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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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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那句戲言

安陽回府的一路都很平靜。

她沒有摔車裡的茶盞,也沒有罵人,甚至連吳翠雲小心翼翼遞過來的話都沒接。

馬車停在西苑門口,她下車,入門,淨手,換衣。

一切都慢條斯理。

寧崇禮跟在後頭,看得心裡直發毛。

安陽若是發火,他反倒知道該怎麼辦。她摔杯子,他攔花瓶;她罵人,他點頭;她罵到一半想哭,他遞帕子。

可她今日一句話都不說。

寧崇禮站在門口,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

“安陽。”

安陽坐在榻邊,抬手摘耳墜。

“嗯。”

寧崇禮心裡更慌了。

還“嗯”。

她竟然只“嗯”。

他往前走了兩步。

“你別生氣。”

安陽把耳墜放進小匣裡。

“我沒生氣。”

寧崇禮臉色更差。

“你這還不如生氣。”

安陽回頭看他。

寧崇禮忙道:“我的意思是,你若心裡不痛快,摔點東西也好。那個藍釉盞別摔,旁邊那套可以,去年二弟送的,不值錢。”

安陽沒動。

寧崇禮又道:“要不罵我兩句也行。”

安陽仍舊看著他。

寧崇禮被她看得後背發涼,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再不說話,我真有點慌了。”

安陽終於開口。

“你慌什麼?”

寧崇禮張了張口。他本想說慌你憋壞了,話到嘴邊,又覺得太輕。

他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忽然壓低聲音。

“其實吧,前幾日那事,也不全是我的主意。”

安陽眼神微動。

寧崇禮輕輕嘆了一聲。

“是我先前入宮,多嘴問了陛下,陛下卻說……動靜大些也無妨。我琢磨著,既然要動靜大些,讓小柔暫回孃家住幾日,興許也算個動靜。”

安陽的手指停住了。

寧崇禮立刻補了一句:“我可沒讓你寫休書啊。”

安陽沒有理他。

屋中靜了片刻。

她忽然長長撥出一口氣。

“我懂了。”

寧崇禮一愣。

“你懂什麼?”

安陽轉過身去。

寧崇禮追上兩步。

“不是,你別隻說你懂了。你到底懂什麼?你說句話呀。”

外頭雲嬤嬤在門外通報。

“郡主,國公爺,世子來了。”

寧崇禮立刻像抓到救命稻草。

“讓他進來。”

簾子被掀開。

寧遇春由蓬萊扶著進屋。他臉色仍白,進門後卻沒有半點遲疑,撩袍便跪。

不是尋常請安。

是結結實實五體投地。

“母親,請責罰春兒。”

寧崇禮看得眼皮一跳。

“你這孩子,才從公堂上跪回來,又跪什麼?”

寧遇春伏在地上,沒有起身。

安陽看了他許久。

她今日在公堂上被他跪得臉面全無。那一聲“夫人別走”,如今還像貼在她耳邊。

可真看著兒子跪在自己面前,她心裡那口氣,反而找不到落處了。

她淡淡道:“責罰什麼?”

寧遇春垂首。

“春兒今日讓母親難堪。”

“你也知道?”

寧崇禮心道不好,剛要打圓場,安陽卻已經繼續道:“起來吧。”

寧遇春微怔。

安陽道:“紀氏剛封了誥命,還是從三品。這份體面,可不輕。”

寧崇禮一下跳起來。

“春兒,快勸勸你母親。”

寧遇春抬頭。

寧崇禮指著安陽,聲音都急了。

“她不對勁。她一進門不哭不鬧,也不摔東西,還說這是喜事。我害怕。”

安陽終於看向他。

“你害怕什麼?”

寧崇禮脫口而出:“我怕你憋著憋著,明日把我掛到院門口去。”

蓬萊立刻低下頭。

寧遇春唇角動了動,又壓住。

安陽反倒輕輕笑了一聲。

這一笑,屋裡幾個人都怔了。

她靠回榻邊,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東西。

“鬧什麼鬧。”

她聲音仍有些啞,卻沒了先前那股緊繃。

“皇兄都定調了,看把你們爺倆急的。”

寧遇春慢慢起身。

“母親說的,可是今日德公公帶的那句話?‘百年好合’四個字,有玄機?”

安陽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她只道:“皇兄定的調,誰也不可能另選一邊。”

寧遇春垂眼。

安陽繼續道:“現在紀氏封了誥命,已經不是我們寧家選不選她的時候了。”

她頓了頓,“是皇兄選了她。”

寧遇春眼神微深。

安陽道:“你明白嗎?”

寧遇春低聲道:“兒子明白。”

安陽擺了擺手。

“回東苑去吧。她今日受了驚,又接了旨,別叫她一個人亂想。”

寧遇春行禮。

“兒子告退。”

他轉身出門時,寧崇禮還在榻邊站著。

“安陽,你真沒事?”

安陽瞥他一眼。

“你要實在不放心,把二弟送來的那套盞拿來。”

寧崇禮立刻道:“我這就叫人收起來。”

安陽看著他匆匆往外喊人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又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把一屋子的僵硬都笑散了。

可笑過之後,她又慢慢安靜下來。

百年好合。

多少年沒人這樣同她說過了。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

那時皇兄還不是皇帝,只是東宮裡最穩重的太子哥哥。宮裡幾個兄弟姐妹年紀都小,春日裡沒課,便在御花園後頭玩拜堂成親。

那遊戲幼稚得很。

誰抽到紅籤,誰便做新郎新娘。餘下的人,有的扮司禮,有的扮賓客,還有人專門搶喜糖。

安陽那時年紀小,最不肯聽話。輪到她做新娘,她嫌蓋頭悶,掀了三回。輪到皇兄做司禮,他板著一張小臉,偏要把規矩說全。

“一拜天地。”

她拜得歪歪扭扭。

“二拜高堂。”

她差點踩到裙角。

“夫妻對拜。”

她和另一個扮新郎的小皇子誰也不服誰,對拜時腦門撞在一處,當場吵了起來。

皇兄站在旁邊,皺著眉,把兩個小孩一左一右拽開。

“百年好合。”

安陽那時還氣鼓鼓的。

“這句做什麼?”

皇兄牽起她的手,又牽起另一個人的手,把他們推到一邊站好。

“說了百年好合,就要站在一處。不能再吵,不能再拆夥。”

安陽不服。

“那我要是不站呢?”

皇兄看著她,小小年紀,已經有了幾分日後的威嚴。

“不站,便算輸了。”

幾個孩子立刻跟著起鬨。

“不站就輸了!”

安陽最怕輸。

她只好氣鼓鼓地站過去,還把那人的手攥得很緊,像不是成親,倒像押犯人。

皇兄看著他們,終於笑了。

後來這遊戲玩過很多回。

每回說到“百年好合”,不管前頭吵成什麼樣,誰扮新郎新娘,都得牽著手站到一邊。

那時誰也不知道,這句幼稚的玩笑,會隔著這麼多年,被皇兄從宮裡送到京兆府公堂上。

安陽垂下眼,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百年好合,從來不是一句戲言。

皇兄是在告訴她——

寧家,也該站過去了。

寧遇春回東苑時,天色已經擦黑。

府裡還有些地方來不及掌燈,廊下半明半暗。他剛走過拐角,阿青便從暗處現身。

“世子。”

寧遇春腳步未停。

“說。”

阿青壓低聲音:“邀月樓那邊,押‘休得成’的幾個人果然亂了。前幾日盯上的那幾個行伍出身的人也在,抓了兩個,放了一個,已經叫人跟上。”

寧遇春淡淡道:“知道了。”

阿青卻未動。

寧遇春側頭看他。

“還有事?”

阿青道:“醉仙居那邊,也鬧了一場。”

寧遇春等著。

阿青垂眼,“二老爺今日去了醉仙居,押了一千兩,押的是休得成。”

寧遇春停住。

廊下風一吹,沒點的燈籠輕輕晃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才笑了一聲。

“二叔倒是比我母親還盼著我沒夫人。”

阿青沒敢接話。

“輸了之後呢?”

“鬧起來了。說醉仙居設局坑他,還說陛下突然下旨不算盤口之內。掌櫃的沒把人送官,只叫人連票據一起送回寧府側門。”

“送回來了?”

“送回來了。”阿青頓了頓,“這醉仙居,竟然是紫霄樓沐東家的盤口。沐東家……讓人帶了句話。”

寧遇春道:“說。”

阿青道:“他說,寧府自己的熱鬧,他不好送官。只是這一千兩,到底算二房輸的,還是算寧國公府輸的,請世子回頭給個準話。”

前頭紀小柔查濟仁堂時,二房便幾次坐不住。藥鋪那邊藏著什麼,寧承業未必全知道,可他一定沾過邊。

膽子不大的人,嘴未必嚴。尤其是剛輸了一千兩,又忽然有人肯遞四千兩的時候。

寧遇春抬眼,看向東苑燈火。院裡已經隱約傳來小滿的聲音,像是正圍著紀小柔說個不停。

他站了片刻,才道:“先回書房。”

書房裡還沒掌燈,蓬萊忙點了燭。

寧遇春從暗格裡取出一隻匣子,開啟,抽出四張千兩銀票。

蓬萊看得眼睛都直了。

“世子,您這是要……?”

“走,請二叔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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