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小柔指尖攥住他的衣襟。
她想推開他,也該推開他。可寧遇春靠得太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眼尾那點沒散的紅,聞見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那酒氣混著慣用的藥香,像一張細密的網,把她整個人罩在裡頭。
她偏過臉,抵住他的肩。
“寧遇春,你是不是醉了?”
寧遇春低頭看著她,眼底那點溫熱沉得很深。
“沒有。”
她還想再說,手腕已被他輕輕一帶,後背跌進了軟榻。
他欺身過來,一手撐在她身側,一手仍託著她的臉。燈火在帳邊晃了一下,他的影子落下來,幾乎把她整個人攏住。
這一日實在太長了。
休書、聖旨、誥命,滿京城看熱鬧的人。她一直繃著,繃到回紀府、繃到重新踏進東苑。偏偏這會兒,他低頭看著她。
病氣壓不住那張臉,酒意反把他眼尾燻出一點豔色。方才在門口還咳得像要倒下,這一刻撐在她身前,卻穩得叫人心慌。
她腦子裡那根弦,忽然鬆了一寸。
“你說過,”她抵著他的胸口,聲音有些啞,“要把東苑給我。”
寧遇春看著她,沒說話。
紀小柔耳根一點點紅了。
她其實不是想問東苑。她想問的是——東苑往後是不是隻有她一個,想問他今日公堂上跪成那樣,究竟是做戲,還是當真。
可這些話太難出口。她只能攥緊他的衣襟,低聲補一句。
“你別拿這些話哄我。”
下一刻,寧遇春俯身吻了下來。
剩下的話,全被堵在唇齒間。
這一次,不像馬車裡那個偷來的吻。
沒有素秋忽然掀簾,也沒有誰裝咳遮掩。
他吻得不重,卻很深,像要把她所有的不安一寸寸吞下去。紀小柔起初還睜著眼,後來呼吸便亂了,眼睫輕輕顫起來。
他放開她時,她已有些喘不過氣。
他額頭抵著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貼在唇邊。
“你是東苑的女主人。”
紀小柔怔住。
“東苑,只有一個女主人。”
她心口狠狠一顫,忽然想起紀慕白說過的話:男人在榻上的話,不大作數。
可這句話真落在耳邊,她竟沒力氣去分辨真假。
他的聲音太低,也太溫柔,溫柔得像一場不講道理的雨,明知會溼,她還是沒躲。
抵在他胸口的手,沒有再用力。他再次低頭時,她的指尖甚至鬼使神差地,攥緊了他的衣襟。
寧遇春停了一瞬,像是在等她後悔。紀小柔閉了閉眼,沒有鬆手。
他眼底那點剋制,終於沉了下去。
門外,蓬萊等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小聲問:“素秋姑娘,水還備不備?”
素秋看了眼緊閉的房門。
“備。”
蓬萊剛鬆口氣。
“先備著,別送進去。”
蓬萊愣了愣:“啊?”
“世子沒傳。”
素秋面不改色。
蓬萊抱著銅盆,耳根慢慢紅了。
屋裡,紀小柔聽見外頭的動靜,猛地睜眼,抬手便要推人。寧遇春卻已低頭,輕輕咬住她的唇,把那點慌亂重新壓了回去。
她氣得在他肩上抓了一下。
他只低聲道:“別怕。”
“寧遇春。”她呼吸亂得不成樣子,“你慢一點。”
寧遇春看著她,眼底暗得像夜色深處的水。片刻後,低聲應了。
“好。”
燈影搖了搖。
這一夜,東苑的水備了很久,卻遲遲沒人敢送進去。
紀小柔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窗外鳥雀叫得很早,像是不知道屋裡昨夜出了什麼亂子。
她睜著眼,盯著帳頂看了好一會兒。
身側已經沒人了。
被褥卻亂得厲害,半邊錦被滑到榻下,只剩一角還勉強搭在床沿。床頭的軟枕歪了兩個,一個橫在她腰後,一個不知什麼時候掉到了腳邊。
昨夜那盞燈早就燒盡了,燈芯蜷在盞裡,灰白一截。
紀小柔慢慢眨了下眼。
然後,昨夜的記憶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點一點往她腦子裡浮。
寧遇春身上的酒氣。
他發紅的眼尾。
他說“試一試”。
還有她那句——“那你慢一點。”
紀小柔猛地閉上眼。
完了。
她想把自己埋進被子裡。
可一動,才發現自己身上那件中衣松得不像樣。領口被扯開了些,繫帶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肩頭露出一小片肌膚。
她低頭看了一眼。
白皙肩頭上,有一處淺淺的紅痕。
不重。
卻明晃晃地在那裡。
狗男人。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
寧遇春這個狗男人。昨夜還一副可憐巴巴、眼睛都紅了的樣子,口口聲聲說夫人別不理我。真到了後頭,哪裡還有半分病弱?
紀小柔越想臉越熱,伸手扯過枕頭,直接矇住臉。
完了。
她想起半個多月前,自己還信誓旦旦地同素秋說過——她紀小柔,便是熬到天荒地老,也絕不會這麼輕易,向寧遇春那個男人投降的。
結果呢?
回府頭一晚。
頭一晚啊!
連一個像樣的回合都沒撐住,就……就這麼不清不白、稀裡糊塗地,把自己給交代了。
那枕頭底下,悶悶地傳出一聲氣急敗壞的哀嚎。
上一回……上一回好歹還能怨那爐合歡香。是藥性上頭,身不由己。
可昨夜呢?
沒有香,沒有藥,燈亮堂堂地點著。
這一回,她連個能怨的都沒有了。
門被輕輕推開。
素秋端著熱水進來,一眼就將床上那副景象、連同滿室的狼藉,盡收眼底。
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隨即像什麼都沒瞧見一樣,只將銅盆穩穩擱在架上,又自去擰了帕子。
“夫人醒了。”她垂著眼,“水溫正好,先擦把臉吧。”
枕頭底下,那位夫人一動不動,裝死裝得格外賣力。
素秋看了眼那顆把自己埋得死死的腦袋,又狀似無意地,把地上那隻踹飛的軟枕撿起來,擱回榻邊。
“夫人,時候不早了。”她道,“禮部教習宮儀的大人,今日多半就要上門。您頂著誥命的身份,頭一回見禮部的人,總要拾掇齊整,別叫人挑出錯處才是。”
枕頭底下靜了片刻。
紀小柔終於悶聲問:“寧遇春呢?”
素秋手上動作一頓,很快又恢復如常。
“世子一早就出去了。”
紀小柔猛地把枕頭掀開一點,只露出一雙眼睛。
“出去了?”
“嗯。”素秋把帕子搭在盆沿,“說是去會友。”
紀小柔:“……”
好。
很好。
果然。
吃幹抹淨之後,跑得比兔子還快。
狗男人!
這個狗男人!
紀小柔在心裡罵得很兇,臉卻越來越燙。她不敢把這話說出口,只能重新把枕頭往臉上一扣,翻了個身,背對著素秋繼續裝死。
素秋看著她裹成一團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夫人。”
紀小柔不吭聲。
素秋道:“奴婢先出去準備早食。”
紀小柔還是不吭聲。
素秋又道:“夫人若是醒了,就先把衣裳換好,再用些粥。禮部的人若來得早,總不好叫人候在外頭。”
枕頭底下終於傳來一聲悶悶的回應。
“知道了。”
素秋端起銅盆,走到門邊時,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補了一句。
“世子臨走前還交代,粥要熬軟些。”
紀小柔一僵。
素秋面色如常:“說夫人昨夜累著了,早起未必有胃口。”
紀小柔整個人從被子裡彈起來,臉紅得幾乎能滴血。
“素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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