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往事
長門宮外的枯樹被風折斷了枝椏,斷在院內光潔的地面上,牆外宮人急切地像是在找什麼人。
婦人將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整個人擋在她身前,呈現出自然而然的保護姿態,她側耳聽著外頭的動靜,片刻後,神色凝重地對她說道:“殿下,您快回去吧,算奴婢求您了,靜妃娘娘在天之靈,絕對不希望您就這麼自暴自棄。”
靜妃...?聽這婦人的意思,難不成是趙承允的母后?
她終於在這些人的稱呼和周圍的環境中,意識到自己如今應該處在趙承允登基之前,那麼在位之人也只能是那位虞靈帝。
聽聞先帝驕奢淫逸、耽於美色,且不問政事,任由外戚干政,就連後宮之人都能左右國事。
佳麗三千,你一言我一語,將這朝堂弄得烏煙瘴氣,但說到底還是那皇帝的錯。
本以為流連後宮之人,必然兒孫滿堂,可惜虞靈帝子嗣凋零,只有趙承允一個繼任者,任由後宮爭得面紅耳赤,都無法再為他誕下一兒半女。
趙承允能夠穩坐東宮之位,也虧得那虞靈帝不能生。
既然如此,為何人人都懼怕先帝,對這唯一的皇嗣、當朝太子,卻沒有半分敬重的樣子。
除了宮女的慈愛,以及這位不明身份的失寵妃子,對他還算有幾分真心。
見宣容一直呆愣在原地,婦人以為自己說錯話,嘆了口氣,“殿下莫要任性,安安穩穩活下去才是真...”
話音未落,宣容突然感覺臉上流下一道溫熱的液體,她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揉了揉眼睛。
“孤不想當太子。”一句稍微帶著幾分撒嬌意味的話,從她嘴裡冒了出來,她這才意識到,身體似乎已經不是她能夠左右得了的。
於是,她便退到體內,安安靜靜地看著事情發展下去,抱著嚴肅的態度,將這幻境,當作瞭解真相的地方。
“殿下...奴婢知道您苦...”美豔婦人見他落淚,心疼得不行,可她知道,東宮太子不能來這種地方。
趙承允還想說些什麼,就聽見長門宮的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方才的帶刀侍衛一把闖入,身後還跟著一個身穿黃袍的男子,那男人鬢角發白,老態盡顯,臉上的表情憤怒到有些扭曲,他腳步虛浮,被一個看著十分妖豔的妃子攙扶著走進來,眼神惡狠狠看著他們。
院內“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動嚇了一跳,美豔婦人連忙擋在趙承允身前,跪在地上請求皇帝寬恕。
趙承允迅速將臉上的淚痕擦乾,恭敬行禮後,閉口不言,似乎在等待陛下發話。
宣容可以感覺到他的身體有些輕顫,一種從未有過的懼怕,順著趙承允的心臟,流入她的靈魂深處,讓她忍不住膽寒。
“好啊好啊,竟是連朕的命令都不聽了?朕還沒死呢!”虞靈帝怒不可遏。
趙承允嚥了咽口水,跪在地上請罪。
那美豔婦人更甚,生怕陛下因為她而遷怒趙承允,連跪帶爬地來到他腳下,連連磕頭。
趙承允跪著來到她邊上,想阻止她繼續磕,卻被她一把推開。
“陛下,是奴婢的錯,是奴婢病了,非要讓太子殿下來看奴婢,是奴婢不分尊卑,以情義相逼,不關殿下的事...”她將額頭磕得青紫,可那皇帝臉上卻沒有半分寬恕之意,反而愈發憤怒。
“好一個母子之情,好一個情深意重,倒是朕不夠寬宥,強行害得你們骨肉分離了?”他說得咬牙切齒,讓人不寒而慄。
“不是的陛下!奴婢怎麼配當太子的母親,奴婢...”她的聲音哽在喉嚨裡,像是生了千百根刺,扎得她不能再說出只言片語。
趙承允繼續跪在地上一言不發,那股執拗讓宣容都忍不住想要說上幾句,可就是死活發不出任何聲音。
再這麼犟下去,哪還有什麼好果子吃,這虞靈帝看著就命不久矣,為何不能先蟄伏,等順利登基,不就能見自己想見的人了嗎?
宣容真想好好敲一敲這個榆木腦袋,為何就這麼不懂得變通。
皇帝一臉不屑地看著他們,冷笑道:“既然你覺得不配,那你便去死吧。”
趙承允聽到這話,錯愕地抬起頭,看著父皇那六親不認的臉,一時不敢相信他竟然會下這樣的決定。
婦人並未因此痛哭流涕,甚至覺得犧牲自己可以保全太子,是件極其划算的事情。
宣容看到她眼裡的釋懷,分明早就存了死志。
這人的重要程度她算是看出來了,若真死了,趙承允非要瘋了不可,她也確實感覺到他的身體已經瀕臨奔潰。
不要啊...宣容吶喊著,想讓幻境中的人聽到她的聲音,卻無濟於事。
突然,趙承允發了瘋似地衝向他的父皇,赤紅著眼怒吼道:“既然父皇看不上我母親,不如連同我的太子之位一併卸下。”
原來這才是趙承允的生母嗎?
站在一旁從未開口的妃子,聽到這話,矯揉造作地趴在皇帝身上,摸著他的胸口,委屈道:“都怪臣妾,不能為陛下開枝散葉,以至於讓殿下覺得以下犯上都無所謂。”
這句話無疑又點了一把火,皇帝眯著眼,沉聲質問趙承允:“你是在威脅朕嗎?”
婦人連忙上前,“殿下他不是這個意思!他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她急切地想要將此事全部攬在自己身上,殊不知這樣只會讓陛下更為憤怒。
皇帝將矛頭對準她,下令讓侍衛將她拖入大牢,明日午時問斬,說完便甩袖離開。
趙承允死死拽著婦人的身體,死活不讓侍衛將人帶走,可力氣始終沒有他們大,他趴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她被人帶走,一時急火攻心,一口血噴了出來,暈倒在冷宮中,宣容的意識也隨之被帶走。
等她醒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寢宮,身旁的宮女一臉擔憂。
宣容試著動了動,可惜依舊無法動彈。
趙承允清醒後,回想起先前發生的一切,焦急起身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
宮女知道他要問什麼,支支吾吾不肯說,卻在看到他明顯快要落淚的雙眼後,忍不住說道:“還有一個時辰,就要行刑。”說完便低下頭,不敢看他,生怕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竟然昏迷了整整一夜,宣容暗暗心驚。
趙承允往外跑,宮女急忙攔下他,“殿下...您不要再做傻事了...殿下..”她死活攔不住他。
門口的侍衛不知道什麼時候撤走,讓他可以自由出入宮中,他想都沒想,便往先皇寢宮跑去。
最後被大太監攔在寢宮外。
無奈,他只能抱著一絲希望,直挺挺跪在寢宮外,祈求父皇看在父子情分上,能夠饒恕他的乳母沈氏。
趙承允依稀記得五歲那年,生母靜妃失了寵,便是在冷宮投井自盡,身旁也只有乳母和他,他嚇得犯了魘症,連著做了好幾宿的噩夢。
他自幼失恃,若不是乳母護佑,他未必能在這吃人的後宮之中活到現在,他不求這太子之位,可卻陰差陽錯坐到了這個位置,成了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也害得自己的乳母只能在那陰冷的冷宮中艱難度日,如今卻還要因他之過,不得善終。
若命運真要如此捉弄他,倒不如一了百了。
他不要這破位置,甚至連這條命都不想要。
可以的話,他寧願一命換一命。
宣容自從醒來,便被他一路帶到先皇的寢宮外,在這烈日下不知跪了多久,她在趙承允的自我剖析中,得以窺見當年的往事,心中不免有些心疼。
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心正在一點點變化。
那日的太陽猛烈而殘酷,將趙承允前半生的理智全部燃燒殆盡,宣容在他腦海裡看到了他從小被人欺辱的畫面,看到了他被宮妃愚弄戲耍,被下人苛待的樁樁件件。
太傅說他天資聰穎,他便會被人設計陷害,連外頭不相干的外戚親眷,都能踩在他頭上折辱他。
他為了在這後宮中活得好些,只能收斂鋒芒,太傅並未察覺,還以為他得了誇獎便不思進取,幾次三番狀告他有失太子之職,不肯勤勉功課。
皇帝得知,便更加看不上他,甚至讓他與乳母分開,害得他只能一個人面對周圍這些豺狼虎豹,父子愈發離心。
久而久之,趙承允的性子變得越來越古怪,時好時壞。
後來,是他生母的孃家人,不知道使了什麼法子,將生母未出嫁前的貼身女使送進宮,來給他這東宮當掌事宮女,才讓他有了片刻安寧。
不知跪了多久,宣容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等她再次醒來,看到頭頂的太陽依舊猛烈,可身旁卻不再是那先皇的寢宮外頭,而是那處破敗的冷宮,時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坐起身,就看到地上出現了大巫口中的巫蠱娃娃,通體寫滿金色符文,拿在手中都能感覺到一股陰寒之氣。
宣容發現自己並沒有受傷的痕跡,就連衣服都是乾的,想來方才幻境中出現的那潭死水,並非實物,幻境中見到的女鬼,或許並不是要害她,反而像是在為她指引方向。
她隱約有了幾分猜測,拿著那巫蠱娃娃,起身對著井口鞠了一躬,而後便從正門出去,直奔趙承允寢宮。
大巫站在寢宮外焦急等待著,像是察覺到她已經得手,所以沒有守在趙承允身邊。
宣容看到他,連忙將娃娃遞了上去。
大巫直接在院中做法,給那娃娃貼滿符紙,在這青天白日中引下一道驚雷,將那娃娃劈了個粉碎,一股黑煙從娃娃的體內散開。
他抬頭看著天空,像是預料到不遠處定然有一位手段不堪之人,正在承受著七竅流血的痛苦。
宣容看著他放鬆的神情,也狠狠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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