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有乾坤
宣容欣然應允,雖說入宮也不過三四日的功夫,但她總覺得恍如隔世,正好趁著這個機會,也去了解一下民間疾苦,順便看看昨日那場雨過後,百姓的生活有沒有改善,畢竟那雨可是廢了她十足的神力,想來如今應當大豐收才是。
趙承允命人備好一輛不起眼的馬車,等在皇宮偏門。
出門前,他似乎注意到院中那棵茂盛的梧桐樹,神色不明地看了半晌,又回頭看了眼宣容,這才抬腳往外走。
宣容滿心歡喜,一路上,總是忍不住掀開簾子。
她能明顯看到百姓們臉上多了些笑意,路邊原先乾枯的樹枝正在抽條,肉眼可見地長出一片片嫩葉。
百姓們議論紛紛,她聽得一清二楚。
“昨日收拾好家當,本以為舉家遷移到南邊或許能有活路,這場雨倒是下得及時。”
“可不是嘛,前些天那場雨,我就斷定神仙肯定是回來護佑我們大虞,果不其然。”
“怎麼就篤定這是神仙所為?”
“你這種五穀不分之人,自然不懂,城外百畝旱田長出的稻穗,和如今夾道兩旁的枯樹又發新葉,你以為光靠普通的雨水就能有這種效果?”
“田間荒廢許久,憑空就能長出稻苗?”
“這可就多虧前些天那場雨,聰明的早就將種子種下靜待生長了。”
“難不成真是那皇帝求雨,感動上蒼,才將那位神仙又請了回來?”
“誰知道呢,真是奇了怪了,這神仙當真如此看好那暴君?屢次相幫,難不成...咱們那位皇帝...真有我們不知道的本事?”
“不得不說,那暴君生得極好,神儀明秀、朗目疏眉,倒是個十足的美人坯子,沒準以色侍神,為我大虞尋求生機也未可知啊...哈哈哈哈...”
百姓們聊得愈發葷素不忌,甚至可以說大逆不道。
宣容憋著笑,將簾子合上,朝坐在正中間的趙承允瞥了一眼。
本想裝作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就見他直勾勾看著自己,也不知看了多久,以為他要生氣,便故作嚴肅道:“咳...百姓嘛,自然..那什麼..你聽聽也就罷了。”
宣容抿唇強壓笑意,沒想到趙承允不僅沒生氣,反而笑道:“怎麼?他們說的沒有道理?”
她瞪大雙眼,不可置信。
這人在說什麼?哪句有道理?以色侍神?還是神儀明秀?
他什麼時候會開這種玩笑了?簡直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是她回來了,對嗎?”
原來說的是這件事,宣容眼神飄忽不定,不想與他對視上,生怕他看出這場雨是自己所為,萬一到時候將自己囚禁在此處,不對不對,自己到底在心虛什麼!?
她故作鎮定地抬起頭,就見趙承允一臉探究地看著自己,臉上的表情讓人分不清喜怒,那雙多情的鳳眼直直地看著她,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麼破綻一樣,那眼睛確實...挺好看的...
不對...那些人口中說的以色侍神,指的可不是她,這般毫無負擔地欣賞起來,這對嗎?
“或許...來的是別的神仙?”宣容小聲試探著,見趙承允的臉色逐漸陰沉,趕忙補充道:“沒錯,神仙定然是看到你誠心求雨,特地回來助你一臂之力。”
趙承允眼神一暗,睫毛輕輕向下一掃,像是掃進了宣容心裡,她覺察出他藏在心底的落寞,那種似有若無的脆弱感,攪得她心神不寧。
如今站在他身旁的人是她,為何這小小信徒還是這般執著於過往,宣容甚至有了自爆身份的衝動,想告訴他,能施雲布雨之人又何止一個,她心底愈發煩悶。
該死,怎麼會有這種感覺,真是糟糕透頂。
趙承允冷哼一聲,將臉別過去,那樣子就像是在埋怨宣容多嘴,讓她好生尷尬。
大概過了一刻鐘,小順子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馬車緩緩停下,攬秀閣的宮女也早早守在門口等著。
宣容的性子本就不善於解決這種境況,便搶在前頭,一把掀開簾子跳下馬車。
大宮女前些日子見過她,見她從陛下的馬車上下來,眼神略微一驚,身旁跟著的那位小宮女,表情也相當精彩。
宣容恢復了容貌,又換上了自己的衣服,任何人見了,都不會誤解她的性別,一個女子能從皇帝的馬車下來,那可就令人浮想聯翩了,更何況宮人們都知道,皇帝其實不近女色。
趙承允緊跟其後,面無表情地從車上下來,裝模做樣地走到宣容前頭,在一堆行禮的宮人中穿過,徑直朝裡面走去。
宮人們習以為常,跟在他身後往裡走。
他們並沒有朝宣容來時的方向走,而是往東側的大院走去,越走越深,她這才知道這座攬秀閣簡直別有洞天。
過了半晌,他們停在一處寬敞的院子前,宣容看著滿屋子美人正在染布,旁邊還有一排顏色各異的布料,院子正中間放著好幾口大染缸。
這裡竟然是一個染坊?隱匿在郊外的一處宅邸,私藏著無數美人,卻經營著一家染坊?難怪那日小宮女的表情如此耐人尋味,只是這走向她怎麼有些看不明白了。
忙碌的美人們見到他們,臉上沒什麼反應,甚至有些困惑,不知此處為何會有男人來。
協助她們勞作的宮女比較機靈,大概猜到趙承允的身份,連忙招呼眾人過來行禮。
她們歪七扭八地行了個並不標準的禮,一時沒人說話。
宣容從她們眼裡的陌生,看出趙承允並不經常來這裡。
而且從她們眼中看不到任何畏懼,想來他也沒有為難過這些女人。
但這是在幹什麼?難不成抓這些人來此,就是為了當勞力?那怎麼就非要美人不可。
迎風飄揚的布料在日光下顯得光彩奪目,可在這群美人中卻顯得晦暗無光。
院中的亮色始終在人身上,看得宣容心裡有些浮想聯翩。
直到趙承允重重咳了兩聲,才將她喚回現實。
“好色之徒。”他撇撇嘴,一臉不屑。
宣容這才發現自己看呆了...
沒想到自己如此注重皮囊,不對,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什麼叫好色之徒,她分明只是有著一雙發現美的眼睛!
她譏諷道:“人是陛下聚在這裡的,又不是我...”說到底,誰才是那好色之徒,誰自己心裡清楚。
沒想到這話完全沒能攻擊到趙承允,“朕請她們來,是給她們提供勞作的機會,不必以色侍人,平白蹉跎歲月。”
等等...?將適齡女子困在此處,是為了讓她們不要蹉跎歲月...?
她看著那些人無比認同的表情,只覺得荒謬。
“等她們熬成老姑娘,那還怎麼嫁人?”
趙承允完全沒想到她是這種想法,一臉震驚地看著她,“你這個...封建毒瘤!”
封建...毒瘤?這是個什麼東西?有點耳熟,但不多,似乎也能理解,他這是在說自己迂腐嗎?宣容撓撓頭。
大宮女是這裡的掌事,說話做事不卑不亢,她適時開口解釋道:“陛下並沒有限制她們的婚嫁自由,若她們有自己的想法,依舊可以出去找個好人家。”
宣容眉頭微皺,“我不明白。”
正常人或許都不能明白,更何況她這種下凡出了差錯的神仙,說話做事全靠直覺,她的直覺無法幫助她理清楚現在的場面。
趙承允擺擺手,讓女工們繼續勞作,又屏退眾人,獨自帶著宣容繼續往裡走,那輕車熟路的模樣,倒是對這裡的地形瞭如指掌。
他們接連走了好幾處地方,所到之處都與染坊有著相似的情形,有製藥的曬場,有紡織刺繡的工坊,有造紙的紙坊,甚至還有女子學堂,活脫脫是另一個世界。
趙承允帶著她走過的地方不算多,但她清楚地看到,那些女工年歲不等,卻美得各有特色,臉上不見疲態與哀怨,有的只是對生活的嚮往。
宣容在曬製藥材的小院裡,看到了前些天被帶進來的小姑娘,她的臉上已經沒了那日的驚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
趙承允的眼神並沒有看向那些女子,反而將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他淡淡問道:“如何?喜歡嗎?”
宣容神色怪異,尬笑道:“陛下,我真不是好色之徒。”
趙承允將眼神挪開,顯然並不相信,只是破天荒地沒再譏諷她,而是平靜地給她講述了一個故事。
當年先帝登基後,文武百官不斷向他進獻美人,讓他沉溺美色,將江山社稷當作兒戲,就連外邦都深知他的喜好,總是給他塞各種各樣的美女,使得他放鬆了警惕,險些失去國土。
其中暗含了多少內外勾結的蠢事,趙承允並不想過多贅述,那似乎是一場與他而言,十分屈辱的往事,便草草略過,繼續說道。
民間商賈見狀,紛紛起了心思,為了籠絡高官,他們偷偷收養了一批長得頗有姿色的女孩,將她們調教得千嬌百媚,或收到房中,或將她們當成物件一般,輾轉各大高官權臣之手,自然也有落在先帝手中的人。
他的生母原是為數不多的清流人家,在皇帝還未昏庸之前,經過正經手段送進宮,因學不會那些哄人的手段,沒多久便失了寵。
而害死趙承允乳母的林貴妃,便是當地米商送給李仁德,又被李仁德安排進宮裡的人。
她們的作用無非一種,便是將這腐朽的王朝,腐蝕得更加徹底,給那群為了一己私利,罔顧國祚之人,開了一道得以吸血的刀口,加速了王朝的衰敗。
但說到底,她們也都是一群身不由己的可憐人。
自從趙承允登基後,便想盡辦法,搜刮那群商人的錢財,又遣散藏在表面的權色交易,打散隱匿在暗處的交易脈絡,又給了這群女子一個可以生存的地方。
像李仁德這樣的世家,區區棋子他壓根就不會多費心思去擔保,收受賄賂的時候照單全收,遇到事絕不輕易沾惹半分,趙承允做得毫無負擔。
商人們為了展現自己還有利用的價值,便開始散佈謠言,說當朝皇帝也同先帝一般沉溺美色,為的便是成為百官在民間的傳聲筒,文武百官也趁機進諫,批判趙承允的所作所為。
官商勾結,互相配合,使得那群商人更加肆無忌憚,既然清剿了他們的窩點,他們便開始強搶民女,還將罪名統統安在趙承允頭上。
一人之言或許並不作數,但是百人千人之言,多少總能生出些分量,尋常百姓可分不清事實真相,他們自發成為散步謠言的先鋒,在這些人的有心引導下,成就瞭如今這等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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