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公府世子到——”
這一聲像一顆石子砸進油鍋。
堂外圍著的人先是一靜,隨即轟地炸開。
“世子來了?”
“不是說病得下不了床嗎?”
“真來了!我瞧見軟轎了,臉白得跟紙似的!”
“那休書還作不作數?”
人群裡,幾個賭坊夥計反應最快。
聽風坊的夥計原本還踮著腳往堂裡看,聽見“世子到”三個字,臉色一變,拔腿便往外衝。旁邊萬寶閣的人也顧不上擠不擠,彎腰從人縫裡鑽出去,險些把賣蒸餅的小販撞翻。
邀月樓派來的那個更是連鞋都跑掉了一隻,回頭撿都沒撿,光著一隻腳衝下臺階。
“快!回去改盤!”
“世子親自來了!押休得成的要翻天了!”
“快報掌櫃!”
外圍的人被他們撞得東倒西歪,反倒更興奮了,一個個抻著脖子往堂上看。前頭坐著看審的百姓也站了起來,後排看不見的乾脆踩上石墩。
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隔著堂門直往裡灌。
堂上,安陽臉色驟變。
紀小柔也怔了一下,下意識朝門口看去。
胡大人一看這陣仗,頭皮都麻了,抓起驚堂木便連拍兩下。
“肅靜!肅靜!”
堂外聲音只低了一瞬,又有人忍不住喊:
“胡大人,快問世子認不認休書!”
胡大人險些一口氣沒上來,又重重拍了一下。
“公堂重地,誰再喧譁,拖出去打板子!”
這話總算壓住了半堂人聲。
可所有人的目光,已經全落到了門口那頂軟轎上。
寧遇春先被蓬萊扶進來,臉白、氣虛,但禮數不亂。
他先向胡大人、錢女官行禮:
“寧遇春病中失儀,請兩位大人見諒。”
胡大人剛鬆口氣,以為終於能正經問話。
下一刻,寧遇春轉身,毫無徵兆地朝紀小柔跪下。
全堂一靜。
胡大人手裡的驚堂木停在半空。
紀小柔也愣住了。
寧遇春抬頭看她,眼尾發紅,聲音啞得厲害:
“夫人,別走。”
半息之後,門外炸了。
“跪了跪了!世子跪了!”
“我押的‘親自來接’!一賠五!發了發了——”
紀小柔僵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人要幹什麼?
安陽最先反應過來,臉漲得通紅:“反了!還不把世子扶回去,他病糊塗了!”
兩個僕婦上前要架人。
蓬萊一個箭步橫在主子身後,張開雙臂,如臨大敵。
“別碰!誰都別碰!”
安陽怒道:“你讓開!”
蓬萊急得臉都紅了:“郡主,主子病著呢!您現在拖他,萬一拖出個好歹,算誰的?”
這句一出來,安陽反而不敢硬拖。
寧遇春趁亂,雙膝一屈一屈,竟膝行了好幾步,一把攥住紀小柔的裙角。
“夫人,休書不算數——上頭沒有我的名字!你跟我回去吧!“
紀小柔低頭看他。
他也仰頭看她。
她飛快地眨了眨眼:你搞什麼?
他也鄭重地眨了眨眼:……
她又眨: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再眨,眨得情深意切。
兩人大眼瞪小眼,暗號打了個來回,誰也沒看懂誰的,只好各自當作“收到”,接著往下演。
“夫人。”寧遇春嗓音發顫,字字泣血,“自從你嫁進來,我這東苑才像有了活氣。藥不苦了,夜也不長了,連咳血都少了兩回。我不能沒有你,你別走!”
堂下嚶嚶聲一片。
有婦人已經開始抹眼淚。
紀小柔壓著牙縫:“你放手!”
“我不放!”寧遇春攥得更緊,“除非你答應我!”
紀小柔用力一抽,裙角是抽出來了——下一瞬,寧遇春整個人撲上來,死死抱住了她的小腿。
紀小柔一個趔趄,險些當堂栽倒。
千鈞一髮,素秋一個跨步頂在她身後,穩穩架住,面無表情,像一根柱子。
老太君在旁看得眼睛發直,柺杖一提就要開口。周嬤嬤眼疾手快按住她,附耳飛快道:“老太君,別攪和!”
老太君慢慢地坐了回去。
紀小柔見退不得,眼圈說紅就紅,眼淚說來就來。
“我不回去!”她哭出聲,字字清楚,恰好滿堂都聽得見,“除了祖母,寧家還有誰盼我好?母親寫了休書,還請了訟師,滿府都等著看我笑話。我回去做什麼,回去繼續受氣嗎?!”
門外譁然。
“聽聽!多委屈!”
“那當婆婆的還有臉坐在堂上!”
安陽的臉,由青轉白。
“夫人,你跟我回去。”寧遇春抱著腿,仰著那張病白的臉,“我發誓,往後誰也不能難為你半分!”
安陽終於忍不住,霍然起身:“春兒!你病糊塗了!她還霸著你的東苑不肯撒手呢!”
“東苑給她!”
寧遇春答得毫不猶豫,快得像等這句等了半天。
“東苑本就該給夫人!房契、地契都給她!”
他扭頭看向紀小柔,眼裡精光一閃而過,又迅速蓄滿淚水,“夫人,東苑是你的了——你跟我回去吧!”
堂上僵持未解,堂外先亂了。
押“休書做實”的一個精壯漢子,眼看世子都跪下抱腿了,急紅了眼,扯著嗓子喊:“休了!世子休了她!休書都寫了,白紙黑字,做實了!”
他身旁一排嗑瓜子的婦人齊齊回頭。
為首那位大娘一把瓜子連殼帶仁撒了他一臉。
“我呸!睜開你的狗眼瞧瞧,人家小兩口多恩愛!世子病成那樣都爬著來接媳婦,你在這兒咒人家休妻?”
“我押了二兩銀子!”
“活該!”大娘叉腰,“見不得別人好,活該你打一輩子光棍!”
“你說誰光棍?!”
漢子那頭的賭友呼啦圍上來,婦人這邊的姐妹也擼起了袖子。押“休”的和押“不休”的,隔著一條人縫對罵。
罵著罵著瓜子皮橫飛,不知誰先推了一把,兩撥人當場滾作一團。
“打他!咒人休妻的打他!”
眼看越滾越大,連賣涼茶的甕都被掀翻了一隻。
馬蹄聲驟至。
一隊頂盔貫甲的軍士持刀而來,轉眼將人群圍了個嚴實。
刀未出鞘,寒氣先至。
為首的軍官勒馬,一聲暴喝。
“幹什麼!幹什麼!”
滾成一團的兩撥人,動作齊刷刷僵在半空。揪領子的忘了鬆手,揚拳頭的懸在原地,那位大娘半把瓜子還揚在空中,撒也不是,收也不是。
滿街死寂。
軍官目光一掃,人群矮了半截。
他調轉馬頭,朝著公堂方向,中氣十足喊道:“聖旨到——!”
內侍德安舉著聖旨,一頂軟轎直抬到府衙門口。
他施施然下了轎,撣了撣袖子,揚聲便唱:“聖旨到!紀小柔接旨!”
滿堂皆驚,烏泱泱跪倒一片。
胡大人與錢女官離了公案跪在頭裡,安陽、老太君各自跪下,連門外看熱鬧的都呼啦啦矮了一街。
只有堂中那兩位——
寧遇春本來就跪著,此刻姿勢標準,紋絲不動,竟是全場最從容的一個。
紀小柔想跪,低頭一看,腿還被人抱著。
“……寧遇春。”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接旨了。”
寧遇春這才如夢初醒般鬆了手,順勢伏低。
紀小柔膝蓋一軟跪下去,鬢邊的素簪都歪了。
德安只當什麼都沒瞧見,展開明黃卷軸,朗聲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今歲水患頻仍,欽天監奏:陰陽失調,須擇坤德貞靜之命婦入宮代祈,以安天時。查寧國公府世子夫人紀氏,柔嘉端淑,婦德無虧,與星位相合,宜承此任。特敕封紀氏為從三品誥命淑人,賜冠服,著三日內入宮謝恩,行祈福大典。欽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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