頭的藍甲蟲立刻爬了過去,背部幽藍的光芒照射在葉子上。
“這是‘腐骨藤’的葉子,劇毒,觸碰即爛肉蝕骨。”紫魘的語氣像是在介紹一件尋常物品,“但在特定條件下,其汁液提煉後,卻可以抑制某些惡性癰瘡的擴散,效果比尋常草藥強十倍。只是提煉之法極難,用量稍有差池,便是催命毒藥。”
她抬起眼,看向芮香,目光深邃:“蠱術亦然。世人只知它詭異莫測,能殺人於無形,卻少有人去想,這股力量是否能有別的用途。是固步自封,守著祖傳的那幾條老路子,用它來爭權奪利、製造恐懼;還是另闢蹊徑,讓它煥發新的可能?”
她的話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芮香多日來渾噩的思緒。這個女人……這個望家位高權重、看起來冷血無情的三長老,她的想法……竟然如此離經叛道?她是在暗示什麼?
“你……不贊同用活人祭祀?也不贊同用蠱術只是來……害人?”芮香小心翼翼地問,心臟怦怦直跳。
紫魘冷笑一聲,那笑聲很短促,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祭祀?用無辜者的血去安撫一個早已失控的怪物?那是懦夫和蠢貨才會乾的事。至於用蠱術害人……”她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冰冷,“那是最低階的用法。真正的力量,應該掌控在自己手中,用於達成目的,而不是淪為殺戮的工具。”
她的話充滿了強勢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掌控欲,但其中透露出的、對傳統和所謂“正道”的不屑,卻讓芮香在恐懼之餘,感受到一種異樣的衝擊。
“那你找我的目的是……”芮香隱約猜到了什麼,但又不敢確信。
紫魘將那片毒葉收回皮囊,藍甲蟲的光芒也隨之暗淡了些許。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蜷縮在角落的芮香,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芮香蒼白而驚惶的臉。
“我需要一個‘變數’。”紫魘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一個不屬於苗疆任何勢力、思維不受束縛、並且……對蠱術的力量有著獨特理解的‘變數’。望熙護著你,證明你或許有點特別。而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她指了指芮香揹筐的方向,“證明了你的腦子,或許和那些庸碌之徒不太一樣。”
她向前傾身,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跟我走。離開這片馬上就要被搜個底朝天的山林。我會給你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提供你需要的資源和……一些基礎的引導。而你,需要證明你的價值,用你的方式,去理解、去嘗試、去駕馭蠱術的另一面。”
“如果……如果我拒絕呢?”芮香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紫魘直起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裡的冰冷足以凍結血液:“拒絕?那麼天亮之後,你就會被外面那些搜山的蠢貨找到。他們的手段,可不會像我這麼有耐心。或者……”她的目光掃過洞口,“你也可以試試自己逃出去,看看在這茫茫大山裡,沒有食物,沒有嚮導,外面還有無數搜捕者的情況下,你能活幾天。”
赤裸裸的威脅,卻也是殘酷的現實。芮香很清楚,紫魘說的是事實。留下來是死路一條,逃出去希望渺茫。跟著這個神秘莫測、亦正亦邪的望家三長老走,至少……暫時能活下來,而且,似乎還能接觸到更深層次的蠱術奧秘?
但是,這個女人可信嗎?她到底有什麼目的?僅僅是為了尋找蠱術的“新可能”?還是有更深的圖謀?
芮香陷入前所未有的掙扎。恐懼、求生欲、好奇心、以及對未知前路的茫然,交織在一起。
紫魘似乎並不著急,她重新坐下,閉目養神,肩頭的藍甲蟲光芒穩定地亮著,像一隻監視的眼睛。
天,就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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