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的人,是當天午後到的。
來了兩撥。一撥男官,專教祭禮的儀程——三跪九叩、進香奠帛,哪一步該停,哪一炷該敬,繁瑣得很。一撥女官,教的是宮規和行止:進殿的方位、垂手的高低、說話的分寸,連走路的步子,都有定式。
男官在前頭一板一眼地講,女官便在一旁領著示範。
“淑人請看。”女官垂著眼,步子走得極穩,“入殿的步子,宜緩,宜勻。一步半尺,不疾不徐。這般,才顯得莊重。”
紀小柔學得極認真。
她知道,這道聖旨絕不是巧合。
有人把她擺到了明處,她便不能在明處摔了。
只是認真歸認真,她到底不是溫婉閨閣裡養出來的底子。
那女官在前頭徐徐地走,一段長廊,走足了十步方到盡頭。紀小柔跟在後面,腳下習慣性地一發力,八步便到了,還多出小半截,只得硬生生收住。
女官頓了頓,看了看長廊盡頭,又看了她一眼。
“夫人……平日裡,是常練功的?”
紀小柔心裡一咯噔。
她那點藏在柔弱底下的身手,尋常裹得嚴實,偏在這最講究“緩”的步子上,露了怯。
“讓女官見笑了。”她忙垂下眼,聲音放得又軟又慢,“是我心急,走慣了快步子,一時改不過來。往後,我慢慢學。”
女官看破不說破,只溫聲道:“宮中行禮,不怕慢,就怕亂。夫人如今身份不同,越是有人看著,越要穩。”
紀小柔點頭。
“我記下了。”
正教到宮規裡“面聖垂目”那一節,院外忽然通傳——
“郡主到。”
紀小柔的手一頓。
她與安陽才在公堂上撕破了臉。她心裡發怵,回來到現在,一直沒敢去西苑請安。這會兒冷不丁見了,一時竟不知該擺出個什麼臉色。
安陽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先向禮部的管事道了謝,又讓人賞了茶,才轉向紀小柔。
“祈福入宮的事,我思量過了。”她語氣平平,“雲嬤嬤跟了我多年,早年也是在宮裡當過差的,規矩比這些教習的還熟。我叫她跟你一道入宮,路上宮裡,也好有個照應。”
紀小柔微怔,忙屈膝。
“多謝母親。”
安陽看著她,沉默了一瞬,忽然道:“抬起頭來。”
紀小柔依言抬眼。
安陽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
那眼神裡沒了往日的針鋒,卻添了幾分說不清的凝重。
“陛下點了你入宮代祈,是天大的體面。”她一字一句,“可這體面底下,多少雙眼睛盯著,你自己心裡得有數。”
紀小柔心頭微緊。
安陽繼續道:“宮裡的水深。什麼該看,什麼該聽,什麼該忘,你都得掂量著來。行差踏錯一步,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她頓了頓,沒有再往下說。
那話裡意有所指,卻又什麼都沒點明。
紀小柔聽得心頭一凜。她福身下去,垂著眼。
“母親的話,小柔記下了。多謝母親提點。”
安陽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言。
臨走前,她又對禮部女官道:“她底子差些,煩諸位多費心。”
女官垂首應是,眼底卻像忍了點笑。
安陽轉身離去。
紀小柔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走遠,才慢慢鬆了一口氣。
女官重新走到她身側,溫聲道:“夫人,咱們再走一遍。”
紀小柔點頭。
這一回,她硬生生把步子壓慢了。
女官十步走到廊柱前。
她也終於走了十步。
只是走完後,她覺得比練一套刀還累。
望江樓臨水的雅間裡,寧遇春屏退了侍者。
只剩賀霆、沈硯書兩個,他也懶得再端病樣子,靠在臨窗的軟榻上,慢條斯理地剝著一碟鹽水蝦。
“昨兒那頓酒,沒白喝。”
賀霆湊過來。
“二叔那隻鐵公雞,能吐出什麼?”
“吐不出實話。”寧遇春把蝦殼擱到一旁,“但漏了名字。”
沈硯書抬眼。
寧遇春道:“裕通。”
賀霆皺眉。
“人名?”
“未必。”寧遇春道,“也可能是鋪號、票號,或者哪位管事的化名。寧承業說漏時,叫的是‘那個裕通’,聽著不像正經官身,倒像是替人跑腿遞話的中間人。”
沈硯書問:“只漏了這一個?”
“還有一個。”
寧遇春抬手,將剝好的蝦放進碟中,卻沒吃。
“崔大人。”
雅間裡靜了一瞬。
賀霆臉上的笑淡了。
“哪個崔大人?”
“京裡姓崔、又能讓二叔覺得自己攀上了高枝的,還能有幾個?”寧遇春聲音很淡,“他怕我追問那三千兩的去處,先把貪墨往自己身上攬,說是一時糊塗。可一個人若真只是貪銀子,不會把‘孝敬’兩個字掛在嘴邊。”
沈硯書接得很快。
“所以他不是單純貪圖享樂,是拿濟仁堂那條賬,給人遞孝敬銀。”
“嗯。”
寧遇春又剝了一隻蝦。
“他覺得自己不是在害寧府。他覺得自己是在替二房找出路。”
賀霆聽得牙酸。
“找出路找到崔家去了?”
寧遇春淡淡道,“二叔沒官身沒爵位,想往上爬,只有銀子這一條路。”
沈硯書:“那濟仁堂,就是他的銀路。”
“也許一開始只是銀路。”寧遇春道,“後來就未必了。”
賀霆看向他。
寧遇春把手裡的帕子慢慢摺好。
“查濟仁堂的舊賬,不能只盯車腳銀。那條路小柔已經翻過了。你們要查的是,濟仁堂關門前後,寧承業名下有沒有經手過三千兩左右的現銀,最後有沒有落到叫‘裕通’的人手裡。”
沈硯書點頭。
“我查賬。”
寧遇春看向賀霆。
“你去查人。裕通這兩個字,不管是人名、鋪號、票號,還是暗號,總會留下痕跡。尤其查崔府門下常走動的人,跑腿的、遞帖的、收禮的,一個都別漏。”
賀霆應了,又問:“崔大人那邊呢?”
“先別碰。”
寧遇春眼底冷了些。
“寧承業知道的,只怕也只是‘崔大人’三個字。他這樣的角色,夠不上崔元甫的門檻。真有人收他的銀子,也不會是崔元甫親自伸手。”
沈硯書道:“中間隔著人。”
“所以先查‘裕通’。”
寧遇春終於拿起那隻剝好的蝦,慢慢咬了一口。
“崔家是不是源頭,還要看這個‘裕通’,是替誰開的門。”
賀霆沈硯書對視一眼,都笑了。
兩人前腳出了雅間,寧遇春獨自坐了片刻,才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是無落款的,字跡卻認得。
是阿青的。
他早間出門時,這封信便壓在案頭了。
信上說的,是另一樁事。
夫人貼身那枚玉佩,紋樣已託懂行的人看過,不是大晉的工藝。
有位見多識廣的老匠人認出,那是一種極古老的紋樣,年頭久得少見。只是究竟出自何地、是哪一脈的手筆,一時還查不確切,仍在尋訪。
寧遇春捏著那張薄信,看了很久。
窗外江水泛著細碎的光。
這枚玉佩,是當初他起了疑、命阿青去查的。
查清它的來歷,本該是他掌握紀小柔底細的第一步棋。
可此刻,那點想查到底的心思,竟淡了。
他想起昨夜。
燈下那雙眼睛,那句“你慢一點“,那隻鬼使神差攥緊他衣襟的手。
寧遇春的指尖,在信紙邊緣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昨夜那場,是他失了分寸。酒是一半,另一半……他沒往下想。他只當是這些日子繃得太緊,偶爾松一回,人之常情。
至於這枚玉佩——查它的來歷,等於又把她重新擺回案上,擺到他審人的那一邊。
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些不願意。
寧遇春將那封信湊到燭火上。
火舌舔上信角,一點一點,把那行“非大晉工藝“的字,燒成了灰。
“慢慢來。”他低聲道,像是說給阿青,又像是說給自己,“先別驚了她。”
燼落進茶盞,浮了一層灰。
他望著窗外的江水,唇角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壓了又壓,到底沒讓它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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