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回府的一路都很平靜。
她沒有摔車裡的茶盞,也沒有罵人,甚至連吳翠雲小心翼翼遞過來的話都沒接。
馬車停在西苑門口,她下車,入門,淨手,換衣。
一切都慢條斯理。
寧崇禮跟在後頭,看得心裡直發毛。
安陽若是發火,他反倒知道該怎麼辦。她摔杯子,他攔花瓶;她罵人,他點頭;她罵到一半想哭,他遞帕子。
可她今日一句話都不說。
寧崇禮站在門口,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
“安陽。”
安陽坐在榻邊,抬手摘耳墜。
“嗯。”
寧崇禮心裡更慌了。
還“嗯”。
她竟然只“嗯”。
他往前走了兩步。
“你別生氣。”
安陽把耳墜放進小匣裡。
“我沒生氣。”
寧崇禮臉色更差。
“你這還不如生氣。”
安陽回頭看他。
寧崇禮忙道:“我的意思是,你若心裡不痛快,摔點東西也好。那個藍釉盞別摔,旁邊那套可以,去年二弟送的,不值錢。”
安陽沒動。
寧崇禮又道:“要不罵我兩句也行。”
安陽仍舊看著他。
寧崇禮被她看得後背發涼,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再不說話,我真有點慌了。”
安陽終於開口。
“你慌什麼?”
寧崇禮張了張口。他本想說慌你憋壞了,話到嘴邊,又覺得太輕。
他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忽然壓低聲音。
“其實吧,前幾日那事,也不全是我的主意。”
安陽眼神微動。
寧崇禮輕輕嘆了一聲。
“是我先前入宮,多嘴問了陛下,陛下卻說……動靜大些也無妨。我琢磨著,既然要動靜大些,讓小柔暫回孃家住幾日,興許也算個動靜。”
安陽的手指停住了。
寧崇禮立刻補了一句:“我可沒讓你寫休書啊。”
安陽沒有理他。
屋中靜了片刻。
她忽然長長撥出一口氣。
“我懂了。”
寧崇禮一愣。
“你懂什麼?”
安陽轉過身去。
寧崇禮追上兩步。
“不是,你別隻說你懂了。你到底懂什麼?你說句話呀。”
外頭雲嬤嬤在門外通報。
“郡主,國公爺,世子來了。”
寧崇禮立刻像抓到救命稻草。
“讓他進來。”
簾子被掀開。
寧遇春由蓬萊扶著進屋。他臉色仍白,進門後卻沒有半點遲疑,撩袍便跪。
不是尋常請安。
是結結實實五體投地。
“母親,請責罰春兒。”
寧崇禮看得眼皮一跳。
“你這孩子,才從公堂上跪回來,又跪什麼?”
寧遇春伏在地上,沒有起身。
安陽看了他許久。
她今日在公堂上被他跪得臉面全無。那一聲“夫人別走”,如今還像貼在她耳邊。
可真看著兒子跪在自己面前,她心裡那口氣,反而找不到落處了。
她淡淡道:“責罰什麼?”
寧遇春垂首。
“春兒今日讓母親難堪。”
“你也知道?”
寧崇禮心道不好,剛要打圓場,安陽卻已經繼續道:“起來吧。”
寧遇春微怔。
安陽道:“紀氏剛封了誥命,還是從三品。這份體面,可不輕。”
寧崇禮一下跳起來。
“春兒,快勸勸你母親。”
寧遇春抬頭。
寧崇禮指著安陽,聲音都急了。
“她不對勁。她一進門不哭不鬧,也不摔東西,還說這是喜事。我害怕。”
安陽終於看向他。
“你害怕什麼?”
寧崇禮脫口而出:“我怕你憋著憋著,明日把我掛到院門口去。”
蓬萊立刻低下頭。
寧遇春唇角動了動,又壓住。
安陽反倒輕輕笑了一聲。
這一笑,屋裡幾個人都怔了。
她靠回榻邊,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東西。
“鬧什麼鬧。”
她聲音仍有些啞,卻沒了先前那股緊繃。
“皇兄都定調了,看把你們爺倆急的。”
寧遇春慢慢起身。
“母親說的,可是今日德公公帶的那句話?‘百年好合’四個字,有玄機?”
安陽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她只道:“皇兄定的調,誰也不可能另選一邊。”
寧遇春垂眼。
安陽繼續道:“現在紀氏封了誥命,已經不是我們寧家選不選她的時候了。”
她頓了頓,“是皇兄選了她。”
寧遇春眼神微深。
安陽道:“你明白嗎?”
寧遇春低聲道:“兒子明白。”
安陽擺了擺手。
“回東苑去吧。她今日受了驚,又接了旨,別叫她一個人亂想。”
寧遇春行禮。
“兒子告退。”
他轉身出門時,寧崇禮還在榻邊站著。
“安陽,你真沒事?”
安陽瞥他一眼。
“你要實在不放心,把二弟送來的那套盞拿來。”
寧崇禮立刻道:“我這就叫人收起來。”
安陽看著他匆匆往外喊人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又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把一屋子的僵硬都笑散了。
可笑過之後,她又慢慢安靜下來。
百年好合。
多少年沒人這樣同她說過了。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
那時皇兄還不是皇帝,只是東宮裡最穩重的太子哥哥。宮裡幾個兄弟姐妹年紀都小,春日裡沒課,便在御花園後頭玩拜堂成親。
那遊戲幼稚得很。
誰抽到紅籤,誰便做新郎新娘。餘下的人,有的扮司禮,有的扮賓客,還有人專門搶喜糖。
安陽那時年紀小,最不肯聽話。輪到她做新娘,她嫌蓋頭悶,掀了三回。輪到皇兄做司禮,他板著一張小臉,偏要把規矩說全。
“一拜天地。”
她拜得歪歪扭扭。
“二拜高堂。”
她差點踩到裙角。
“夫妻對拜。”
她和另一個扮新郎的小皇子誰也不服誰,對拜時腦門撞在一處,當場吵了起來。
皇兄站在旁邊,皺著眉,把兩個小孩一左一右拽開。
“百年好合。”
安陽那時還氣鼓鼓的。
“這句做什麼?”
皇兄牽起她的手,又牽起另一個人的手,把他們推到一邊站好。
“說了百年好合,就要站在一處。不能再吵,不能再拆夥。”
安陽不服。
“那我要是不站呢?”
皇兄看著她,小小年紀,已經有了幾分日後的威嚴。
“不站,便算輸了。”
幾個孩子立刻跟著起鬨。
“不站就輸了!”
安陽最怕輸。
她只好氣鼓鼓地站過去,還把那人的手攥得很緊,像不是成親,倒像押犯人。
皇兄看著他們,終於笑了。
後來這遊戲玩過很多回。
每回說到“百年好合”,不管前頭吵成什麼樣,誰扮新郎新娘,都得牽著手站到一邊。
那時誰也不知道,這句幼稚的玩笑,會隔著這麼多年,被皇兄從宮裡送到京兆府公堂上。
安陽垂下眼,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百年好合,從來不是一句戲言。
皇兄是在告訴她——
寧家,也該站過去了。
寧遇春回東苑時,天色已經擦黑。
府裡還有些地方來不及掌燈,廊下半明半暗。他剛走過拐角,阿青便從暗處現身。
“世子。”
寧遇春腳步未停。
“說。”
阿青壓低聲音:“邀月樓那邊,押‘休得成’的幾個人果然亂了。前幾日盯上的那幾個行伍出身的人也在,抓了兩個,放了一個,已經叫人跟上。”
寧遇春淡淡道:“知道了。”
阿青卻未動。
寧遇春側頭看他。
“還有事?”
阿青道:“醉仙居那邊,也鬧了一場。”
寧遇春等著。
阿青垂眼,“二老爺今日去了醉仙居,押了一千兩,押的是休得成。”
寧遇春停住。
廊下風一吹,沒點的燈籠輕輕晃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才笑了一聲。
“二叔倒是比我母親還盼著我沒夫人。”
阿青沒敢接話。
“輸了之後呢?”
“鬧起來了。說醉仙居設局坑他,還說陛下突然下旨不算盤口之內。掌櫃的沒把人送官,只叫人連票據一起送回寧府側門。”
“送回來了?”
“送回來了。”阿青頓了頓,“這醉仙居,竟然是紫霄樓沐東家的盤口。沐東家……讓人帶了句話。”
寧遇春道:“說。”
阿青道:“他說,寧府自己的熱鬧,他不好送官。只是這一千兩,到底算二房輸的,還是算寧國公府輸的,請世子回頭給個準話。”
前頭紀小柔查濟仁堂時,二房便幾次坐不住。藥鋪那邊藏著什麼,寧承業未必全知道,可他一定沾過邊。
膽子不大的人,嘴未必嚴。尤其是剛輸了一千兩,又忽然有人肯遞四千兩的時候。
寧遇春抬眼,看向東苑燈火。院裡已經隱約傳來小滿的聲音,像是正圍著紀小柔說個不停。
他站了片刻,才道:“先回書房。”
書房裡還沒掌燈,蓬萊忙點了燭。
寧遇春從暗格裡取出一隻匣子,開啟,抽出四張千兩銀票。
蓬萊看得眼睛都直了。
“世子,您這是要……?”
“走,請二叔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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