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用完早食,紀小柔剛要起身去看禮部昨日留下的章程,寧遇春卻先叫人取了妝匣來。
紀小柔看著他拈起眉筆,心裡立刻警覺。
“你做什麼?”
寧遇春神色從容。
“替夫人畫眉。”
紀小柔盯著他。
“你會?”
“這些我會。”
他說得太篤定,紀小柔反倒一時分不清真假。她下意識看向素秋,素秋站在一旁,半點沒有替她解圍的意思。
紀小柔拗不過,只好坐回妝臺前,任他擺佈。
寧遇春託著她的下巴,落筆倒是真穩。紀小柔原本還繃著臉,漸漸也不敢亂動,只能從銅鏡裡看著他一點點替她描眉。
描到一半,寧遇春忽然道:“開窗。”
素秋頓了頓,依言過去推開窗。
晨光一下湧進來,也把屋內兩人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廊下掃地的、送茶的、傳話的,腳步都不約而同慢了些。東苑上下不敢明看,眼角餘光卻全往這邊飄。
紀小柔端坐在妝臺前,臉一點點熱起來。
寧遇春卻像毫無察覺,俯身替她描眉。
他的指尖微涼,輕輕托住她的下巴。眉筆落下時,力道極輕,像怕驚著她,又像故意要讓滿院子的人看清楚。
紀小柔壓低聲音。
“寧遇春,你故意的。”
“嗯。”
紀小柔:“……”
偏在這時,禮部的女司教到了門外。她本是來溫習宮儀的,一抬眼便瞧見寧世子親自替新封的淑人畫眉,腳步硬生生停住。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片刻後,她只能垂眼上前,恭恭敬敬行禮。
“見過世子,見過淑人。今日還要同淑人溫習入宮禮儀。”
寧遇春這才放下眉筆,卻沒有立刻讓人走,只左右端詳了紀小柔幾眼。
紀小柔忍無可忍,低聲道:“看夠了嗎?”
寧遇春笑了笑。
“差不多。”
他這才起身,慢條斯理道:“有勞司教了。”
女司教垂著眼,半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
只是等紀小柔走到廊下時,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扇開著的窗。
這一大早的。
寧國公府東苑的規矩,似乎比宮儀還難學。
皇帝從城南迴宮時,已經換回了那身常服,臉上那點市井裡的塵氣,也一併洗了去。
他心情似乎不錯,進了御書房,便叫德安去欽天監傳話,賞了監正一套上用的文房。
德安領旨去了半個時辰,回來時卻是一臉哭笑不得。
“怎麼?”皇帝正批著摺子,頭也沒抬,“欽天監不肯領賞?”
“領是領了。”德安躬著身,“只是那老貨……說了幾句渾話。”
“講。”
“監正說,他老人家再過幾個月就要告老還鄉了,只盼著能囫圇個兒回家含飴弄孫,實在不想再接陛下這樣‘掐算國運’的差事,怕交代在這上頭。”
德安學得惟妙惟肖。
“他說往後這些掐指頭的活兒,請陛下多使喚他那小徒弟。年輕,扛造。”
皇帝“噗”地一聲,被這話逗得擱了硃筆。
“他倒有自知之明。”
“奴才當時就罵他了。”德安義憤填膺,“奴才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您這把年紀了,怎的還這般貪生怕死!”
“他怎麼說?”
“他說——”德安那張臉皺成了一團,“他說,‘老臣乾的就是這掐算生死的行當,正因為算得多,才最惜命。不怕死的,都不配算命。’”
皇帝笑出了聲。
德安憤憤道:“奴才氣不過,就罵他厚顏無恥。他還美滋滋地應了,說奴才總算說了句公道話。”
皇帝笑夠了,才慢慢收了笑意,端起茶。
“由他去。”
他淡淡道:“這老東西滑頭是滑頭,那日大殿上‘至陰定盤’那套話,倒說得滴水不漏。”
德安陪著笑。
皇帝呷了口茶,目光落回那道尚未批完的摺子上。
禮部新尚書遞上來的祭典儀程,已經擬定,只待三日後行禮。
他指尖在“紀氏”兩個字上,輕輕點了點。
餌已經下了。
水也攪渾了。
如今就看,暗處那幾條魚,誰先憋不住,自己浮上來換氣。
同一日,入夜。
城西一處極不起眼的宅院裡,來了一位極不該來的客人。
崔元甫看著屏風外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按著往日的規矩,他與那位之間,從不直接見面。遞話、傳信,中間總隔著三五道人,乾乾淨淨,誰也攀扯不到誰。
可今夜,蕭玉珩竟親自來了。
“三殿下。”崔元甫起身,壓低聲音,“這個時候,您不該來。”
蕭玉珩掀了斗篷的帽子,臉色不豫。
“不來,我如何放心?”
崔元甫沒有接話。
“百年好合,到底是什麼意思?”蕭玉珩忽然問。
崔元甫一頓。
“殿下是說……”
“父皇讓德安把這四個字帶給安陽姑姑。”蕭玉珩聲音發沉,“旁人聽著,不過是給寧家夫妻體面。可姑姑聽完,竟一句反駁都沒有。崔卿,你在朝中多年,父皇年輕時,到底經歷過什麼事?這句話裡到底有什麼玄機?”
崔元甫垂下眼。
“貴妃娘娘可曾說過什麼?”
“母妃也不知道。”
崔元甫沉默片刻,道:“那臣便更不敢妄言了。陛下與安陽郡主是兄妹,年少時在宮中或有私下暗語,這些內廷舊事,臣實在無從得知。”
“一個暗語,便叫姑姑轉了向。”蕭玉珩冷笑一聲。
“未必只是暗語。”崔元甫道,“陛下封紀氏為誥命,又點她入宮代祈,這才是明棋。那四個字,只怕是讓寧家明白,該站在哪一邊。”
“所以這場祭典,絕不能讓她順順當當地過。”
崔元甫沒有否認。
“臣也以為,不能順。”
蕭玉珩眯起眼。
“最好讓她死在祭典上。”
屋中靜了一瞬。
崔元甫抬眼看他。
“她一死,紀家借不到勢,寧家也會被拖下水。父皇便是要護,也護不住一個死人。”
“殿下慎言!”
崔元甫的聲音沉了幾分。
“祭典之上,天子親臨,百官俱在。若紀氏死在宮中,便不是失儀,也不是災禍,而是行刺。陛下必會徹查。到時候查出來的,就未必只是紀氏這一條命。”
“崔卿怕了?”
“臣怕的是替殿下遞刀。”崔元甫道,“陛下如今正等著人沉不住氣。誰先伸手太重,誰便先露。”
蕭玉珩盯著他良久,終於冷聲道:“那你說,還有什麼辦法?”
崔元甫緩緩道:“不必讓她死。既是代天祈福,最忌見血。祭典當日,若她受傷見血,祈福便不吉。欽天監所謂至陰定盤,也會被人質疑。屆時,自會有言官上奏,說欽天監推算有誤,紀氏命格不正,承不起代祈之責。”
崔元甫又道:“她若慌了,行止失儀,是她不配。她若傷了,血汙祭禮,是欽天監不準。無論哪一種,陛下給她的體面,都站不穩。”
“只是受傷,未免太便宜她。”
“殿下要的是壞紀家的勢,不是逞一時痛快。”崔元甫語氣很低,“她死了,陛下會查。她傷了,言官會查欽天監。”
蕭玉珩終於點了點頭。
“讓她見血。”
“是。”
“還要讓滿殿的人都看見。”
崔元甫垂眸。
“臣會安排。”
蕭玉珩重新戴上斗篷帽子,走到門邊時,又停了一下。
“崔卿,這一次,不要再叫本王失望。”
門開又合。
那道身影很快沒入夜色。
崔元甫獨自立在屋中,半晌沒有動。
燭火幽幽,將屏風上的影子拉得極長。
許久後,他才低聲吩咐:“傳話下去,祭典那日,不要傷要害。”
暗處有人應了一聲。
崔元甫閉了閉眼。
“三分血,七分亂。夠了。”
如果您覺得《錯嫁春色》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136.html )