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
雲層逐漸變得厚重,將熱浪死死壓下,在這天地間醞釀著,翻湧著,惹得人心浮氣躁,難以靜心。
院落那略顯乾枯的梧桐無聲地落下一片枯葉,枝椏有些光禿禿,讓人分不清時節。
趙承允冷哼一聲,“不會是長得奇醜無比,羞於見人吧?”他一臉戲謔地看著宣容,彷彿認定了這便是事實。
宣容不怒反笑,並未言語。都說皮下三寸皆是白骨,她懶得跟這頭以貌取人的花孔雀一般見識。
她沒往深處想,只覺得這人自從知道自己易了容,便多次出言諷刺,想來極重容貌,才會蒐羅各地的美女困在那攬秀閣。
想到這,她便一臉鄙夷地看著他,“陛下與其關注我一個小小的太監長什麼樣,不如多去看看你那三千佳麗,只管蒐羅不管寵幸,子嗣凋零才給了旁人可乘之機,還有心思跟我一個太監逗趣耍樂,傳出去不得被人笑話死。”
宣容既知道皇宮內並無寵妃,又知這人品性還不算差,自然覺得這攬秀閣的存在或許另有隱情,可這光擺著,也不去看看,也說不上個子醜寅卯,分明已經將這些人拋諸腦後,這跟囚禁良家有何分別,再大的隱情都理虧三分。
“你懂什麼,朕的人,朕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關你什麼事?”趙承允一臉不悅。
說這話他倒是不覺得虧心,想起那剛及笄就被官兵抓走的小女孩,花樣年華卻要困死於那方寸之間,宣容秀眉一擰,“原以為你努力在這爛泥裡掙扎,或許是為了黎明百姓,如今看你這般隨性,倒是我高看你了。”
“你!”他剛想發作,屋外頓時狂風四起,將桌布下襬吹得凌亂,又卷弄著他們的髮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烏黑的雲層裡隱隱閃過兩道光芒,又劈下一道驚雷,震耳欲聾。
趙承允充滿怒意的表情在這驚雷之下漸漸變得錯愕,隨即呆楞在原地,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宣容被他眼神中閃過的一絲茫然刺了一下,突然意識到自己或許說錯什麼話,可絞盡腦汁也不知說錯了什麼,方才還好好地互相譏諷,他怎麼就露出這樣的表情,活像是自己將他欺負狠了,似那般薄情寡義之人。
天地良心,這雷又不是她招來的,這話也只是話趕話說到這,何至於此。
可為什麼心裡這般難受,難道...
是了,自己果然是世間第一善良的好神仙,見誰都能生出憐憫之心,七情六慾這般充沛,愁人喲~
她將自己的情緒收斂了幾分,那雷閃爍著,溼潤的空氣飄蕩著,她以為暴雨將至,可左等右等,卻絲毫不見下雨。
宣容正想著要不要助力一把,那皇帝也不知發的什麼瘋,竟然一股腦將他們二人推出門外,隨後便將門重重關上,誰也不見。
大巫習以為常,絲毫沒有被人趕出來的窘迫,他負手而立,故作高深道:“宣容姑娘,這雷響得還真是時候...”
宣容無故背了口大鍋,乾脆把這鍋坐實了。
她將神力匯聚於掌心,只輕輕一揮袖,那醞釀了許久都未見動靜的天,徹底變了。
一滴...兩滴...
頃刻間,大雨傾盆,天像是破了個大洞,恨不得將人間變作一片汪洋。
大巫暗暗稱奇,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施法降雨。
宣容感受著體內充沛的神力,眼中興奮之色愈發難以消解,她將能量源源不斷地往上送,差點收不回來。
周遭霎時狂風四起,雨水直往門外的兩人身上傾倒,渾身溼透的宣容意識到自己犯了個蠢,連忙躲到大巫身後避雨。
大巫轉頭看她因為這雨而洗清的面容,有些愣神,恍如隔世。
宣容早已收了神通,可那雨偏就越下越大,看著發呆的大巫還在傻傻淋著雨,她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才將他喚醒。
兩人互相推搡著穿過連廊,朝著寢殿西側走去,那裡有一處偏殿,是平日裡大巫留宿宮中所居住的地方,正好可以透過視窗看到正殿內間,掛滿畫像的那扇窗。
尋常若是有事商量,他便可假意留宿宮中,再從偏殿一處暗門直達書房,掩人耳目。
若趙承允遭人暗殺,也可有機會脫逃,因為偏殿又有一處暗道,可以直通登仙台附近,那藏在園林假山中的一道暗門。
原先此處並無暗道,是近年來趙承允派人秘密修建,除了大巫和幾個影衛,無人知曉此事,看來他遭受到的暗殺不少,以至於日防夜防。
只是沒想到這痴兒,竟將逃生通道修到登仙台附近,難不成是渴望那早已離開的仙人能折返救他一命?
聽那些人聊閒話,大概也能料想得到,這仙人走了三年有餘,指不定早已回到天上去做她的快活神仙,哪裡還記得凡間之人還在苦苦等待,沒準這輩子都無緣相見。
宣容嗤笑一聲,就當是聽了個笑話。
大巫見她不以為意,便沒再多說什麼,至於他為何將這暗道一事告訴她,想必也只是出於信任,宣容並沒有多想。
不過這大巫還算貼心,讓小順子送來一套嶄新的衣服給她,讓她好去洗漱一番,自己則另尋他處,等她洗漱好後才慢悠悠走了回來。
大巫回來之時,身上也早已乾透,估計是使了什麼法術,這讓宣容倍感挫敗,她堂堂神仙竟比不上一個凡人。
她毫不客氣地伸出手,朝他又要了一枚易容符,大巫挑挑眉,“陛下都知道你是假太監,藏頭露尾豈不多此一舉?”
“想在宮中隨意走動,還是我現如今這個身份比較合適,貿然恢復容貌,旁人又不是瞎子,怎麼可能分辨不出我是女子。”曼妙身姿尚且可以依靠男子服飾遮掩一二,那精雕細琢的容貌,可就難以掩蓋了,她從來都是美而自知,若非這張臉,當初怎會被那趙承允一眼看中,命人送去攬秀閣,再者說,用了易容符後,那人尚且還能質疑她的身份,何況以真面目示人?
果然,大巫笑道:“陛下那天不就認出來了?”
宣容狡黠一笑,“你不都糊弄過去了?我瞅著他倒像個不近女色的老和尚,他要是真覺得我是女子,必然是介意的,怎麼會讓我寸步不離?你看這皇宮哪有半個女子的身影?連個宮女都沒有。”
大巫哭笑不得,“哪有你這般編排一國之君的?”
“誒~這裡又沒有旁人。”她擺擺手,顯然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
談話間,天色漸暗,當她將符水喝下後,大巫看著她那張平平無奇的臉,覺得索然無味,便回到平常休息的房間去,讓她自便。
宣容也沒客氣,隨意找了處軟榻,盤手墊著腦袋,躺在榻上,和衣而睡,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早早入眠。
夜深了,雨漸漸變小,宣容半夜醒來,覺得有些涼意,瑟縮著坐起身,聽著大巫在裡間呼呼大睡,頓時睡意全無。
起身踱步走到窗邊,放眼望去,斜對面那窗戶竟開著,趙承允站在窗邊的案臺外側,靠近那掛在正中間的神女畫像,他伸手撫摸著,雖背對著宣容,她卻能感受到他此刻的小心翼翼。
這人到底什麼毛病,大半夜不睡覺,跑來摸這畫像做什麼,明日還需早朝,不到一個時辰就該上朝了,真是閒得慌。
窗外那毛毛細雨如煙如霧,薄薄一層鋪在天地間,將他們兩人輕輕隔開,彷彿此刻兩人身處於兩個世界,他們的情緒並不相通。
她就這麼靜靜看了他一刻鐘,都不見他有其他動作,若是平常,這人早該發現自己,看來倒是入了迷,正想著,就看到他伸手擦了擦臉,宣容有些詫異,這動作...難不成在哭?
她低頭訕笑,只覺得是自己多想,這人怎麼會哭,只有他讓別人哭的份,她探出頭好奇張望,還是瞧不真切。
幽暗的簷下,只剩他屋內一盞昏黃的油燈,還在泛著幽幽的光亮,將他與那畫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光影搖曳,在這夜裡顯得無比寂靜。
片刻後,趙承允這才發現屋外有道視線,不悅地朝著宣容的方向看去,兩人互相對視著。
宣容看著他眼角泛紅,眼底似乎有淚光,震驚之餘,就見他砰地一聲將那窗戶狠狠關上,彷彿被人撞破了糗事一般,臨關上之前還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她碰了一鼻子灰,暗罵自己三八,轉頭就將門窗關緊,躺回到榻上,死活睡不著覺。
腦海裡閃過這些天的所見所聞,特別是趙承允那張時而囂張時而脆弱的臉,不知為何總是在她眼前晃悠。
她想起登仙台上,他那孤獨的背影,想起朝堂之上,他與百官涇渭分明的處境,又想起他困於夢魘那日,猩紅的眼角泛著死氣,如今又這般楚楚可憐,心中五味雜陳。
她原先是來京都興師問罪,為百姓討一個公道,如今靠近瞧著,內心卻愈發動搖。
今日這場雨,沾了她些許神力,想必定能使田間作物瘋長,她若是循序漸進地布雨,也能漸漸使得河道充盈。
可百姓需要的遠不止如此,她又該如何?
宣容輕咬下唇,陷入沉思,不知不覺間便沉沉睡去,直至日上三竿。
門外傳來敲門聲,將宣容吵醒,她睜開眼,被窗外照來的光晃了眼,伸了個懶腰,不情不願地起身去開門。
只見小順子神色緊張地看著裡屋的方向,焦急道:“大巫可醒了?”
宣容還沒開口,大巫便從裡面走出來,衣著得體,像是早已醒來多時。
見他出來,小順子連忙開口道:“不好了大人,陛下病了。”
大巫聞言,三步並作兩步地往正殿走去。
宣容緊跟在後,心中腹誹,又不是醫師,找他又有何用,不如找個太醫來得實在,心中雖有困惑,腳步卻並不慢,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自己的緊張之色並不亞於大巫。
進了正殿,見龍床邊站著兩位太醫,他們在一旁急得直冒汗,一副束手無策的模樣,看得宣容直皺眉。
昨日明明還好好的,難不成這人昨夜看了一晚畫像,受了風,感染了風寒?區區風寒應該不至於讓兩位太醫急成這樣。
很快她便得到了答案。
聽太醫所言,趙承允這並不是病,倒像是中了巫蠱之術,就如同坊間傳言的那般,被人下蠱了。
看著大巫神情逐漸變得嚴肅,宣容的表情愈發凝重,她進宮也不過幾日功夫,這人就已經遭了三次暗算,一次薰香,一次暗殺,如今又中了蠱。
到底何人非要他死不可,昨日剛處置了一個,還有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以身犯險,這何止是不把皇帝放在眼裡,簡直對整個皇權都視若無物。
若說有謀逆之心的人只有一個還好,一黨也罷,可聽他們所言,幾乎整個朝堂都見不得他坐在這個位置,如今算起來,連是誰下的蠱,都無從得知。
大巫的神情擺明了,這件事很是棘手,連他都搞不定的事情,難不成大虞真的氣數將盡了嗎?
他將眾人遣散,只留下宣容一人,又盤腿坐在龍床之下,將自己的手指咬破,把一滴血滴落在趙承允眉心,掐了個手決,又甩出一張符按在他眉心處。
不稍片刻,一道黑絲從他眉心處散開,可大巫的神情並未放鬆,大汗淋漓,比那兩位太醫還要緊張許多,顯然事情並不像她想得那樣輕而易舉便能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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