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過後,紀小柔還惦記著白天紀慕白遞來的那張字條——讓她回家一趟。
素秋替她絞著溼發。“要去就趁早。明日後日,禮部多半就要來人了。”
紀小柔於是踏著夜色,回了趟紀府。
秦映雪張羅了一桌子菜,不由分說地夾。紀小柔拗不過,一頓飯吃得肚子滾圓。
飯後,紀慕白才低聲遞上正事。
“沐子宴那處盤口,釣著幾個人。”他壓著嗓子,“一口外地口音,站相做派,都像是行伍裡出來的。”
紀小柔擱下筷子,神色慢慢正了。
“查的時候小心些。”她叮囑,“沐子宴那張嘴沒個遮攔,賺錢事小,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才是大事。”
她頓了頓,望著桌上的燭火,聲音低了下來。
“如今看來,咱們紀家是被人擺到明面上,當靶子了。擺在明面的,誰都看得見。可這底下還壓著一層。那一層暗的,或許咱們這輩子,都摸不著。”
她抬眼看向兄長。
“大哥,你也小心。”
同一時候,寧府西苑的偏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寧遇春由蓬萊扶著,才到院門口,裡頭就傳來“哐當”一聲脆響,像是什麼瓷器摔在了地上。
緊接著,是吳翠雲壓著火氣的抱怨。
“一千兩!整整一千兩!就這麼打了水漂!那醉仙居分明是設局坑人——”
“你小聲些!”寧承業的聲音跟著響起,又急又低,“輸都輸了,你嚷嚷得滿院子都聽見,是嫌咱們二房不夠丟人?”
蓬萊在門口頓了頓,回頭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寧遇春面色蒼白,眼底卻沒什麼波瀾,只淡淡抬了抬下巴。
蓬萊會意,上前叩門,朗聲通傳。
“世子到——世子來看二爺了!”
院裡那點摔摔打打的動靜,戛然而止。
片刻,寧承業才親自迎了出來,臉上堆著倉促拼湊的笑,眼底卻全是錯愕。
他做夢也沒想到,這位素來深居東苑的侄子,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登他二房的門。
“春、春哥兒?你怎麼來了?你身子——快請進,快請進。”
寧遇春沒急著進去。
他站在門口,由蓬萊扶著,緩緩從袖中取出一疊東西,遞了過去。
是四張銀票,每張一千兩。
寧承業的目光落在那疊銀票上,呼吸都滯了一下。
“這……”
“方才在巷子口,撿到的。”寧遇春的聲音很輕,帶著病氣,卻字字清楚,“想來想去,這一帶,也只有二叔出手才這樣闊綽。定是二叔不慎掉的,侄兒特來奉還。”
寧承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今日在醉仙居輸掉的,是一千兩。侄子遞來的,是四千兩。這哪裡是奉還,分明是白送。
“這、這怎麼使得!”他連連擺手,“春哥兒,這銀子我不能要,你這……”
寧遇春卻已伸手,輕輕按住了他推拒的手。
那隻手沒什麼力氣,可按下去,寧承業竟一下沒能抽開。
“二叔。”寧遇春看著他,唇邊噙著一絲極淡的笑,“家和萬事興啊!”
寧承業一怔。
“前些日子,小柔查賬,衝撞了二嬸,叫二嬸受了委屈。”寧遇春慢條斯理道,“二嬸心裡有氣,也是應當的。侄兒今日來,一是奉還銀票,二呢……”
他頓了頓。
“往後,還要勞煩二叔二嬸,在母親面前,多替小柔說幾句好話。一家人,和和氣氣的,比什麼都強。您說是不是?”
寧承業捏著那疊銀票,手心裡全是汗。他張了張嘴,半晌沒能說出個囫圇話來。
寧遇春像是瞧出了他的窘迫,忽然又笑了笑。
“二叔要是實在過意不去——”他扶著蓬萊的手,微微前傾,“不如,就請侄兒喝頓酒吧。侄兒今日忙了一整日,到這會兒,還沒顧上吃飯呢。”
這臺階遞得,恰到好處。
請一頓酒,便算兩清了。銀子是侄子請客的謝儀,誰也不欠誰。
寧承業心裡那塊大石,總算落了地。他忙不迭應下,回頭衝屋裡交代了吳翠雲幾句,又親自替寧遇春披了件擋風的外裳,一疊聲地張羅著往外走。
“走走走,二叔請你,二叔請你!城東那家的酒最是地道——春哥兒你這身子,可得多補補……”
寧遇春由蓬萊和寧承業一左一右扶著,慢慢往院外走去。
寧遇春回東苑時,夜已經深了。
府裡大半燈火都歇了,只東苑廊下還留著幾盞風燈。燈影被夜風吹得輕輕晃,落在青石路上,一截明,一截暗。
他身上帶著酒氣。
不重,卻很清楚。
蓬萊扶著他,心裡直打鼓。
這一晚,世子同二老爺在城南小樓坐了大半個時辰。酒沒喝多少,話倒說了不少。二老爺起先還拘著,後來大概是真被那四千兩銀票燙軟了骨頭,又被幾句“家和萬事興”哄得沒了防備,連說話都比平日多了幾分熱乎。
蓬萊在旁聽得膽戰心驚。
世子一句重話沒有,二老爺卻像自己把自己往坑裡送。
等出了酒樓,夜風一吹,寧遇春臉色更白了些,唇邊那點笑意也淡了。
他扶著蓬萊,腳步比平日更虛浮幾分,轉過迴廊,一眼便看見前頭不遠處,紀小柔正由素秋打著燈籠,往院裡去。
看那樣子,也是剛從外頭回來。
寧遇春腳步頓了頓。
這麼晚了,她去了哪裡?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順著酒氣湧了上來。
他也懶得深究是酒上了頭,還是別的什麼。只是那點煩躁裡,鬼使神差地,摻進了幾日前阿青回稟時的一句話。
那沐子宴,像是要親夫人。
寧遇春眼底沉了沉,抬腳便往紀小柔的方向去。
到了房門口,卻被人不軟不硬地攔住了。
素秋端端正正立在門前,屈了屈膝,語氣恭敬,人卻紋絲不動。
“世子恕罪。夫人今日乏了,已經歇下。”
寧遇春還沒開口,旁邊的蓬萊先急了。
他忽然想到今日在公堂上自己替主子擋人時,氣勢還算有用,立刻往前邁了一步。
“大膽!你竟敢攔世子——”
素秋抬眼,平平靜靜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情緒,蓬萊卻莫名心虛。
“……竟敢攔世子的……去、去路。”
他的聲音一截一截矮下去。
“世子他……他就是想見見夫人,也、也不是什麼大事……”
到最後,幾乎低成了蚊子哼,腦袋也跟著垂了下去。
素秋聽得很認真。
寧遇春扶著額,只覺得這點酒都要被這隻呆頭鵝氣醒了。
他低低咳了兩聲。
“素秋,我只是想見見夫人,說兩句話。”
素秋福了福身,語氣溫順。
“世子自然進得。只是夫人今日折騰了一日,才剛坐下沒多久,奴婢總要先問一聲。”
寧遇春看著她。
這話聽著恭敬,卻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門內,卻傳來紀小柔的聲音。
“讓世子進來吧。”
素秋頓了頓,到底側身讓開。
“是。”
房裡只點著一盞燈。
寧遇春一進門,那點煩躁便先散了大半。
紀小柔已經卸了釵環,一頭長髮鬆鬆地披下來,襯得那張臉比白日裡柔和許多。
燈下看去,竟有種說不出的柔軟。他的心,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夫君。”
紀小柔喚了他一聲。
那聲音很輕,很軟。
寧遇春怔了一下。
上一回聽她這樣叫,好像已經隔了一輩子那麼久。
他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上前幾步,拉著她一同在榻邊坐下。
紀小柔卻皺起了眉。
“夫君身子本就不好,怎麼還去外頭喝酒?”
“夫人不也一樣。”寧遇春反問,“忙了一整日,這麼晚了,還往外頭跑。”
紀小柔一噎,有點不高興。
可一想起他今日在公堂之上,當著滿京城人的面,抱著她的腿不肯撒手,這口氣便怎麼也發不出來了。
“我回了趟家,”她終究還是軟了語氣,“見見我娘。”
“哦?”寧遇春湊近了些,酒氣裡帶著幾分似笑非笑,“是見岳母,還是見沐子宴?”
紀小柔“騰”地站了起來。
“寧遇春,你還好意思說我?”她居高臨下地瞪著他,“你當我不知道?你身邊那個暗衛,分明就是個姑娘!成日裡神神秘秘跟在你身邊,你怎麼不說?”
寧遇春沒料到她會翻出這個,一時語塞。
眼見著紀小柔是真惱了,他腦子一轉,那雙生得極好的桃花眼,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夫人……”他仰頭看她,聲音又虛又軟,“我錯了。你別惱,別不理我……”
紀小柔低頭,正對上那雙水光瀲灩、可憐巴巴的眼睛。那點火氣,像是被這一眼澆熄了大半。
她嘆了口氣,認命般伸出手。
“行了行了。我給你寬衣,你去洗漱洗漱,一身酒氣。”
“不要。”寧遇春卻像個耍賴的孩子,不肯鬆手,“要夫人陪著。”
話音未落,他手上一使力,竟將紀小柔整個人帶得跌坐進了他懷裡。
兩人驟然貼近,呼吸都纏到了一處。
紀小柔的臉,“唰”地紅透了。
寧遇春低下頭,那張蒼白的臉湊得極近。
紀小柔猛地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慌亂中虛張聲勢。
“寧遇春!你別以為我打不過你,你就……你就……”她一時竟想不出個像樣的威脅,“你就……我還沒想好呢!”
寧遇春卻不退反進。
他抬起手,輕輕托住她的臉頰,那病氣纏身的嗓音,忽然低沉了幾分。
“夫人。”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陛下都下了旨,封你做誥命夫人了。咱們這輩子,註定是要綁在一處的。這樁婚,要休要離,如今得陛下點頭才作數。”
他的拇指,在她臉頰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
“橫豎都要在一起——”
他的聲音更低了,氣息盡數落在她唇邊。
“不然,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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