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她走吧
洞外的雨徹底停了,只有巖壁上的積水偶爾滴落,發出單調的“噠、噠”聲。
山洞裡,那點幽藍色的蟲光穩定地亮著,映著紫魘冷白妖異的臉,也映著芮香蒼白掙扎的神情。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秒都像鈍刀子割肉。紫魘閉目養神,姿態放鬆,彷彿篤定了芮香別無選擇。而芮香的腦海裡,兩個聲音正在激烈交戰。
一個聲音尖叫著:不能跟她走!她是望家的長老,是比那些追兵更可怕的存在!跟她走就是羊入虎口,誰知道她真正的目的是什麼?說不定是想用更殘忍的方式利用你!
另一個聲音則冷靜地分析:留下來必死無疑,無論是被搜山的追兵抓住,還是餓死渴死在這山洞裡。跟她走,至少暫時安全,而且……她似乎真的對自己的“想法”感興趣。或許,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深入瞭解蠱術、甚至……找到自保乃至反擊力量的機會?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心臟,但深處那股不甘就此死去、渴望抓住任何一線生機的衝動,以及醫學生面對未知“病例”時本能的研究欲,也在頑強地燃燒。
終於,芮香乾澀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我跟你走。”
紫魘緩緩睜開了眼睛,深潭般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她肩頭的藍甲蟲翅膀輕輕震動了一下,幽光似乎更亮了些。
“明智的選擇。”紫魘站起身,動作流暢得像沒有骨頭的貓。她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掃過芮香那個簡陋的揹筐,“帶上你的東西,沒用的就扔了。我們沒時間耽擱。”
芮香默默背起藤筐,裡面是她全部的家當。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短暫的避難所,深吸一口氣,走向洞口。
紫魘已經撥開了藤蔓,天光透進來,外面是雨後天青的黎明,山林被洗刷得一片翠綠。
紫魘站在洞口,紫色的身影幾乎與背後溼漉漉的深色巖壁融為一體。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芮香緊握著匕首、指節發白的手。
“那東西,收起來吧。在我面前,它和一根樹枝沒區別。”她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芮香臉一熱,默默將匕首插回腰間的簡陋皮鞘,但手指依舊沒有離開刀柄。
紫魘沒再說什麼,率先鑽出了山洞。芮香緊跟其後。
外面的空氣清新冷冽,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晨光熹微,林間瀰漫著淡淡的霧氣。紫魘辨了一下方向,沒有選擇芮香來時那條難走的小徑,而是徑直朝著月亮湖另一側、更為陡峭崎嶇的山林走去。
她的步伐極快,卻又異常輕盈,在溼滑的岩石和盤根錯節的林地間如履平地,紫色的身影在晨霧和樹影間時隱時現。
芮香咬緊牙關,努力跟上。她的腳傷雖然好了,但體力遠不及紫魘,背上的藤筐也成了負擔。沒走多久,她就氣喘吁吁,額頭見汗。
紫魘偶爾會停下腳步,等她靠近,但從不伸手幫忙,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淡淡地看著她,彷彿在考驗她的極限。
有一次,芮香腳下一滑,差點摔倒,紫魘也只是袖手旁觀,直到芮香自己狼狽地爬起來,才轉身繼續前行。
這是一種無聲的下馬威,也是一種冷酷的篩選。她在告訴芮香,跟著她,就必須自己跟上,沒有弱者生存的空間。
一路上,紫魘幾乎不說話。她似乎對這片山林極為熟悉,總能避開泥濘難行或者可能有危險的地方,選擇的路線隱秘而高效。芮香注意到,她肩頭那隻藍甲蟲偶爾會飛起,在前方盤旋一下,又落回她的肩頭,似乎是在探路或者警戒。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處林間空地,紫魘終於停下了腳步。她回頭看了一眼累得幾乎虛脫、全靠意志力支撐的芮香,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從腰間一個小皮囊裡,掏出一粒黑褐色的、黃豆大小的藥丸,扔給芮香。
“吃了。能恢復點力氣。”她的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
芮香接過藥丸,觸手微涼,帶著一股奇異的苦澀香氣。她猶豫了一下,但看著紫魘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知道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她一咬牙,將藥丸吞了下去。藥丸入喉即化,一股溫熱的氣流迅速從胃部擴散至四肢百骸,疲憊和痠痛竟然真的緩解了不少,呼吸也順暢了許多。
“這是……”芮香驚訝地問。
“一點提氣固本的小玩意。”紫魘沒有解釋,轉身走到空地邊緣,那裡長著幾株葉片細長、頂端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
她蹲下身,手法嫻熟地摘下幾片嫩葉,又從另一個皮囊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看起來像是銀質的研缽,將葉片放進去,用一根銀杵快速搗碎,擠出幾滴深紫色的汁液,滴在一個小銀碟裡。
然後,她做了件讓芮香頭皮發麻的事——她伸出左手食指,用一把小巧的銀刀劃破指尖,擠出一滴鮮紅的血,滴入那紫色的汁液中。
血液與汁液接觸的瞬間,竟然沒有立刻融合,而是像活物般微微蠕動了一下,才緩緩滲開,變成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紫魘用手指蘸了一點混合液,在空地中央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頭上,畫了一個極其複雜的、芮香完全看不懂的符號。那符號線條扭曲盤繞,透著一股神秘而古老的氣息。
做完這一切,紫魘站起身,退後兩步,雙手結了一個奇怪的手印,口中低聲吟誦起晦澀難懂的咒文。她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與周圍的山林產生了某種共鳴。
芮香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她看到,石頭上的那個暗紅色符號,竟然開始微微發光,緊接著,以符號為中心,一圈極其淡薄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霧氣緩緩瀰漫開來,籠罩了大概方圓十幾步的範圍,然後悄然消散在空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走吧。”紫魘收回手,彷彿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率先走過了那塊石頭。
芮香遲疑了一下,也小心翼翼地跟著踏過。她沒感覺到任何異常,但心裡明白,紫魘剛才絕對做了什麼手腳,很可能是一種遮掩行跡或者干擾追蹤的蠱術。
“剛才那是……”芮香忍不住好奇,小聲問道。
“一個小把戲,能讓蠢貨們暫時找不到我們的氣味和痕跡。”紫魘頭也不回,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過撐不了多久。加快速度。”
接下來的路程,紫魘的速度更快了。她似乎徹底確認了方向,帶著芮香在山林間穿梭,時而攀爬陡坡,時而涉過溪流。
芮香拼盡全力才能勉強跟上,藥丸帶來的溫熱感支撐著她透支的體力。她開始意識到,紫魘帶她走的,是一條几乎不可能被追蹤的路線,很多地方根本沒有路,完全是靠對地形的極端熟悉和某種直覺,在前進。
日頭漸漸升高,山林裡的霧氣完全散去。他們早已遠離了月亮湖的區域,進入了一片芮香完全陌生的、更加原始幽深的密林。這裡的樹木更高大,藤蔓更密集,光線也更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腐殖質氣味。
中午時分,紫魘在一處有溪流的小峽谷邊停了下來。她沒有生火,只是遞給芮香一塊硬邦邦的、類似肉脯的東西和一個小小的水囊。
“吃。”命令簡短。
芮香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也顧不上許多,接過肉脯小口啃著。
肉脯很硬,味道也古怪,帶著一股濃烈的草藥和煙燻味,但吃下去後確實能感到熱量在補充。水囊裡的水清涼甘甜,似乎加了什麼提神的東西。
紫魘自己也吃了點東西,然後便靠著一棵樹幹閉目養神。那隻藍甲蟲停在她肩頭,幽光收斂,彷彿也睡著了。芮香不敢打擾,也抓緊時間休息,恢復體力。
休息了約莫一刻鐘,紫魘便睜開了眼睛。“該走了。”她起身,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我們要去哪裡?”芮香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這個盤旋已久的問題。
紫魘的腳步頓了頓,側過臉,逆著從林葉縫隙灑下的光,她的側臉線條清晰而冷硬。
“一個他們想不到的地方。”她只說了這麼一句模稜兩可的話,便不再多言。
芮香知道問不出更多,只能默默跟上。
越往前走,地勢變得越加險峻。他們開始攀爬一座陡峭的山峰,岩石嶙峋,幾乎沒有落腳之處。紫魘卻如履平地,時不時還會伸手拉芮香一把——雖然動作依舊談不上溫柔,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袖手旁觀。
當芮香又一次被紫魘拽上幾乎垂直的巖壁,癱坐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喘氣時,她忍不住回頭望去。來路早已隱沒在蒼翠的林海和蒸騰的雲霧之中。
“看夠了?”紫魘冰冷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路還長。”
芮香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雲霧之上,山巒疊嶂,看不到盡頭。
而現在,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這個目的不明的望家三長老。
芮香深吸一口氣,撐著岩石站起身,抹去額頭的汗水,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無論前路是深淵還是奇遇,她只能走下去。
“走吧。”她對著紫魘的背影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
紫魘沒有回頭,只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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