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箭課開課了。
白月到射箭館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射箭館的大門敞開著,往裡能看到一排排靶位整齊地排列在靠牆的位置,木地板被擦得很乾淨,在高窗射入的光線下泛著淺淡的光。有人站在門口往裡張望,有人靠著牆翻手機,有人在跟旁邊的人確認自己的弓放在哪個架子上。
幾個男生站在門口討論這個新來的射箭老師到底是不是如傳聞所說是國家隊退役的,旁邊一個女生得意洋洋地插嘴道。“我表哥的朋友說她以前是給部隊做過射擊指導的”,語氣裡帶著點“我可是有內幕訊息”的意思。
另一個人說“聽說這個老師還是個很漂亮的美女”,旁邊的人都笑了,氣氛像是在等一場期待已久的演出開場。
白月在門口站定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人叫她。
“白月。”
她回頭,馮箏正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走得不快,看到她就笑了:“你果然來了。”
“我報了課,當然來。”
“那不一樣。”馮箏走到她身邊停下來,悄悄附到白月耳邊說“這課本來不太多人報名的,結果不知道是誰傳出來,是個新來的老師,聽說是曾經給部隊做過射擊指導的。”她說著自然地往她旁邊一站,靠近了些。
“本來這也也沒什麼,但很多男生聽說這個老師是個美女,最近忽的一下原本有些報了名的忽然就被一些男的擠走了,我還想你會不會臨時說不來了。”
“那倒不會,沒人擠我,而且有個美女老師不是更養眼?”白月看著馮箏說悄悄話的模樣,笑了笑。
“那等下上課跟我一塊兒。”馮箏說,“這裡我也沒幾個熟絡的,也就跟你吃過飯。”她說話的語氣比上次吃飯的時候自然了不少。
“哦,還有角落裡的段清。她也真是,老躲在角落,差點就沒看到她,如果有組隊,我們再叫她。”馮箏這才注意到段清坐在射箭館門口的角落裡,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運動服,低著頭怯怯地到處張望。
白月沒有拒絕,看了一眼角落的段清,也跟她一起走到門邊。
射箭館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大。高窗透進來的光線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帶,地面微微反著淺金色的光。靶位沿著場館內側排成一排,每個靶位之間隔了兩步的距離,地上用白色膠帶貼著數字,從一到二十。
白月掃了一眼——靶位前已經有人站在那邊整理自己的弓了,動作很利落,一看就不是生手。她旁邊站著一個穿白色運動外套的女生,外套拉鍊拉到胸口的高度,露出裡面淺灰色的T恤領口。她正低頭檢查自己的弓,動作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到位——看弓臂,拉弦,試手感,像做過很多次了。
這個女孩穿著一件奶油色的短款運動外套,領口微微立起,拉鍊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裡面淺灰色的修身T恤領口。
她的頭髮用一根深色的緞帶束成高馬尾,露出整張臉——膚色很白,下頜線條分明,五官沒有一處是多餘的,鼻樑高挺,眉眼之間有一種高傲的從容。
她正低頭整理自己手裡的弓,那副弓的弓臂是啞光木色的,表面有一層很淺的漆面,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弓弦纏著深色的護絃線,一看就是定製款。
旁邊一個扎著丸子頭的女生微微彎腰,湊近了看她的弓,語氣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羨慕:“佳佳,你這弓好漂亮,在哪買的?我也想要一把。”
叫佳佳的女孩就是孔黛佳,她沒有立刻抬頭,還在調整弓弦的鬆緊,過了兩秒才說:“定做的,不對外賣。”她的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
“難怪手感都不一樣……”旁邊另一個女生也跟著接話,語氣像是在附和剛才那句誇讚,又像是在等著看孔黛佳會接什麼。
旁邊穿淺綠色運動服的女生也跟著點頭:“而且你這件外套也好看,是什麼牌子的?我都沒見過這個款。”
“一個小眾牌子,國外訂的,國內買不到。”孔黛佳的語氣依然平靜,像在陳述一件平常的事。但她說完之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人吹捧了一下之後自然流露的滿足感,很快就被壓了下去,嘴角又恢復了原先的弧度。
旁邊幾個女生互相看了一眼,有種“果然不是隨便就能買到的東西”的表情,又有人順著話題問了幾句,誇她的搭配、誇她的弓、誇她的姿勢一看就是練過的,幾句話被三四個人輪流接過去,像是流水線一樣。
孔黛佳偶爾接一兩句,語氣不熱絡,但也沒有不耐煩。她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也習慣了這種目光,像氣溫一樣自然。
白月站在人群外圍,她沒有往那圈人的方向靠,只聽到那邊傳來零散的“你這弓真好看”、“這外套質感也太好了吧”之類的對話。
馮箏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視線瞟了一眼,只是說了句:“那邊挺熱鬧的。”
正在這時候,人群忽然安靜了一下,她門都順著動靜看向門口。
走進是一個高挑的女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腰線收得很利落,裡面的黑色內搭領口微微露出一截鎖骨。
她的頭髮是冷調的棕色,紮成利落的高馬尾,露出一張骨相分明的臉——眉骨高、鼻樑直,嘴唇薄而緊抿著,下頜的線條幹淨利落。
她走進來的那一刻,原本還在聊天的幾個男生忽然不說話了,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暫停鍵。
有人站在門口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有一個正在摸弓的男生手指停在弦上沒有鬆開,視線直直地黏在她身上,過了好幾秒才被人拍了肩膀:“喂,你弓都掉了。”
旁邊另一個男生小聲說了一句:“這老師也太好看了吧……”
那女人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因為那些目光而調整步伐,就直接走到場館正前方。她的動作很流暢,氣場十足,站在那束光線裡:“我姓慕,暫時教這門課。”
她說完掃了一圈,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乾淨利落地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人都到齊了。
白月看到她的臉和那火辣的身形,一眼就認出那是牧——黑島軍事訓練基地的射擊教官,姬敖僱傭兵小隊的人。她很記得牧拉弓時手指的扣法,非常穩。也記得牧曾經在訓練場上隔著五十米射中一個移動靶,面無表情。
“第一節課,每個人到旁邊器材室領一把自己的弓,先好好認識你們的傢伙。”牧走到器械架前,取下一把弓。
“弓有弓臂、弓弦、握把、弓梢——四部分,不同的材質決定不同的拉感。箭有箭桿、箭羽、箭頭、箭尾。箭桿的直度影響飛行方向,箭羽的作用是穩定軌跡。這節課不用你們射中靶心,先讓手記住握弓的感覺。”她說得很簡潔,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鋪墊。說完之後,她掃了一圈所有人的站位,像是下意識地調整。“你們先找位置站好,試一下這把弓。”
眾人開始移動位置,調整自己的站位。
白月正準備往旁邊走,孔黛佳恰好也往這邊走——兩人幾乎是同時選到了相鄰的兩個靶位。
孔黛佳先站定,調整了一下弓的位置,然後把弓握好。
牧從佇列前面開始走,逐個檢視。她走到孔黛佳面前的時候停了一下,目光從弓臂掃到握姿,再掃到拉弦的指位。
孔黛佳站得很直,動作不緊不慢地拉開弓弦,肩膀很平。牧說了一句:“嗯,看著拉過。”不是問句,語氣像是陳述。
孔黛佳微微一笑:“練過一段時間。”
牧沒有評價,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就是這樣一個動作,孔黛佳旁邊的幾個同學已經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有人在練習的間隙偏過頭,小聲跟旁邊的人說:“慕老師這種專業的都說了她練過。”另一個人說:“不愧是孔家的人。”又有人說:“她那把弓看著就不是新手用的,肯定練了好久。”
孔黛佳站在那兒,目光還落在自己弓臂上,像是沒有特意去聽這些話,但她把弓弦拉得更滿了,像是想讓人多看幾眼。
旁邊有人趁著她還沒放弦的時候又說了一句:“你這姿勢真標準,我練幾年可能都拉不成這樣。”孔黛佳沒有回話,但放弦的動作明顯比之前放慢了一些,好讓人能多看一會兒。
牧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面前:“手肘太低了。”又走到一個扎馬尾的女生面前:“弓握太緊了,放輕鬆點。”她走到白月面前的時候,白月已經拉開了弓弦。
牧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拉弓時肩膀的落位。白月沒有刻意擺出什麼姿勢,但她拉滿弓的時候,弓臂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牧說了一句:“你之前練過?”
白月說:“沒有,第一次上手。”
牧顯然不信,但也沒有追問,只是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說:“放一箭試試。”
白月也沒有多說,她的確是第一次摸弓。但不知道為什麼,一摸到這把弓就有種很奇異的感覺,彷彿她曾經摸過很多次,肢體在引導她做下一步的動作,但是,她腦袋對射箭可是一片空白。
她知道,這是肌肉記憶。
憑著自身的那種對弓奇怪又熟悉的感覺,她調整了一下呼吸,抬起弓臂,視線沿著箭桿延伸出去,落在遠處的靶心。
她的動作很快——拉滿、瞄準、放箭,三個動作連在一起,中間沒有停頓。
箭離弦的聲音很輕,像什麼東西被撕開的聲音,然後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出來的弧線,穩穩釘在靶心偏左3cm的位置。
“準頭還可以。”牧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旁邊的人聽到。
但白月知道,那是她的手感帶來,而不是她現在的能力。
白月聽到身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像是看到了一個沒想到的結果。她旁邊的靶位上,孔黛佳的動作停了一瞬。
孔黛佳保持著臉部的微笑,但白月注意到她的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些,弓臂在她手裡被多握了一小會兒,沒有像之前那樣自然地放下來。
她旁邊一個女生小聲說:“那個人是誰啊?”另一個回了一句:“不認識,好像是轉學生。”又有人說:“她剛才那箭是真準還是蒙的?”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場館裡還是能聽見。
孔黛佳放下弓,調整了一下握把的位置,然後像是不經意地朝白月的方向側了一下頭。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友善,像在跟一個陌生人搭話:“你剛才那箭拉得不錯,練過射箭?”
白月正在把弓放下:“沒有。”
“那你是很有天賦了。”孔黛佳的語氣依然溫和,像是真的在夸人。然後她像是隨口一問:“你家是哪邊的?我好像之前沒見過你。”
白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低頭把手裡的弓放到架子上,像是在確認弓有沒有放穩,說了一句:“先放一下弓。”然後轉身走開了。
孔黛佳的臉上還保持著那個客氣的弧度,但那個微笑在她臉上的停留時間比平時略長了一些,像是一個還沒找到接話物件就已經被截斷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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