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這麼快就暴露真面目, 他還以為這季無憂起碼能再偽裝多幾個時辰。
約他來藥王峰赴宴,無非就是見他殺疫妖時和天聞宮弟子說了幾句話,怕他會暴露藥王峰上子殺父的秘辛。
真是笑話。要不是她讓他表現得親切點,他會搭理那群天聞宮的傢伙?
敢做不敢當, 這季無憂在他看來更是個笑話。
剛好, 他這幾天心情差得很。殺了藥王峰這男的, 聞聞血腥氣, 開懷開懷。
至於那女的, 那什麼季夫人……她要他拔除季夫人身上蠱蟲,他當然願意效勞。不止願意,還樂意至極——只要她趕緊把她在白玉京的位置告訴他。
短短一剎,他已瞬移至季無憂二人站立的山峰上。
商道靈施施然在一處山石坐下,漫不經心笑道:“喂, 把你夫人交給我, 我要拔除她的蠱蟲。”
這邪修方才對他多番譏諷, 他只當張狂言語、不足為聽,唯獨說起他的夫人, 他心覺甚是冒犯。
季無憂眉宇微微壓下:“還請道長不要妄言,我夫人體內怎會有蠱蟲。”
他語氣平靜淡然:“迷情蠱是世間最卑鄙下作的手段,我與內子青梅竹馬,真心相愛,絕不會用情蠱控制她。”
商道靈盤坐在高處山石之上, 唇邊掛著一絲譏笑,單手撐膝, 託著腮道:“你說沒有就沒有?不好意思,我現在是在聽蓮花天的神諭,蓮花天說有, 自然是有。”
聽他此語,榮春松滿意之餘,略有汗顏。
蓮花天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蓮花天說有蠱蟲,於是一定有蠱蟲。這,雖然小商你這麼信奉我很感動,但你這話說得,我都覺得我身邊圍滿小天使在唱哈利路亞了。
“總之,我要依照蓮花天命令把那什麼夫人的蠱蟲拔了,你要是識相就趕緊鬆手,讓那女人過來。”
季無憂的臉色越發難看。
這邪修張狂至極,一口一個那什麼夫人、那女人,對他的妻毫無尊重。
然而盤坐在高處的青年支著頤,轉而又笑道:“哦好吧,不好意思,不是那女人,不是季夫人,是‘金小姐’。沒事,季峰主,我不是在和你說話——我在和蓮花天說話。她讓我說話放尊重點。”
*
半刻鐘前。
“這位季夫人,我一直看著有點眼熟。”
榮春松道:“她長得有點像煙雨劍夫婦,該不會是他們的遺孤。”
煙雨劍是一對曾名動一時的劍修夫婦。煙雨劍金氏她只看過畫像,但鑑於這個修真世界的畫像都挺細緻寫實,所以畫如其人。這位季夫人眉眼之間,和煙雨劍很相似。
十幾年前,他二人被一邪修所殺,留下的唯有一個女兒。聽聞那遺孤被煙雨劍親朋收養,此後漸漸也就沒了訊息。剛好,季夫人似乎就姓金。
商道靈哼笑:“煙雨劍?好奇怪的名字。”
“哪奇怪了,別人的劍名是取自一首詞,一蓑煙雨任平生。劍修的劍,一般都是以劍名言志。”唉,這小商的受薰陶之路還遠得很。
“是麼?我若是再得一把劍,便叫無敵劍,像您說的,以劍名言志。”商道靈徐徐笑起。
無敵劍,這麼直白嗎。
算了,沒直接叫殺人劍都算他洗心革面了。
榮春松推推他,道:“總之那金小姐看起來有古怪,興許真是被蠱蟲操縱了。你與季無憂對戰時悠著點別殃及無辜。如果她真被下了蠱,到時候我們把她的蠱蟲拔出來。”
看他還是在山下站著,只輕笑一聲,巍然不動,榮春松道:“怎麼,又要談條件?”
“給你升成K10夠了麼,再討價還價過分了啊。”
然而商道靈笑道:“我這次想要的倒不是這個。”
榮春松心道,難道他終於發現自己給他安排的一系列職務只是空有頭銜,沒有俸祿也沒有獎金了?
“我就當您答應我了,等藥王峰的事情解決了,我要什麼,您再慢慢‘俯聽’吧——”
言罷,猩紅袍裾飄展,他已瞬移至那蒼青山峰上。
隨隨便便就答應他的要求,她實在……太掉以輕心。不過麼……商道靈眼神幽暗,他會讓她知道,逗弄他、戲弄他,還敢輕視他,要付出怎樣昂貴的代價。
他要她答應的兩件事情,一是即刻把她的藏身之處告訴他,二是把上次那個什麼侍從給放逐出去,至於什麼男裁縫,更是一個也不能有——以後她座下有些什麼信徒,全都要他逐一把關!
*
見季無憂敬酒不吃吃罰酒,商道靈懶得再和他廢話。
他一拂衣襬,從高處躍下,輕鬆落地。
然而一道皎潔法光轟然掠過巍峨青峰、芬芳草木。
他腳下的芳草層層漾開,綠色疾速變為黑色。
榮春松道:“醫修要殺人,大多是用毒吧。這偌大的藥王峰,怕不是都是一個毒蟲蠱陣。”
如她所想,黑氣從草尖蔓延而出,無數小黑蛇般沿著商道靈的褲管攀上。
對這毒氣,商道靈心中極為不屑。真是無聊的雕蟲小技。
他在那仙宮中,早已試過被萬千毒蟲鑽透五臟六腑。
轉瞬,漆黑的毒氣都被他逼出體外。
“這傢伙三年前說他定不會再重蹈他爹的覆轍,如今看來,還是和他爹一樣,玩著這些毒蟲毒草。”
榮春松心道,原來還是子承父業來了。她道:“小商,你看,季峰主臉都綠了,估計你說他像他爹,戳到他脊樑骨了。”
只見一里之隔,季無憂溫雅眉目已有壓抑不住的慍色。
十幾個沉默的綠衣人出現,將季夫人護住。
他們中原還有些人想上前助陣,但被季無憂一個手勢示意退後:“你們幾個保護好夫人,這個邪修,你們不是對手。”
方圓百里的秀麗青山,此刻全都轟鳴起來。
蒼碧的山石在空中打散、重組,盤虯成一條巍峨的長龍。龍鬃龍鱗,皆是風中搖擺的毒草。
榮春松心道,擺出這麼大陣仗,這季峰主實在是一步錯步步錯。本來,他招待商道靈吃一頓米○林,人吃完吐槽幾句難吃就走了,她看商道靈也不把他僱兇殺父的事放在心上,他卻生性多疑,非要滅口,在米○林餐廳擺鴻門宴。
簡而言之就是,純屬沒事找事。
而且這山龍乍一看很威風,但解決季無憂,也不過是她一串“身嬌體軟”、“柔荑素手”絲滑小連招的事。
“小商,你要不要我出手幫你?要是讓我出手,我答應你的兩個條件裡有一個可就不作數了。”
“……不必。”
三年前連老毒蟲都殺得,三年後殺這個小的,不過順手的事。
商道靈輕笑一聲:“您就,好好看看我是怎麼不費吹灰之力地解決他,然後兌現我那兩個請求。”
山石組成的蒼龍呼嘯而來,帶起一陣毒霧旋風。
感受到血液的流淌微微滯阻,商道靈長眉挑起。
這個小毒蟲的境界,確實在老毒蟲之上。
也有七八年了,他很少遇到能對他生效的毒技。
攀滿青苔的蒼龍頭顱迴轉,巨口張合,噴出更多更濃郁黑霧。濃重的黑霧如無邊暗夜襲來,一時間燦爛天光、青青山色,皆被這鋪天蓋地的黑霧籠罩,毒的霧氣,亦將商道靈困鎖。
見這邪修被毒陣圍困,季無憂也並未掉以輕心,只將更多靈力灌注,須臾,蒼龍層層疊疊盤起,黑霧密不透風。
榮春松道:“你要緊嗎,我看你血管都變黑了,臉色也很蒼白啊。”
黑霧毒陣陣心的青年輕笑道:“這有什麼要緊?”
她剛才說要幫他,分明是看不起他。他就等著她來問他,然後,他會在她面前露一手……
商道靈抽出大腿刀套上一把匕首,在掌心隨意一劃。
汩汩的黑血順著那傷痕傾出,世間難得的、能困住他片刻的毒,轉眼順著那傷口排出。
“教主大人,您看這招如何,可還需要您出手?”商道靈一拂猩紅衣襬,像只漆黑的孔雀,一振豔麗尾翎。
榮春松內心:怎麼又擱這裝上了?也對,好幾天沒遇到什麼強勁對手能讓他裝了,他這次不得裝個回本。
然而人真的不能太狂。
“小心!”
這個輕鬆輕狂戲謔的大男主,他的右臂轉眼被一張蟲口咬住。
一條腥膩妖綠的蟲,從石龍口中伸出。這山石組成的巨龍,原來是由一隻蠱蟲操縱。尋常蠱蟲,小小的不細看還行,一人長的蠱蟲就太噁心了啊,細節全部呈百倍放大。
鋒利的蟲齒轉瞬將商道靈右臂咬斷,鮮血流淌不斷,在地上匯出血泊。
雖說,商道靈的斷臂可以再生,但這蠱蟲的蟲齒上明顯有比剛才濃郁千百倍的毒量,眼下他斷臂再生的速度變得極慢。
唉,完了——
這蠱蟲和那季峰主都完了。
在大男主裝得正起勁得時候打斷他,這藥王峰今天還有活口嗎。
果然,畫面中商道靈的神色已陰鷙陰冷至極。
他的右臂是當日在河邊,她為他重塑。這個季無憂居然敢……
他僅剩的左臂上猩紅妖光泛起,熊熊的紅蓮之火將那巨型蠱蟲焚燒,陣陣哀鳴嚎叫傳來。
但他的目光,從未向後看那蠱蟲一眼。下一刻,一襲黑袍的修長身影瞬移出黑霧,左臂直接穿過季無憂的腹,開膛破肚。
飛揚的血漿後露出一雙陰沉至極的眼睛,如同漆黑海面,海下深藏層層漩渦。商道靈眼神陰冷,面無表情。
“怎麼,斷了一臂,魘巢道長很生氣?”
腹部被破開一個血洞,季無憂依然言笑自然:“我記得三年前,道長不是今日這副形貌。是誰有這般回春妙手,能重塑你那張恐怖的臉和斷臂?是那位蓮花天麼?難怪你如今對祂忠心耿耿。”
“能做到藥王峰也做不到的事情,若是有緣,我倒想見見這位妙手回春的蓮花天尊。”
榮春鬆了然了。原來三年前,他和季無憂的交易是他幫季無憂殺父,季無憂為他修復容貌和殘疾。
商道靈神色更加陰沉。
明明,他並不想讓她知道三年前他所求何物。
他冷笑一聲:“你也比三年前強點,開膛破肚也沒死。我還記得你當時‘醫術’不精,跪地求饒求我放過你的樣子呢。”
他穿過季無憂腹部的左臂,向上一抬,頃刻將對方心臟捏住。
然而整顆鮮紅的心被扯出後,季無憂的胸腔中很快生出一顆新的心臟。
望著那轉瞬重生的內臟,商道靈原本漠然的臉上,逐漸泛出幾絲笑意。
得意的笑,勢在必得的笑。像一條兇惡的獵犬,在陰暗深林中發現了能讓它邀功的獵物。
“天尊,這傢伙不知是不是藥王峰上的靈藥吃多了,居然也能瞬時自愈,”黃昏已至,商道靈目光抬起,望著天穹上蓮花色淡粉落霞,“當然了,也可能是……他和我們之前遇到的那些妖物老道一樣,身上有什麼法寶。”
一息之間,他僅剩的左臂已握成拳,在季無憂身上開出十幾個血洞。
因季無憂能自愈,這十幾個血洞轉眼又變成幾十個,上百個,直到地上的人已有氣進沒氣出。
“不過,這傢伙的‘法寶’,好像沒有嵌在他身上啊。”商道靈半蹲而下,眯著眼打量眼前全身上下已沒一塊好肉的人,彷彿惋惜般幽幽嘆氣道。
“唉,也沒事。只要天尊您想要,我總會想辦法找到他的法寶獻給您,如何?”
商道靈望著淡粉天穹,笑意狂熱,唇邊泛出酒窩:“趕緊、趕緊回答我,如果您答應我第三件事情,我就幫您把這法寶拿到手!”
看著商道靈越來越興奮的表情,榮春松真服了。
這些全都是他工作範圍內的事,她之前鬆口答應他兩個要求就當給他點甜頭吃吃了,怎麼還越來越狂了?
而且大男主你這麼瘋狂的樣子,襯托得我也很像個邪神啊!
她當即在他後腦勺上一小拍:“專心工作,少嗶嗶,實幹出真章。”
商道靈臉上的興奮笑意逐漸褪去。
她居然沒有答應他。
他陰冷的目光,重新對上地上的季無憂:“剛才我和蓮花天的對話,你也聽到了。她沒答應我的請求,現在我的心情,很、不、好。”
季無憂只覺眼前這個人完全是個瘋子。
這個瘋子背後的神靈,恐怕也是什麼邪魔外道。
他本想在和婉婉徹底擺脫天聞宮、歸隱桃源之前,除去這知曉藥王峰秘密的人。無論他有多恨藥王峰,好歹,二十多年來他也是生於斯長於斯,他不忍見它聲譽受損……早知,他就佈局更加縝密——
很快,眼前這個陰晴不定的瘋子,臉上陰霾散去,彷彿天穹上有一道天光灑落,足以令他開懷:“既然一時半會找不到殺你的辦法,我就先用‘金小姐’的事情去論功行賞好了。”
一道白光從商道靈袖中飛出。
光輝皎皎的浮塵索,頃刻變成一節鎖鏈。
商道靈一腳踩上被鎖鏈困住的季無憂後腦,然後又揪起他的散發逼他站起來:“‘金小姐’在哪,我要去拔除她的蠱蟲。你來帶路。”
暮色深紅,群山披紫。
夕陽下,青年半邊面容沉入群山陰影之中,如鬼如魅:“你要是敢故意帶錯路、誤導我,浪費我的時間,我會讓你死得比你爹還難看。”商道靈微笑道。
*
藥王峰最頂峰的園林深深,綠影浮動,煙樹迷離,一重複一重。
為免這季無憂使詐,榮春松提前點開了小地圖的皮膚。
小地圖上,Q版的商道靈拉著拽著拖行著另一個Q版的……好吧,不是另一個,另一具。已經被他打成血人但因為自愈能力還沒死的季峰主,在這個縮略圖裡真的很像一具Q版的屍體。
Q版的大男主拉著一具Q版的“屍體”,沒死透版。
萌萌的QQ人小動畫中透出一股濃濃的邪典感。
一道月洞門,又一道月洞門。
一座小園,又一座小園,層層巢狀,沒完沒了。
商道靈耐心已然耗盡。
他一腳踩在季無憂脊樑上,目光漠然下投:“你在耍什麼花招?”
“你還要用迷情蠱控制一個人,已然廢物至極,要是想死得體面點,就趕緊把那金小姐的位置報上來。待我拔除了她的情蠱,向蓮花天覆命了,我心情好些還能留你個全屍。”
被他一踩,已經趴在地上的季無憂,聞言抬起頭來,冷笑一聲。
居然有人敢在他面前裝——
商道靈當即又在他頭上踩了一腳。
聽她說這季無憂下蠱控制一個女人,他只覺甚是噁心。
一如既往地,和他遊歷多年見過的所有所謂神仙眷侶一樣,甚是噁心。
行走四海,殺人奪寶度日,他也見過許多自詡情深如海的鴛侶。風花雪月之下,全是骯髒醜陋汙穢。
人類的感情就是這樣無聊無用的東西,一段情,到頭來無非就是這樣——控制與被控制。一段,穿腸破肚的蠱。
藥王峰山頂的這片園林,越往深處走色彩越多,海棠紅粉,錦籠紗罩,不似山下景色,只有故作清淡的綠。園上牌匾,也全是什麼鴛鴦、什麼什麼兼蝶,一群成雙成對的動物。他掃視一眼,只覺很肉麻,很噁心。
這個季無憂廢物到要靠蠱蟲困住一個人,還故弄玄虛佈置出這許多庸俗景色。院中的花香,他聞了只覺是陣陣臭氣。
忽然,她的聲音傳來,像滿園甜膩花香中一陣清新的風:“小商,這園子的角落裡有一道暗門。”
她聲音傳來時,他的右臂也剛好再生結束。風中混著她的話音,吹到他血淋淋的新生皮肉上時,泛起細細密密的癢,不知如何才能消解,以得舒快。
“嗯,你的手長出來了?”
輕柔的觸感降臨到他臂上,她隔空輕輕拍了拍他重新長出的右臂。
商道靈輕笑一聲:“當然,那廢物的毒最多也就延緩兩刻鐘。”
他臂上癢意稍稍得緩。
作者有話說:
*鶼鰈,不是兼蝶,但小商沒見過鶼鰈這兩個字
怎麼還是隻有五千字
明天一定爆發,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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