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到波爾身邊,同他靠在車門上,張望眼前腐朽的城區。
雨水腐蝕的牌匾傾斜一角,掛在大門上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有可能掉落。
鋼鐵早已生鏽,混凝土裂縫間長出野草,黑暗在夾縫中滋生。城市的心臟不再跳動,只剩電纜在高樓中發出短促的哀鳴。
陽光照不進的巷子裡陸陸續續出現行人的身影,頭髮花白的老頭佝僂著身軀,拄著柺杖,晃悠悠的出現在他們眼前,冷漠的看了一眼,往左邊走去。
一家早餐店正在營業。
明亮的陽光穿透冒著熱氣的炊煙,世間煙火氣撲面而來,給人一種無限生機的感覺。
彷彿昨晚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是幻覺。
太荒誕了。
晚上他們面臨行屍的威脅,還沒有緩過神來,白日來臨大家依舊按部就班的生活。
現實就是美國攻打伊朗,世界大亂,我卻還要上班的割裂感。
“走,我們去也看看。”
波爾還在組織措辭,想怎麼給她解釋,就被她打斷。
“聽你的。”
他邁著大長腿,修長挺拔的身姿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臉龐隱藏兜帽裡,跟在紀安寧身後,沉默,安靜。
老闆淡淡看了他們一眼,隨口說:“自己找位置坐,選單在牆上,看好了給我說。”
說完,她低下頭繼續去忙。
老闆是位約五十多歲的阿姨,穿著黑色衣服,胸前是白色圍裙,嗓門很大,在熱情的招呼著客人。
“走走,裡面坐。”
“你起的真早。”
慢悠悠的老大爺晚他們一步到來,熟練的坐在屋外一張小方凳上,“照舊。”
“好嘞。”
陽光照進店裡,橙黃色的光均勻塗抹在桌上,凳子上,熱氣騰騰的豆漿盛在白色瓷碗裡散發著濃郁的豆香,直勾得人胃裡的饞蟲翻江倒海。
他端著碗,一飲而盡。
細膩絲滑的豆漿沿著咽喉滑落入空蕩的胃部,他咂巴嘴,鬍子沾上白沫,意猶未盡地說:“再來一碗。”
“好嘞。”
她麻利的給他續上,嘮叨:“昨晚你聽見了嗎?”
老大爺慢飲著,油條沾著豆漿,再放進嘴裡,真香啊。
“那麼大的動靜,誰會聽不見。”
紀安寧他們坐在離大爺一米遠的位置,聚精會神的偷聽他們的談話。
“我現在是一把老骨頭了,遲早都要死,過一天是一天。”
這裡沒有警察,沒有政府,屬於無人管轄的地方,這裡人的生死就跟地上的草芥沒有區別。
無人在意。
他操心有什麼用,他又能做什麼?
“唉,也不能這麼說。”老闆欲言又止,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得嘆氣。
老者文質彬彬,戴著眼鏡,全身衣服保持乾淨整潔,吃東西細嚼慢嚥的動作跟他們下城區去的人完全不一樣。
“你就沒有想過回去。”
她心中不忍,這裡不適合他這樣斯文柔弱的人生活,早點離開才是最好的。
“回不去了”。他擦拭嘴角,一旦淪落到這裡,就像被打上標籤,“再說我在這裡生活的好好的,回去幹嘛。”
實驗室已經不需要他,他回去又能幹什麼呢?
老闆沒有再勸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不是別人可以干預的。
“對了,你們吃什麼?”她擼起袖子,鐵勺在鍋裡攪動,“我可先說明,我這裡沒有什麼好東西招待你們。”
男帥女美的組合,一看就不是他們這裡的人。
“我要一份豆漿和一個包子。”她戳了戳,埋頭沉默的波爾,“你想要什麼?”
波爾的目光盯著桌上沒有擦乾淨的油漬,胃部一陣抽動,這裡食品衛生真差勁。
他才不要吃。
“我不用。”
“煮我的就行。”
紀安寧不好意思笑了笑,生氣地擰了一下他的手臂,臭臉給誰看。
她力道很輕,他抬起頭,藏在兜帽黑眸盯著她的側臉發呆,陽光落在她的臉上,細膩的肌膚像上等的羊脂白玉,散發著瑩潤光澤。
他垂眸,想起她身上的香甜的氣味,像蜂蜜柚子茶,甜蜜芬芳,許久未進食的腹部痙攣,隱隱作痛。
紀安寧看他面色蒼白,想著對方找了自己一晚上,跟她一樣都沒有吃飯,盡職盡責誰來了都得誇一句,好員工。
她把手邊的豆漿,包子遞過去給他,“吃點東西墊墊。”
他受寵若驚,鴉羽般濃密的睫毛顫抖著,驀然抬頭迎上她關心的眼神,心底宛如一片羽毛落在池塘,泛起點點漣漪。
他們身為老大的暗影,為老大生,為老大死,是不被允許有私人感情的
“真的不用。”他有潔癖。
“你再不吃,等你們老大回來我就去告狀,你也不會想他知道這件事吧!”
他又不是小孩子,吃飯還要人勸,她真是太愛操心了。
見他還是不動,紀安寧端過盤子,打算自己吃。
“你不吃,我吃。”
剛拿起包子,準備往嘴裡塞,一個狼狽的人影突然衝過來,大聲說道:“原來你們在這裡。”
“渴死我了。”他端起桌上的豆漿猛灌。
紀安寧盯著手裡被對方噴了唾沫的菜包,眼神陰鬱,殺氣騰騰地說:“把它吃了。”
她才不吃沾了別人口水的食物。
更捨不得浪費食物。
“好。”
居然有人不吃,他想吃都吃不起。轉念一想,他們不缺錢,不像自己。
他大口吞嚥,彷彿幾百年沒有吃過飯。
波爾斜視滿身狼藉的盧安達,往旁邊坐遠了點。
太臭了,也不知道他在搞什麼名堂。
還以為他死了,沒想到還活著。
等會兒還得從他嘴裡問那群怪物的蹤跡,先讓他吃飽再說。
“老闆,再給我們上兩籠包子。”
“馬上來。”
老闆眼睛都笑開了花,好久沒有遇到大方的客人了。
上城區的人就是大方。
老大爺原本在安安靜靜吃自己的飯,旁邊的動靜不小,到底還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偏頭瞧著他們三人,衣著華麗,一看就是來自上城區。
想起上城區,他眼中流露出懷念,不過一閃而逝。
現在哪裡的一切都跟他沒有關係。
他起身,杵著柺杖,步履蹣跚的走在水泥地上。
桌上放著鈔票。
有點舊,有的還缺了一角。
紀安寧讓出座位,離他遠點,擔心給自己燻臭了。
男人身上的汗臭味讓她完全沒有胃口吃飯。
“他就是你找的人。”
紀安寧雖然沒有和他相處多久,但在職場中歷經風雨、見多識廣,大概猜出來,要是別人,他早就動手了。
是不會放任別人在他的地方放肆。
吃飽喝足後,盧安達打了個飽嗝,空氣瀰漫著大蔥的味道,臭的燻人。
紀安寧捂著鼻子,扇了扇空氣中的蔥味,心中吐槽道:“幸好我沒吃。”
“說說看,你怎麼逃走的。”
正事來了,他用手擦過嘴,又在身上蹭了蹭,有潔癖的波爾看得眼皮直跳。
忍住。
“你把我丟下,一個人像猴子似的在高樓間跳躍,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見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
他崇拜的火熱的目光看向他。
“喲,恭喜你收穫了一枚粉絲。”
紀安寧打笑他。
習慣性藏在暗處,當配角的波爾,俊秀白嫩的臉騰的似火燒,他壓低嗓音,冷厲嚴肅:“說正事。”
“我在這裡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東西,好嚇人。它們速度很快,我嚇得心都提到嗓子眼,腳下都不敢動。巷子裡面哪裡都有它們的身影。”
他心有餘悸地擦了擦額頭。
“跑了半個小時,我實在跑不動了,躲在了一個居民樓裡,打算去樓上待著,再想想辦法。我就一直待在頂樓,直到天亮。”
他還以為這人聰明,也不過是運氣好。
波爾眼中一片冰涼,悵然若失的垂下眼眸,心中哭笑,還以為能找到點線索,向老大稟告,將功抵罪。
算了,他還是晚上再跑一趟。
當務之急是把紀小姐送回去。
“紀小姐,我送你回去。”
他落寞的背影,彷彿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裡,看著格外消沉。
盧安達本還想說點關於怪物的資訊,對著他離去的背影張了張唇,見他好像不高興,想了半天又閉上,同紀安寧一起回到車上。
波爾發動車輛,目視前方,冷冰冰道:“別告訴我,你要跟我們回去?”
“之前的事,我對不起你們。我再也不想回到這裡了。”
想到那成群結隊的怪物,他心中止不住的恐懼。
去上城區隨便找個活幹,也比待在這裡等死好。
波爾不再說話,啟動車輛出發。
*
港口上。
裡威讓屬下卸船,他走到一旁,迎著海風,一身考究的定製手工西裝,氣質冷峻,給波爾發訊息:【老大回來了。】
波爾才在紀安寧公寓樓下把車停好,就收到裡威的資訊。
他慢慢低下頭,表情呆滯,像是被扼殺了希望。
還說晚上再去一趟,現在看來,唉。
想到即將面臨老大怒火,他深深吸氣,努力淡定,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笑,“老大,回來了。”
紀安寧聞言,身體猛然僵住,隨即反應過來,她怕他幹嘛。
“回來就回來,關我什麼事。”
她轉身下車,刻不容緩的想回到屬於自己的家中,洗澡,睡覺。
誰知道對方晚上會發什麼瘋。
波爾倚靠在座椅上,眼中是深深的疲憊。
想到盧安達走之前說的,去找名為舒菲的少女,她知道一切。
波爾就覺得搞笑。
那群怪物的資訊,一名普通的十八歲少女,怎麼會知道。
簡直是在開玩笑。
他都不敢把這個訊息報上去。
到時候,除了老大對他的失望還有來自同僚的嘲諷。
“不敢相信,你現在淪落到這種地步。”
他捏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泛白,手背青筋鼓脹,一腳踩下油門,去洗車店洗車。
再也不能出任何差錯。
在港口等了約十多分鐘的希特,英氣的劍眉下,一雙亮如寒星的眼中寫滿不悅:“他還沒來?”
裡威心中替波爾同情一波,幸好老大在戰場上宣洩怒火,一個人挑戰對方二十個精英,贏了,順利簽下合同。不然,他的下場可以想象。
“他在保護紀小姐,說不定紀小姐哪裡耽誤了點時間。”
裡威說謊完全不打草稿,希特審視他,眸底掠過一絲期冀。
“她會來?”
那個女人,冷心冷情,完全不在乎他,竟然敢打他,他是她能打的嗎!
簡直是放肆。
不成體統。
黑色勞斯萊斯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的道路上。
隨著車輛越來越靠近,人高馬大,寬肩窄腰的希特,雙手插兜,微風吹動他的銀髮在空中飄舞,墨鏡擋住他眼底情緒。
車輛停穩,波爾立刻以謝罪的姿態來到希特面前,跪在地上,低頭請罪:“老大,對不起,我來晚了。”
海風撩起他的長髮,他站在風中一動不動,眼中期冀消失,變得陰沉。
他直接走過波爾身邊,骨節分明的手握在把手上,關門的聲音震得車身顫抖幾秒才停止。
裡威緊隨其後,明白老大又生氣了,他不忘提醒:
“還不趕緊去開車。”
波爾惶恐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塵,快速滾去駕駛座上。
車輛明顯才被洗過,洗滌劑的味道很重。
“你幹什麼去了?”
希特取下墨鏡,他果然熟悉她,她就是是個沒有良心的女人。
完全不值得他費心思。
“送紀小姐回家。”
他捕捉到對方話裡的漏洞,這點她應該在上班。
“她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
波爾不知道該不該說。
才當上總經理,就開始曠工,不把公司紀律放在眼裡,就是不把他放在眼裡。
“給安娜打電話,停職觀察紀安寧總經理職位七天,她多久學會遵守公司紀律,就什麼時候上班。”
他手指在膝蓋上輕敲,闔眼休息。
“是。”
裡威趕緊給安娜發信息,說明老大的意思。
在電腦面前處理郵件的安娜收到來自總裁助理的訊息,金絲眼鏡下黑眸閃爍。
“收到。”
車輛駛入隱世莊園,雕花鐵門開啟,道路兩邊高聳入雲的成群古樹,擋住外界窺探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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