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踢我!”他怒而回頭, 卻見是方才那個臉生的胡商。
他一手拿著布巾拭臉,一手又將他的衣領拎起,兇狠一笑:“再敢編排公主,我就打爛你的臉。”
說著, 他還轉了圈頭, 自脖頸處發出咔咔聲響。
那胡商被衣領勒得喘不過氣, 雙手死死抱住梁成雲的手臂, 滿臉漲紅地求饒:“不敢了……我不敢了, 好漢饒命啊。”
梁成雲這才鬆了點手,讓那胡商得以呼吸:“講清楚來,你們聽聞公主怎麼了?”
那胡商哪裡還敢再說,一把鼻涕一把淚道:“饒了我吧,我都是瞎說的,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快說!”梁成雲又收緊手, 厲聲逼問,“不說我現在就殺了你!”
光天化日竟敢殺人, 其他胡商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就要朝門口逃,卻被梁成雲袖中暗器一一刺中,暈倒在地。
這胡商餘光瞥見院中情況,臉色陡變, 不敢再隱瞞,痛哭道:“我說, 我說,求你不要殺我……”
他顫著嗓音道:“坊間其他人都說,公主感染了風寒, 臉上起了疹子,急得賢妃召了尚藥局的御醫一塊出宮,要為公主診治——”
聽到這,梁成雲一把將人甩開,步履匆匆地便往院外趕。
一踏出院門,便瞧見一個戴著卷簷胡帽的黑衣男子站在門口。
那身影他十分眼熟,梁成雲屏息轉身,想不動聲色地換個方向,卻聽便傳來男子帶笑的聲音:“梁典軍這是要去哪啊?”
梁成雲只得轉回來,面色不善地盯著他蒙面綢巾上露出的一雙眼:“我要去公主府。”
“主人說了,梁典軍必須待在這裡,半步不得外出。”那男子語調帶了些寒意,“外頭現在都是追殺典軍的人,難道典軍要自尋死路麼?”
梁成雲攥緊雙拳,低喝一聲:“我不管那麼多,我只管帶走公主,現在宮中都知道了她臉上有傷,定會更加防備,等不到大婚那日了,我必須現在就帶她走!”
那男子忽地步步逼近,毫無預兆地抬手,狠狠扇上樑成雲的臉。
“啪”的一聲脆響後,男子略帶譏誚的低語在梁成雲耳畔響起:
“別忘了是誰幫你找到了公主,又是誰給了你螟蛉之法,你若還敢擅自行動,違抗主人之令,我便讓你這輩子都見不到公主。”
梁成雲渾身的力都在聽到這話時洩了個乾淨。瞧著男子離去的背影,他踉蹌著後退兩步,終究無力地倒坐在地。
——
永寧已經瘋了整整兩個時辰。
沈璧躲在屏風後,聽著耳畔一刻未停的瓷器碎裂聲,痛心疾首道:“公主,求你了,別砸了。”
永寧氣得發狂,才不管沈璧的話,兀自又砸了個細頸瓷瓶,這才尖叫道:“究竟是誰告訴了阿孃我毀容的事,究竟是誰!”
“其實現在也沒有毀容了。”沈璧小聲糾正,“妖毒都沒了,只是還有一點點疹子,過幾日也就消了。”
“過幾日?”永寧暴跳如雷,“阿孃馬上就要到公主府了,御醫一驗我的脈不就全完了!”
沈璧苦口婆心勸她:“公主府人多眼雜,你前幾天又當著所有人的面暈了過去,想瞞住本就不易,你也不要那麼生氣了,越生氣疹子消得越慢。”
這時,屏風外的碎裂聲終於停了下來。
沈璧探頭朝外看去,果見永寧已經停戰,呆呆地倚靠在床畔。
她小心翼翼地繞開滿地碎片,剛想再勸兩句,便聽門外芷蘭叩了叩門。
“公主,賢妃娘娘……已經到了。”
永寧眼中立刻露出慌張之色,她死死攥住沈璧的手,近乎哀求地哽咽:“沈璧,你去,你去拖住我母妃,就說我不舒服,不要讓她進來,不要讓她看到我這個樣子!”
沈璧傻眼了:“啊?我能拖住賢妃娘娘嗎?”
錯愕間,永寧已經將她推出了房外。
沈璧和芷蘭面面相覷,兩人都苦笑一聲。沒等沈璧向芷蘭求助,門外已傳來一疊聲的請安。
華麗儀仗如雲般湧入門內,沈璧只得學著芷蘭跪下:“賢妃娘娘。”
沒多久,便有一隻溫潤瑩白的手伸至面前,將她輕柔地拉了起來。
“沈道長請起。”
沈璧訝然抬頭,看向面前雲鬢高聳的女子。她生得雪膚花貌,清麗動人,一點看不出已年近四十。
來不及思考賢妃怎會知道自己是誰,沈璧已經下意識地張口:“賢妃娘娘,公主說她身體不適——”
“身體不適?那正好叫御醫瞧瞧。”賢妃溫柔一笑,語氣卻帶了些不容拒絕的篤定。
她輕輕抬手,示意身後宮女上前:“過來,把門鎖鉸了。”
沈璧目瞪口呆,看那些宮女熟練地帶著工具上前,哐當幾聲,不但門鎖斷了,整個門板都被拆了下來,整個過程一炷香都沒用到,顯然不是第一次了。
她們拆完也不說話,只自儀仗中取出一把貴妃椅放在門前,又擺好茶水果子,這才朝賢妃恭敬行禮,退出院子。
賢妃舒舒服服地在椅上坐下,瞥了眼芷蘭,溫柔一笑:“你也下去吧,留沈道長在這就行了。”
倒也不必!
沈璧嚇了一跳,剛要擺手拒絕,賢妃卻已朝裡頭開始喊話:“永寧,出來,讓阿孃看看你的臉。”
裡頭寂靜無聲,永寧在裝死。
賢妃氣定神閒,半點不急,端起茶盞抿了口才道:“你出來我就告訴你,是誰告訴了我這件事。”
還是這句話有用。
話音剛落,裡面立馬有了動靜。
永寧戴著面紗,磨磨蹭蹭地走了出來,停在賢妃跟前不敢抬頭。
賢妃起身揭下她的面紗,又拿開她遮臉的手,仔細端詳後嘆了口氣:“傻孩子,怎麼能這麼上樑成雲的當呢。”
永寧愣了愣,才問:“阿孃,你都知道了?”
她聲線顫抖,眼中也帶了絲恐懼:“梁成雲跟我說的話,您也知道了?”
沈璧倒吸一口涼氣。她原以為是芷蘭偷偷告的密,但芷蘭就算擔心公主,也不會敢和賢妃說這個。究竟是誰這麼大膽,竟一股腦全說了——
“自然知道。”賢妃嘆息一聲,撫了撫女兒的臉,“你一向聰明,為何偏偏想不明白這點?堂堂大唐公主是這麼好冒充的麼?我究竟生的是誰,生沒生,難道我自己會不清楚麼?”
“當年,安西都護府奏報,在粟特皇城密室中發現一名背後有石榴花胎記的女嬰。彼時,粟特新王已立,但吐蕃對粟特的圍剿卻並放鬆,縱有都護府支援,新粟特王仍屢次遭到刺殺。因此,發現女嬰後,都護不敢擅作主張,只能先將女嬰帶回都護府。”
“那時,我入宮已有五年,一直沒能有自己的孩子,於是常往佛寺拜佛短居。聖人思慮再三,命副都護將女嬰送入長安,掩去胎記,安置在我身邊,對外則說,我已有孕五月,這才在佛寺清居養胎。此舉既是為了穩住粟特新王,也是為了保護你的安全。”
“粟特王族世代恪守藩臣之禮,不想竟一朝盡覆,聽聞當年安國公主是拼死生下了你,因此,你阿爺一直對你心懷愧疚,”賢妃喟嘆一聲,雙眼漸漸溼潤,“這回聽說了梁成雲的事,你阿爺便叫我來問問你的意思,究竟是想回到粟特,還是想接著當永寧公主?”
“無論你做什麼選擇,阿孃永遠都會將你當成自己的女兒。”
聽到這句,永寧終於痛哭出聲,一把撲入賢妃懷中。
連日壓在心底的擔憂、焦灼與恐懼,盡數隨著淚水宣洩而出,她悲聲連連,不住地確認:“阿孃,你們真的不嫌棄我並非親生嗎?真的不會趕我回粟特嗎?”
到了這樣的時候,永寧才終於肯吐出真心話。
比起失去權位,她更怕的還是失去長安的至親厚愛。
沈璧嘆了口氣,心道永寧真是當局者迷。
這麼多年都寵過來了,還不足以證明嗎?
現在想來,恐怕連永寧這門婚事也大有深意。不然為何不選別人,專選衛國公府的兒子。
那位曾經的安西副都護,他定也十分了解永寧的身世,瞭解大唐對於粟特的虧欠。永寧嫁過去,既不用擔心日後身份暴露,也一定會受到極大的優待。
看著賢妃耐心地一遍遍回答“不會”,沈璧慨然萬分,不由自主地摸向懷中的小木人,開始思念上清觀。
她正神遊天外,忽聽賢妃喚自己:“沈道長?”
“誒?”沈璧回過神來,這才發覺永寧已不再哭,恢復了點往日神氣的模樣。
“我聽阿霽說,這回全靠你救回了永寧,”賢妃笑吟吟看著她,“方才問永寧,她說你最愛金子,既如此,沈道長不如報個數?也好表示我的感謝。”
阿霽?
沈璧愣了愣:“阿霽是誰?”
“瞧我,叫習慣了,都忘了沈道長沒見過他了,”賢妃莞爾,“他是永寧的表哥,近些日子才回京,如今坐著鎮妖司司禳使的位置。”
永寧眼中閃過一絲詭色,忽地插了句嘴:“阿孃,你這麼說沈璧怎麼知道呢,反正明日千秋節她要跟我進宮,到時你把表哥一起叫過來,讓他們倆見見面不就清楚了?他們都會捉妖,定有很多心得可以交流呢!”
賢妃聽得有理,便問沈璧:“沈道長意下如何呢?”
沈璧不懂這底下的暗流湧動,只暗暗想這麼個小人有什麼好見的。但眼下,賢妃娘娘對她來說宛如一尊送財女佛,她才顧不得管這些,於是只笑眯眯道:“都聽娘娘安排,只是金子嘛——”
“沈道長但說無妨。”
“能不能不要金子,就請賢妃娘娘日後有空去上清觀上上香,這樣可以嗎?”
永寧輕哼一聲:“這有何難,以後不止阿孃去上香,我也去,你就放心好了,有我在,沒人敢動上清觀一根汗毛。”
“那真是太好了!”沈璧喜形於色,腦中已經想象出了上清觀香火鼎盛的模樣,幾乎激動得想跳起來。
“只是還有一事,”賢妃緩緩開口,“不知沈道長能不能幫忙?”
“娘娘請說。”
“聖人已下令,全城搜捕梁成雲,但眼下距大婚不過五日,若他提前防備,藏身於隱蔽之處,怕是不一定能在大婚前將他抓獲。”
沈璧似懂非懂:“娘娘的意思是,要提前做好大婚那日守株待兔的準備?”
可那和她有什麼關係,守株待妖她或許還能幫上忙,守株待人該找金吾衛才是。
賢妃頓了頓,面上帶了絲歉意道:“沈道長當真聰敏。我說的請求便是,若真到了那步,想請沈道長做一做永寧的替身。”
“為何非要找我?”沈璧不解,“若說與公主體型身高相似的女子,府中應該一抓一大把才是。我不會武,若真被抓到,那便只能受梁成雲挾制,按理來說是最不合適的。”
賢妃輕嘆一聲:“若不是萬不得已,也不想如此麻煩道長。但我實在不放心永寧,又擔心找其他人會走漏風聲。梁成雲狡猾至極,若發現半點不對,便可能狗急跳牆,四處傳播有關永寧的醜聞。思來想去,唯有道長情願捨命救永寧,定是可信任之人。若道長可幫這個忙,我會勸聖上今年的下元日在上清觀設齋。”
下元日?
沈璧驀地抬起頭。
那可是眾觀齊聚,揚名立勢的好日子。
以往這種好事都是東明觀的,眼下竟能有機會輪到上清觀,沈璧立刻心間發癢,想要答應下來。
但一想到梁成雲一箭刺穿門板的氣勢,她又有些猶豫。
萬一被梁成雲識破,那可真就沒命了。
見沈璧似乎已經動心,賢妃又添了把柴:“沈道長大可放心,方公子武功不錯,屆時,我也會派得力之人在新房四周潛藏,定不會讓你受傷。 ”
——
裴霽在國公府藏書閣待了一晚上,翻遍了所有玄怪雜錄,都沒有找到冶鳥兩個字。
有關冶鳥的唯一記載,竟只存在於師父編撰的萬妖大典上。
思量再三,裴霽只得提筆向師父寫信:
“師父親啟,不知師父如今在何處雲遊?身體是否安康?弟子近日有兩事不明……”
寫罷,他輕吹一聲口哨,便飛來一隻通體雪白的鴿子,裴霽將信捲成細筒,繫於鴿足,又吹一聲口哨,那鴿子便振翅離去。
瞧著夜幕中那點越縮越小的白色身影,他步出閣中,打算去京兆府問問那黑衣人的情況。
不想,剛往內廄邁了兩步,便碰上父親迎面走來。
裴申平年近不惑,仍舊劍眉星目,依稀可窺見年輕時的英武俊朗,不像文官,反像武將。此時,他眼中帶了絲疲色,略帶驚訝地望向裴霽:“阿霽,這麼晚還要出門嗎?”
裴霽斂容作揖:“是。”
“哦,是為了永寧公主的事吧?”裴申平捏捏額角,“聽聞公主前幾日在浴池中魘著了,後又染了風寒,臉上也不知怎的起了疹子,這次是什麼很厲害的邪物麼?”
裴霽收了手,挑眉一笑:“倒也不是什麼厲害邪物,但是個比邪物還危險點的人。”
裴申平搖頭嘆息:“長安最近的確不大太平,總之你萬事小心,不要捉起妖來就不管不顧了。”
“父親怎的這個點才回來?”裴霽轉了話題,“宮中又有宴麼?”
“那倒不是,”裴申平搖搖頭,“今日聖人忽地下令,要在千秋節前加緊巡邏全城,一來二去的,瑣碎的事便多了些。”
“哦對了阿霽,上回你說同你一起在尚書府捉妖的那位小娘子,叫什麼來著?”
“沈璧。父親怎的突然這麼問?”
裴申平怪道:“今日聖人不知怎的說想在千秋節時見見她,難不成公主前些日子魘著了,也是她想的辦法?”
裴霽輕笑一聲:“自然是她,除了她,也沒什麼人敢幹那樣不要命的事了。”
裴申平呵呵一笑:“聽起來像是個很有趣的小娘子。相逢是緣,你可別捉弄人家啊。”
他捉弄她?
反過來還差不多吧。
裴霽揮別裴申平,便騎著鳴霄一路往京兆府趕,下馬時恰見靖王府馬車停在府外,他嘴角立刻揚起,打馬靠近馬車,用馬鞭挑起車簾:“數日不見靖王殿下,怎的馬都不騎,開始坐馬車了?”
車內看書的年輕男子聞聲抬頭。他一身石青綾袍,身形清瘦,唇色極淡,看清來人後,便微微綻出一個笑:“夜深風寒,保養為重。”
裴霽瞥了眼那書頁,悠悠道:“我說你怎麼開始看南華真經了,原來是要修身養性啊。”
趙靖懶得理他。
裴霽這才道:“我來是想問問那黑衣人抓的怎麼樣了,既你在這,那便直接問你了。”
趙靖微微一笑,合上書頁,雲淡風輕答了句:“沒抓到。”
“沒抓到?”裴霽不可思議,“以你的武功都追不上?”
趙靖嘆氣一聲:“所以這不就來請罪了。”
裴霽眉頭緊皺:“這怎麼可能呢,你可看清那些黑衣人有什麼特徵?”
“那日夜深,實在瞧不清什麼,”趙靖搖搖頭,“不過,他們最後消失在了醴泉坊,我已和京兆府尹說明情況,近日加緊對醴泉坊的巡查。”
裴霽只得作罷,片刻後又聽趙靖問:“東明觀那邊來人問了,你這個裴七的身份還需要麼?若要的話,我便繼續打點。”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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