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暖星身上。
一直存在違和感。
別的人都有肉眼可見的鮮明性格,但他似乎從來沒有,他的‘角色屬性’模糊又乏味。
包容、治癒、善良、體貼、勇敢,再加上一點幽默感。
簡直……
像抄襲故事角色的刻板贗品。
*
宴會因為刺客截止。
曲昱城在侍衛太監的簇擁下匆匆離開,算得上落荒而逃。
沈暖星慢吞吞跟隨眾人往外走,也沒計較他好歹護駕有功曲昱城竟然沒封賞,刺客根本就是他們自己人嘛,不過這演技簡直太差了。
除了江蘭洲其他貴族公子都離他遠遠的隔出一條真空帶,那些遮住的嘴、躲避的眼神沈暖星直接無視。
“你……”
江蘭洲咽口唾沫,小心翼翼看向沈暖星,手在抖:“當年說要學武,原來不是逗我玩的啊……”
沈暖星還沒有從剛才腎上腺素的興奮狀態中脫離出來,聞言只嗯了聲。
“你現在還好嗎?”
“挺好的啊。”
沒有殺人的顫抖,沒有罪惡感。
沒有人類殘害同類後與生俱來的噁心抗拒。
“……”江蘭洲張張嘴,看著沈暖星半晌有點害怕的說:“暖星,你不覺得你剛剛很嚇人嗎。”
沈暖星看向他奇怪眨眼。
“有嗎?”
江蘭洲表情更加糾結。
他視線下意識避開沈暖星的眼睛,滴下冷汗,腦海不停回放沈暖星最後那個笑。
“……以前我就想說,你總是幫助別人,哪怕自己被牽連也不會發火,只要對方的理由讓你覺得合理的事,多離譜你眨眼就能接受……”
那並非體貼。
而是讓江蘭洲覺得,沈暖星似乎也不知道什麼樣的人是正常人,是最好的人,他也不能確定你是正確錯誤。
沈暖星似乎沒有自己的分辨對錯的能力,他只是在觀察你,當你說謊只要篤定一些,只要認真一些,他就會迅速順應,為裝成他是和你一樣的‘正常人’。
沈暖星對誰都很親切。
從不上進從不競爭。
從不主動提意見。
總是表現出人們最喜歡的一面。
就像一條變色龍,周圍人需要什麼,他就會變成什麼。
曲危樓需要有人無條件相信他去愛他,沈暖星就無條件相信他去愛他。
江蘭洲需要一個不會給他壓力感不會卷他和他一樣懶惰不上進的朋友,沈暖星就是這樣的朋友。
這樣子、這樣子。
——真的正常嗎?
江蘭洲忽然冒出一個毛骨悚然的想法,沈暖星真的是為了沈家,為了正義伸出援手不惜以身犯險的嗎?
假如沈暖星幫助曲危樓,只是作為單純的純惡人喜歡看到混亂,死亡,無數人在曲危樓復仇中死去,對這種恐怖的邪惡感到快樂呢?
正常人會去幫一個怪物對抗皇權不惜壓上一切?
可沈暖星猶豫了嗎?
他害怕了嗎?
……沒有。
真愛一個人不該勸他放下仇恨不要被仇恨左右嗎?
可沈暖星是什麼做的。
他說:
‘我支援你復仇,我會一直偏愛你。’
而把這兩句話調換順序,就變成了截然相反的意思:
‘我會一直偏愛你。’
‘只要你堅持復仇。’
江蘭洲渾身血液流乾般發冷。
毛骨悚然。
他順著去思考。
假如沈暖星從中得到的最大的好處,不是拯救沈家,而是得到精神上的至高愉悅、
他對會造成多麼嚴重的後果、對多少人死去都無動於衷、
在沈暖星眼裡自己是‘人’,平白去殺人是不合符社會邏輯的,但怪物殺人就很‘合理’,於是他把曲危樓當成自己間接釋放屠殺慾望快感的工具,代替他來殺人。
江蘭洲雙腿發軟,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他咽口口水試暗中觀察著沈暖星的表情,僵硬的試探開口,“暖星,剛才你解決掉那個刺客的時候,其實很開心吧,因為終於能合理殺人了。”
聽到他的話沈暖星一怔,然後……
“噗嗤!”
沈暖星哈哈大笑。
“什麼合理殺人,你當我變態啊!”
江蘭洲呼吸急促,“可是——”
沈暖星翻個白眼:“那個刺客可是衝著我小命來的,我反擊不過分吧,我又不是聖母,他捅我一刀我還謝謝他?”
“呃這。”他的回答與他的預想完全不同,江蘭洲無法否認吶吶點頭,“也是哦。”
沈暖星疑惑:“你到底怎麼了,流這麼多汗。”
“沒、沒事。”
江蘭洲看著沈暖星的笑容一如既往,撓撓頭乾笑,內心狠狠鬆口氣。
“可能是我想多了。”
殺個刺客罷了,還是為了救駕。
再說了他們這些貴族公子哪個沒見過或者親自處置過下僕。
那些脾氣不好的紈絝背地裡不知道弄死了多少僕人小妾,總不能沈暖星救個駕,就變成變態了吧?
害!
他竟然覺得沈暖星是那種可怕的惡魔,怪不得大家會吐槽他天天活在腦補裡。
仔細想想,他倆青梅竹馬長大,我就不信沈暖星騙得過別人還能騙過我?
令他不安的錯覺徹底散去,江蘭洲開始為自己的天馬行空感到好笑。
“我就是被嚇到了,今天可太刺激了,我晚上肯定要做噩夢。”想明白後江蘭洲撲上去笑嘻嘻勾住沈暖星的肩膀,吐出一口濁氣,又興奮的討論起剛才的事:“臥槽你不知道刺客靠近你的時候我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你那個反殺真的太帥了,牛逼啊兄弟!”
“嗨呀一般一般,世界第三啦。”
沈暖星挑眉得意,“別愛上哥,哥家裡的老婆你惹不起。”
“哈哈哈,去你的吧!自戀!”
江蘭洲做出要吐的樣子,沈暖星眉眼彎彎。
垂落的袖子內,握過劍的手指慢慢蜷縮。指腹還殘留著灼熱的觸感,是一種麻痺的戰慄,揮之不去的幸福。
沈暖星垂眸,拇指指甲壓住顫抖的幾根手指,指甲壓進指腹,痛感瞬間蔓延。
半晌,少年翹起嘴角,笑了一下。
*
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反光的長廊,紅色的椅子。
五短身的黑髮小孩坐在椅子上搖晃著小腿,眸光烏黑冰冷,耳邊是父母和他人的對話。
“師弟,難道星星真是……”
媽媽的聲音在發抖。
穿著白大褂胸口戴名牌的男人同情地看著她,“師姐,現在他還小,我建議你去找老師商量一下,趁早干預,只要干預得當他長大也不一定會變成……世人以為的樣子,你自己就是心理醫生,應該都懂。”
他又提議:“現在上面有政策不能隱瞞,這裡有幾個實驗專案,我建議還是把孩子送到那兒去,系統性、長期性的干預,只有在監控下才能把危險性降到最低。”
“怎麼會這樣呢,星星明明是個好孩子,他……”哽咽讓女人無法繼續開口,她身後的丈夫緊緊抱著她的肩膀,地獄般的折磨在他那張臉上扭曲、延伸,透明的液體不停劃過。
那是男孩無法理解的感情。
透過門縫,他和男人的視線相對。
“爸爸。”
男孩翹起嘴角。
男人眼眶瞬間睜大。
吼聲隨之響起。
“夠了,神神叨叨個沒完!什麼心理問題,鬼知道那些機構是不是你們搞出來騙孩子做些見不得光的事!今天就當我們沒來過!”
“姐夫這不是鬧著玩的,星星他可是——”
“放屁!我的兒子絕對不可能是個反社會人格的變態!”
男孩眼睛彎了起來。
看著爸爸崩潰。
“他會叫我爸爸、會叫蕙蘭媽媽,我兒子明明是個正常人!一定是診斷出錯了,不治了,我們回家!”
“姐夫你冷靜一下,千萬不要心軟,反社會人格的孩子都很聰明,他根本無法理解愛這回事,他是故意表現出乖巧正常孩子的樣子促使父母偏袒他,那只是他為了保護自己,說不定還會反過來操控大人,操縱行為就是社反的典型啊!”
“閉嘴閉嘴閉嘴!”
“老公……”
“走!我說走你沒聽到嗎!!”
爭吵聲遍佈走廊。
男孩在紅色長椅搖晃著小腿。
直到裡面的男人衝出來,甩開妻子和妻子的師弟抱起兒子跑出醫院。
“星星……爸爸會保護你的……”
男人堅定的說。
“嗯!”
而他積極的應聲。
他知道他不會被送走了。
很快,他們回到家裡,心理醫生的母親為他安排動物接觸治療,既然沒有生來的同理心,就把它當成知識灌注到孩子腦海。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
醫生說他:“無同理心、高度攻擊性、衝動、缺乏羞慚感、無法從經歷中吸取教訓、無法理解人的感情,習慣性撒謊、操縱、剝削他人。”
可在所有人眼裡,他都是最好的星星。
是班級裡最受歡迎的人。
親戚中大人與孩子意外都會喜歡的人。
有朋友,有交好的同學,喜歡笑,無論面對怎樣的意外狀況都能自然的應對。
永遠在為別人付出。
在流行各種‘症’的年代,好朋友開玩笑地說:“如果星星有‘症’,一定是白騎士綜合症。”
老師說:“星星是個好孩子。”
一個,包容、治癒、善良、體貼、勇敢,再加上一點幽默感的……
宛如故事角色的好孩子。
所以。
“他怎麼會做出那種事呢?”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他?不可能!抓錯人了吧!”
直到……
這種堅信。
被判死刑。
*
*
“那我先回家嘍,再見暖星!”
江蘭洲上了馬車,笑嘻嘻從窗子探出頭衝站在父母中間的沈暖星揮手。
沈暖星笑著擺手:“路上小心~”
江蘭洲的馬車動起來,與其他公子的車一塊離開了宮門。
見外人都走了,沈大人跟夫人耐不住催促:“我們也快上馬車吧,這地方真是一刻不想待。”
兩人護著沈暖星上馬車,馬伕立刻駕車駛離灰濛濛天空下的輝煌皇宮。
離的遠了沈父沈母才鬆口氣,看著始終抿緊嘴唇笑眯眯的兒子,緊張的心情跟著兒子的笑臉放鬆。
沈母:“你這孩子真是嚇死我們了,還好意思笑,簡直跟個沒事人似的。”
“虎父無犬子,我就說咱兒子能行。”沈父驕傲地順著下巴不存在的鬍子。
沈母無奈的笑嗔。
氣氛溫馨輕鬆。
沈暖星抿緊唇,手抓緊心口的衣服,滾熱腥甜的液體在遲緩的毒素下累積。
說了半天的沈父沈母疑惑地看向兒子,“暖星,你怎麼不說——”
“噗!!”
一口猩紅的血突然噴濺在馬車地板上。
沈暖星撲通倒下,臉色煞白。
“兒子!!!”
沈母神色大變,衝過去渾身發冷地把兒子小心摟在自己懷裡,手不停撫摸沈暖星的臉。
沈父僵硬著身體無法反應,半天才踉蹌著跑向車門,還摔了一跤跪倒在門前,手扯開車簾,對外面驚訝的車伕用顫抖的聲音咆哮,“快點!再快點!別回沈府去王神醫那裡、快——”
“是、是!”
“駕!”
馬伕咬牙抖動韁繩,雙馬帶動馬車轟隆隆在長街狂奔。
內部壞死造成的血無論怎麼擦都擦淨,好似涓涓水流從少年的嘴角淌下。
沈夫人無論多少次把兒子的頭撥正,他還是會軟綿綿垂下。
“嗚——”她死死捂住嘴,強忍著眼淚。
“暖星、暖星!再等等,爹孃馬上就帶你去醫館,王神醫肯定能救你、千萬別睡!”
沈大人跑回來把夫人和孩子緊緊抱在懷裡,眼眶溼紅。
“吾兒……別怕,爹在這裡……”
“一定不要睡啊!!”
“……”
……啊,太痛了……
父母的聲音變得好模糊。
血怎樣壓抑怎麼吞嚥還是來不及地流出去。
胃部與內臟在滋滋的腐蝕穿孔。
按壓腹部時裡面的汙血和糜爛的內臟碎片在咕嘰咕嘰亂竄,像捏捏樂裡面的凝膠,偏偏不會讓人瞬死,而是受盡折磨吊著一口氣持續痛苦多日,名副其實的一日殘忍超過一日的虐殺。
那杯酒中的慢性毒不光是為了皇室體面,不能讓他死在宮內這一個原因吧……
曲昱城快恨死曲危樓了。
無處發洩的恨與報復都施展在了我身上。
不過這樣很好。
“嘔……”
沈暖星張口無力吐出更多的血。
父母帶著哭聲的呼喊逐漸尖銳。
頭腦暈乎乎的感覺讓沈暖星閉了閉眼,泛黑的視線內忽然多了一抹鮮紅。
那不是他自己的血……沈暖星艱難的仰頭,雪白的下頜,血珠宛如斷了線的珠子,被一隻顫抖的雪白骨手擦去。
接著他被人從母親的懷裡奪走,用力圈在另一個懷抱。
沈暖星手指無力抓住了曲危樓的紅衣。
“曲危樓……我回來了……”
勒在他身上的雙臂在一瞬間收緊!
那隻狹長黑洞洞的眼睛睜大到極限血紅一片,殺意與恐慌無限凝結成實質,連他這個快暈倒的人都能感受到曲危樓的失控。
瞳孔失焦的沈暖星半睜開眼,看著曲危樓像個受傷野獸將他圈在腹部躲在馬車角落,怒吼著,驚恐著,不停呼喚他的名字,暴動的氣流割裂了馬車內飾。
看他徹底失去理智墮落到瘋狂的深淵。
沈暖星張開嘴血流的更兇,手摸了摸曲危樓半邊枯骨的臉。
沈暖星還是像曲危樓記憶中那樣溫柔清爽,只是身上天藍色的罩衣與雪白內襯,從脖頸到前胸已經叫黑紅汙血浸透。
“沒關係……”
沈暖星摸著他眼下的位置,細若蚊聲。
“這種慢性毒宮內會有解藥,短時間內,我不會死。”
這幾句話已經耗盡了沈暖星最後的體力,他堅持不住地閉上眼。
曲危樓看著他軟綿綿依偎在自己肩膀,感受著滾熱腥甜的液體把他衣服浸泡的溼漉漉。
……血。
那些……全是沈暖星的血……
因為幫我,他才會進宮。因為袒護我,才會被曲煜城報復。
光是看著這些源源不斷從少年體內湧出的紅色,就知道這樣的毒多麼猛烈,多麼令人痛苦。
但他從來沒有怪過我。
一次都沒有……
就連昏迷前一秒都沒有喊過一次痛,而是笑著和他說,“沒關係……”
變成怪物那段日子,看著水中醜陋的模樣,連曲危樓自己都覺得噁心,得知沈暖星和他冥婚,曲危樓先是開心隨後又變成了冰冷的抗拒和嘲諷。
自己現在的樣子出現在他面前,也不會得到任何喜歡。
他想過不靠近他,他在府外坐很久很久,當大紅轎子出現那刻,曲危樓逼自己離開,可腳步卻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他隱身坐在鳳冠霞帔的沈暖星身邊,聽著他嘀咕,看他熱的吐槽嫁衣厚,忍不住吹口冷風,把粘在他背上的汗吹乾。
沈暖星嚇了一跳,表情好可愛。
他情不自禁跟隨他來到大堂。
這是他的妻子,怎可一個人拜天地,曲危樓沉著臉想,彎下腰手骨撿起紅綢看向另一端牽著的人,長長眼睫下瞳孔烏黑。
“一拜天地——”
為什麼忍不住靠近。
“二拜高堂——”
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曲危樓。
“夫妻對拜——”
大概,他永遠不會愛上我這樣的怪物。
既然是怪物,所以被厭惡也是理所當然。
曲危樓露面那刻做好了準備不會再失望,然而曲危樓得到的,卻比預想中美好一萬倍!
和沈暖星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讓曲危樓幸福的好似在夢中般。
他腐爛的身體沈暖星抱著說好涼快。
他最醜陋的臉他親吻過說很好看。
當我失去一切的時候,只有他會愛我。
這是我的星星!
誰也不能把他奪走!!!
曲危樓漆黑的瞳孔一點點收縮、變色。
半晌他沉默的垂下頭握住沈暖星的手,一點點攏在手心。
“……傷害你的人,我要他們百倍萬倍的還回來,你經歷的痛苦,我要他們百倍萬倍的贖罪……我會一點點、一塊塊慢慢肢解他們,折磨他們!用最殘酷的刑罰、最血腥的方式!把他們做成最低賤的傀儡,讓他們永生永世為奴!”
沈家夫婦震驚地看著黑霧暴動,霧中鑽動著無數顆骷髏,擁擠在一起尖利地哭泣嘶吼。
而曲危樓閉上眼吻在沈暖星額頭。
可沒了沈暖星瘋狂無盡的復仇又有何意思。
他嗓音沙啞地對少年祈求。
“別離開我…別拋下我…求求你……”
除了你我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不在乎。
*
江蘭洲猜的不是全對啦。
沈暖星上輩子是個開朗的天成惡人(死刑原因以後公開)
這兩章輪到星星的環節啦,之前都是曲危樓的描寫。
【目前好感度公開】
曲對星:90
(老古代人覺得結婚了沒洞房=有名無份,10分扣在安全感上)
星對曲:--
星對復仇中的曲:50
是的。
我覺得曲危樓看到會鬧。
星在上輩子父母努力下,認識到他這樣的人會被社會排斥,生存困難,所以想成為好人。
這輩子也在繼續努力中
但星是受心理元素影響,很難到100,極少數會對某個人產生依賴和感情,產生了就會很極端。
還會用心理手段虐喜歡的人,星吃醋後曲危樓得遭老罪了。
挺好,一個會強求一個純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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